镜破不改光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成了卫府唯一的主心骨。
她指挥下人布置灵堂,操办祖母的丧仪,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
甚至还能抽出空来,检查我的功课。
只是她很少再笑,整日整日地待在灵堂里,烧纸,添灯,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我看着她在棺椁前孤零零的背影,第一次感到心脏沉甸甸的。
像被浸了水的棉絮填满了,每跳一下都带着陌生的钝痛。
我想起母亲最爱城东李记的桂花糕,父亲在世时,常绕大半个京城去买。
出殡前一日,天未亮我便起身。
母亲已在灵堂里,正慢慢擦拭父亲的牌位。
烛光映着她消瘦的侧脸,眼下有浓重的青影。
我走到她面前,说:「我出去一趟。」
她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我脸上。「......去哪儿?」
「买桂花糕。」我说。
母亲愣住了。
良久,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好。」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
「**阿翎,长大了。」
「等我回来。」我又说。
这一次,她眼底似乎有了点微弱的光。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娘等你。」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仍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李记的铺子前排着长队。
我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买到了新出炉的一匣。
桂花香混着米糕的甜热气,透过油纸氤氲出来。
我抱着**往回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走到府门前时,太阳已升得老高,白晃晃的光照在门楣新挂的白灯笼上,刺得人眼睛发涩。
府里异常安静,下人们见了我也只是匆匆行礼,眼神躲闪。
我径直往灵堂去,却不见母亲身影。
管家红着眼眶迎上来,声音哽咽:「小姐......夫人她......回房休息了......」
休息?
我看着他眼底的惶恐,一声不吭,转身往母亲的院落走。
院门虚掩着。
母亲房门的帘子垂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抱着桂花糕,掀开帘子。
下一瞬,我僵愣在原地。
她穿着当年嫁给父亲时的那身大红嫁衣,高高地悬在房梁上。
衣裙下摆绣着并蒂莲花,金线在从窗棂透进的光里,一闪,一闪。
我仰起头,看着。
看了很久。
手中的桂花糕还温着,甜香一丝丝逸散出来。
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过的砂纸:
「蠢货。」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动梁上那抹刺目的红,轻轻晃了晃。
像很多年前,我睁眼第一次看见的,帐顶飘摇的流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