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味夏天
我沿着走廊一路走过去,经过了教室,经过了实验室,经过了空无一人的教师办公室。
最后在天台找到了他。
天台的铁门没锁,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风呼地灌了我一脸。
沈渡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我,手撑在栏杆上,微微弓着背,像一片被风吹歪的纸。
“沈渡。”
他没动。
“运动会开始了,检录处在找你。”
他还是没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他整个人看起来那么薄,那么轻,好像再大一点的风,就能把他从天台上吹下去。
“沈渡。”我叫了第三遍。
他终于转过身来。
阳光在他脸上铺开来,把他那层冷淡的壳照得几乎透明。我看到了壳下面藏着的疲惫和茫然,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停下来,不记得自己要往哪个方向去。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猜的。”我说,“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学校里最没人来的就是天台。”
他没说话,重新转回去,看向远处。
操场上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哪个项目决出了名次。那声音传到天台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尖锐的、热闹的、属于别人的快乐,到了这里都成了模糊的**音。
我走到他旁边,也把手臂撑在栏杆上。
天台能看到整个学校。教学楼、操场、食堂、宿舍楼,还有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一切都变得很小,小到像模型。
“你为什么不想参加运动会?”我问。
他没回答。
“是因为手吗?”
空气凝了一下。
沈渡偏头看我,那一眼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像打翻了一整盒颜料,各种颜色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一滩浑浊的黑。
“你看到了?”他问。
“嗯。”
“什么时候?”
“你打篮球那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你猜对了。”
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
“什么?”我没听清。
“你猜对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因为怕热,不是因为懒。是因为手。”
他把右手摊开,放在栏杆上。
阳光照在那道疤上,把它照得很清晰。我这才看清,那不是一道疤,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白色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画的是一个我不忍心细读的故事。
“有三道最深的,”他说,语气像在讲一道数学题,不带任何感**彩,“第一次是十三岁,不太会,割得很浅,住了三天院。第二次是十四岁,研究过了,割得深,但不是位置,被我妈发现送医院了。第三次是去年,应该死了的,但我爸提前回来了。”
他说“应该死了的”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人害怕。
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次绝望,才能用这种语气谈论死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伤口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于是我没说。
我只是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手腕上。
我的手指覆在他那道最长的疤上。
冰凉的。
像摸到一块埋在地下很久的石头。
沈渡低下头,看着我的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细微的、从骨头里传来的震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力量,开始发出濒临断裂的声音。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关心我?”
我想了想。
是啊,为什么?
我想救他吗?可我不是医生。
我想安慰他吗?可安慰对真正绝望的人来讲,不过是隔靴搔*。
我想靠近他吗?大概是的。
从他说“你不是会笑吗”的那一刻起,我就想靠近他了。
因为他是第一个看到那层壳下面、那个真正林樱桃的人。
所以我靠近他,像是在接近一面镜子。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藏起来的自卑、恐惧和不被理解的孤独。
“因为你是沈渡。”我说。
这不算回答。
但这是我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说:“接力赛,几点开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为了让他觉得我好,也不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