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第二的秘密
暗战------------------------------------------。，是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闪过那两条短信——陌生的号码，模糊的身份，似有若无的警告。“朋友。敌人”更让人不安。敌人至少站在明处，而“朋友”藏在暗处，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沈逸飞索性不睡了，翻身起来洗漱。，看着远处的江面上一轮红日慢慢升起，晨雾在水面上氤氲开来，像一层薄纱。江城的早晨有一种慢悠悠的安宁，跟帝都的急促完全不同。，对这个城市的感觉说不上好坏。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父母，有他的童年——直到十二岁那年，父母离婚，一切崩塌。。，他学会了隐藏。，而是因为需要。当一个孩子发现自己的家庭破碎成两半，而两半都在拼命争夺他的关注和愧疚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普通”。。太差劲也会。只有平庸，才能换来安宁。。“逸飞，吃早饭了。”祖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桌上摆着白粥、咸鸭蛋、腌黄瓜和一碟花生米。很简单，很家常，但每一样都是祖父早起亲手做的。，沈国良坐在对面，一边剥咸鸭蛋一边扫了他一眼。
“昨晚没睡好？”
“有点。”
沈国良把剥好的咸鸭蛋放到沈逸飞碗里，然后又拿起一个给自己剥。
“有心事？”老人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逸飞咬了一口鸭蛋，咸香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可能换了床不太习惯。”
沈国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祖孙之间的默契在于——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来，但彼此都懂。
到学校的时候，沈逸飞发现校门口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几个女生站成一排，手里拿着手机，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校门方向。他骑车经过的时候，那群女生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就是他！三班那个新来的！”
“天哪比照片还好看……”
沈逸飞面不改色地骑进校门，身后传来咔嚓咔嚓拍照的声音。
他锁好车，往教学楼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看到上面贴了一张新的通知——月考时间表和各科**范围。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心里默默计算。
语文，120分，能考到105左右。数学，150分，目标138。英语，120分，目标105。物理，110分，目标95。化学，100分，目标85。生物，100分，目标85。
总分会落在610分左右，年级排名大概在15到20名之间。
这个位置足够安全。不会被老师找谈话，也不会被当成重点培养对象。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这些数字记下来。
这是他每学期开学都要做的事——制定一份精准的“成绩预算表”，把每一科、每一道题的得分都算到极致。
不是炫耀，不是矫情。
这是一种控制感。
当生活里的一切都失控的时候，至少要有一件事情，是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的。
第一节是化学课。
化学老师姓刘，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江城口音。他是一个很较真的人，板书必须横平竖直，实验报告必须格式工整，谁要是写错了化学方程式，他能念叨一整节课。
“昨天布置的课后作业，我改完了。”刘老师把一沓作业本放在***，推了推眼镜，“总的来说还不错，大部分同学都认真做了。但是——”
他拉长了声音，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后排某个位置。
“——有个别同学，答案是对的，过程写得乱七八糟。你是嫌你脑子转得太快，还是嫌我看得太慢？”
全班的目光顺着刘老师的视线看过去，落在沈逸飞身上。
沈逸飞面无表情地坐着，看着刘老师。
“沈逸飞。”刘老师拿起最上面一本作业本，念出了他的名字。
“到。”沈逸飞站起来。
刘老师把作业本翻开，亮给全班看：“第五题，一道离子方程式的配平。你做对了，答案全对。但是你看看你的过程——省略了三个步骤，跳过了电子转移的分析，直接写出的最终结果。中间那三步呢？被你吃了吗？”
沈逸飞平静地说：“我觉得那三步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没写。”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笑声。
刘老师脸色一沉：“你觉得？你觉得显而易见的，我看不出来？”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刘老师把作业本往***一拍，“江城一中的规矩，解题必须步骤完整，缺一不可。你是新转来的，我不跟你计较。但从今天开始，所有作业、所有**，步骤必须写全，一步都不能少。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沈逸飞说，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坐下来的时候，旁边的苏苒苒小声说：“刘老师就是这样的，特别较真，你别往心里去。”
沈逸飞没说话，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了新的计算——以后的化学作业，要把那些“显而易见”的步骤也写出来，把完整的过程用冗长的形式呈现。
多花一点时间，多写几行字。
换来的是不起眼、不突出、不被关注。
这笔买卖，划算。
下课铃响，沈逸飞去饮水机接水。
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盒牛奶。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普通牛奶，而是进口的全脂奶，包装上印着一串看不懂的外文。
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多喝牛奶长身体。——秦”
沈逸飞拿起那盒牛奶看了看，然后放到了一边。
苏苒苒凑过来：“秦……不会是那个新转来的秦墨染吧？”
“不知道。”
“真的是她？她为什么给你送牛奶啊？她认识你？”
沈逸飞没回答。
这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沈逸飞——出来一下！”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苏小小站在教室门口，穿着校服但把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今天的头发编了两条辫子，搭在肩膀两侧，脸上画了淡淡的妆——这在高中生里算是很大胆的举动了。
沈逸飞没有动：“什么事？”
“你出来嘛，我有话跟你说。”苏小小冲他招手，笑容灿烂得像向阳花。
“就在这里说。”
苏小小撇了撇嘴，迈步走进了三班的教室，完全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她走到沈逸飞座位旁边，看了一眼苏苒苒，苏苒苒立刻识趣地缩了缩身子让开位置。
“听说你周五要参加月考？”苏小小双手撑在沈逸飞的课桌上，微微弯腰，凑近了看他。
“是。”
“我也要参加。”苏小小眨眨眼，“我告诉你哦，我成绩很好的，特别是英语。要不我们打个赌？比比谁英语考得高？”
“不比。”
“为什么？”
“没意思。”
苏小小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是怕输给我吗？”
沈逸飞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小小的眼睛里全是光，亮晶晶的，像是笃定自己一定会赢。这种自信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错。
沈逸飞忽然有点不忍心打击她。
“不比。”他说，“跟人打赌会分心。”
苏小小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那好吧，反正我已经跟你说话了，目标达成。周五考完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苏苒苒看着她走出教室，长出一口气：“天哪，苏小小也太大胆了吧，直接冲到我们班来……”
沈逸飞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苏苒苒注意到一件事——沈逸飞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她看到了。
那是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逸飞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教学楼后面的一片小花园。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投下一**阴凉。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但因为位置偏僻，很少有学生来这里。
沈逸飞喜欢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祖父给他准备的午餐——米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
他刚要打开饭盒，一个人影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秦墨染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早就坐在这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也来这里吃饭？”秦墨染问。
“嗯。”沈逸飞坐下，开始吃饭。
秦墨染也在石凳上坐下来，翻开了手里的书。沈逸飞瞥了一眼封皮——英文原版的《经济学原理》，曼昆的。
他没说话，继续吃饭。
秦墨染也没说话，继续看书。
两个人在老槐树的阴影下，一个吃饭，一个看书，谁也不理谁，但谁也不走。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秦墨染先开口了。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江城吗？”她合上书，侧头看着沈逸飞。
“不好奇。”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这所学校？”
“不好奇。”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送你牛奶？”
沈逸飞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因为你想让我吃得好一点。”
秦墨染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不是。”她说，“因为我爸让我接近你。”
沈逸飞点点头：“猜到了。”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沈逸飞说，“**让你接近我，你就接近我，你是个听话的女儿。我没理由跟一个听话的女儿生气。”
秦墨染眯了眯眼：“你不觉得这样很不真诚吗？”
沈逸飞歪头看着她：“那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话，是**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秦墨染又愣了一下。
这个男生，总是在她以为掌控了对话节奏的时候，轻轻松松地把主动权夺回去。
“我自己想说的。”她说。
“那不就完了。”沈逸飞低下头继续吃饭，“你接近我的理由是别人给的，但你跟我说话的方式是你自己的。我不关心你为什么来，我只关心你来了之后干了什么。”
秦墨染沉默了。
她看着沈逸飞吃饭的样子——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吃到排骨的时候会先把骨头上的肉剔干净，然后再夹下一块。
她见过很多富家子弟。有嚣张跋扈的，有故作低调的，有装模作样的，有自命不凡的。
但沈逸飞不像任何一种。
他不是在装低调——他是真的不在意。
这种不在意让秦墨染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你是真的不喜欢我。”她说，语气里没有委屈，只有陈述。
沈逸飞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说了一句让秦墨染彻底无语的话。
“我没有不喜欢你。我也没有喜欢你。我刚刚认识你，我什么感觉都还没有。”
他站起来，把餐盒装回保温袋。
“下次来这棵树下看书，不用跟我打招呼。这树又不是我的。”
然后他走了，留下秦墨染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那本《经济学原理》，表情复杂。
下午第二节课，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是个很有文艺气息的中年女人。她喜欢穿素色的长裙，说话慢条斯理，讲到精彩处会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文字的韵味。
“同学们，上节课我们学习了李白的《将进酒》。今天我们来做一个随堂小练习——仿写一首现代诗，主题是‘时间’。不需要太长，四到八行就行。”
教室里响起一片嘀咕声。高中生的语文课最怕的就是写诗——明明心里有感触，但就是写不出来。
周老师微笑着说：“不要紧张，写得不好不扣分，写得好有加分。我给你们十分钟时间。”
沈逸飞拿起笔，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写下了一首诗。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把最后两句稍微改了一下，然后就把本子合上了。
苏苒苒凑过来想看，沈逸飞把本子挪开了。
“让我看看嘛。”苏苒苒撒娇。
“交上去之后你就能看到了。”
苏苒苒撇撇嘴，继续埋头写她的诗。她写得磕磕绊绊，**写写了删，十分钟过去了才憋出四行。
周老师让各排最后一个同学把本子收上来，说课后会批改，下节课讲评。
沈逸飞交上本子的时候，注意到前排的林浅浅也交了。她的本子比其他人的厚一些，封面上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手绘了一朵小花。
他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多看。
晚自习的时候，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沈逸飞接到母亲的电话。
苏婉清一般不打电话，有事都是发消息。但这次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说明事情比较急。
沈逸飞拿着手机走出教室，到走廊尽头接了这通电话。
“逸飞。”苏婉清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清晰而有力，带着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练。
“妈。”
“我下周三回国，已经订好机票了。到江城之后我去学校看你。”
沈逸飞皱了皱眉：“不用这么麻烦，你忙的话就别——”
“不麻烦。”苏婉清打断了他，“我有事要跟你当面说。关于你下学期的安排。”
“什么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跟**商量过了，”苏婉清说，“下学期让你转到上海来读书。学校我已经看好了，是国际学校，教学质量比江城好很多。”
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了。
沈逸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为什么要转？”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也同意了。他那边的工作重心在往上海转移，以后大部分时间会在上海。你转到这边来，我们照顾你比较方便。”
“我不需要照顾。”沈逸飞说，“我一个人在江城挺好的。”
“逸飞——”
“妈，先这样吧。”沈逸飞说，“快上课了。”
“下周三我到学校找你，我们见面再谈。”
“嗯。”
沈逸飞挂断电话，站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几只飞虫在灯管周围盘旋。
他闭了闭眼睛。
上海。
又是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开始。
然后呢？
高考完，再换一座城市？
他厌倦了。
厌倦了无止境的迁徙，厌倦了每一次刚刚适应就要离开，厌倦了被两个大人像棋子一样摆来摆去。
他睁开眼睛，走**室。
路过林浅浅座位的时候，他发现林浅浅在看他。
只是短暂的一瞥，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逸飞没理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
他做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道题的步骤都写得很完整，连最基础的化简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要把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全都写出来。
因为他不想被注意到。
今晚这个电话提醒了他——他最大的危险不是考了第一名，而是被父母“发现”他有能力适应更好的环境。
如果他们觉得他很优秀，就会把他送到更好的学校。
如果他表现得很普通，他们就会觉得“在江城也行”。
这是他从十二岁就学会的第二件事。
第一件是隐藏实力。
第二件事别让父母觉得你值得培养。
晚自习结束，沈逸飞推着自行车出校门。
校门口的路灯下，一个人影靠在一辆黑色轿车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沈逸飞认出了那个人。
是他父亲沈天泽的司机，张师傅。
张师傅四十多岁，穿着黑色夹克，身材魁梧，看起来不像司机更像保镖。他看到沈逸飞出来，掐灭了烟，迎上来。
“少爷，沈总让我来看看你。”张师傅说，声音低沉。
“看什么？”
“就是看看你好不好。”张师傅看了一眼沈逸飞，又看了一眼他那辆旧自行车，“沈总说下周要跟你通电话，有事情商量。”
沈逸飞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张师傅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逸飞。
“沈总让你收着。说是一个人用，别亏待自己。”
沈逸飞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大概有一万块。
他收下了。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拒绝会让父亲觉得他有情绪，有情绪就会被进一步关注。
“替我谢谢我爸。”
张师傅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沈逸飞把信封塞进书包，骑上车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辆黑色轿车。
但在经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像是在目送他离开。
沈逸飞加快了速度，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零星灯火。他的自行车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拐了两个弯之后，他确定已经离开了张师傅的视线范围，才慢下来。
他在巷子中间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又来了。
这次只有四个字：
“小心司机。”
沈逸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悬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骑车回家。
夜风吹过他的脸，凉飕飕的。
他不知道该信谁。
父亲。母亲。祖父。秦墨染。那个神秘的“朋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想把他推向某个方向。
而他自己呢？
他只想像现在这样——当一个普通的高中生，骑着祖父的旧自行车，吃祖父做的饭，在学校的槐树下一个人吃午餐。
仅此而已。
但他隐隐感觉到，这种日子，不会太久了。
第三章完·待续
“昨晚没睡好？”
“有点。”
沈国良把剥好的咸鸭蛋放到沈逸飞碗里，然后又拿起一个给自己剥。
“有心事？”老人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逸飞咬了一口鸭蛋，咸香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可能换了床不太习惯。”
沈国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祖孙之间的默契在于——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来，但彼此都懂。
到学校的时候，沈逸飞发现校门口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几个女生站成一排，手里拿着手机，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校门方向。他骑车经过的时候，那群女生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就是他！三班那个新来的！”
“天哪比照片还好看……”
沈逸飞面不改色地骑进校门，身后传来咔嚓咔嚓拍照的声音。
他锁好车，往教学楼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看到上面贴了一张新的通知——月考时间表和各科**范围。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心里默默计算。
语文，120分，能考到105左右。数学，150分，目标138。英语，120分，目标105。物理，110分，目标95。化学，100分，目标85。生物，100分，目标85。
总分会落在610分左右，年级排名大概在15到20名之间。
这个位置足够安全。不会被老师找谈话，也不会被当成重点培养对象。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这些数字记下来。
这是他每学期开学都要做的事——制定一份精准的“成绩预算表”，把每一科、每一道题的得分都算到极致。
不是炫耀，不是矫情。
这是一种控制感。
当生活里的一切都失控的时候，至少要有一件事情，是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的。
第一节是化学课。
化学老师姓刘，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江城口音。他是一个很较真的人，板书必须横平竖直，实验报告必须格式工整，谁要是写错了化学方程式，他能念叨一整节课。
“昨天布置的课后作业，我改完了。”刘老师把一沓作业本放在***，推了推眼镜，“总的来说还不错，大部分同学都认真做了。但是——”
他拉长了声音，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后排某个位置。
“——有个别同学，答案是对的，过程写得乱七八糟。你是嫌你脑子转得太快，还是嫌我看得太慢？”
全班的目光顺着刘老师的视线看过去，落在沈逸飞身上。
沈逸飞面无表情地坐着，看着刘老师。
“沈逸飞。”刘老师拿起最上面一本作业本，念出了他的名字。
“到。”沈逸飞站起来。
刘老师把作业本翻开，亮给全班看：“第五题，一道离子方程式的配平。你做对了，答案全对。但是你看看你的过程——省略了三个步骤，跳过了电子转移的分析，直接写出的最终结果。中间那三步呢？被你吃了吗？”
沈逸飞平静地说：“我觉得那三步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没写。”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笑声。
刘老师脸色一沉：“你觉得？你觉得显而易见的，我看不出来？”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刘老师把作业本往***一拍，“江城一中的规矩，解题必须步骤完整，缺一不可。你是新转来的，我不跟你计较。但从今天开始，所有作业、所有**，步骤必须写全，一步都不能少。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沈逸飞说，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坐下来的时候，旁边的苏苒苒小声说：“刘老师就是这样的，特别较真，你别往心里去。”
沈逸飞没说话，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了新的计算——以后的化学作业，要把那些“显而易见”的步骤也写出来，把完整的过程用冗长的形式呈现。
多花一点时间，多写几行字。
换来的是不起眼、不突出、不被关注。
这笔买卖，划算。
下课铃响，沈逸飞去饮水机接水。
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盒牛奶。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普通牛奶，而是进口的全脂奶，包装上印着一串看不懂的外文。
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多喝牛奶长身体。——秦”
沈逸飞拿起那盒牛奶看了看，然后放到了一边。
苏苒苒凑过来：“秦……不会是那个新转来的秦墨染吧？”
“不知道。”
“真的是她？她为什么给你送牛奶啊？她认识你？”
沈逸飞没回答。
这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沈逸飞——出来一下！”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苏小小站在教室门口，穿着校服但把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今天的头发编了两条辫子，搭在肩膀两侧，脸上画了淡淡的妆——这在高中生里算是很大胆的举动了。
沈逸飞没有动：“什么事？”
“你出来嘛，我有话跟你说。”苏小小冲他招手，笑容灿烂得像向阳花。
“就在这里说。”
苏小小撇了撇嘴，迈步走进了三班的教室，完全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她走到沈逸飞座位旁边，看了一眼苏苒苒，苏苒苒立刻识趣地缩了缩身子让开位置。
“听说你周五要参加月考？”苏小小双手撑在沈逸飞的课桌上，微微弯腰，凑近了看他。
“是。”
“我也要参加。”苏小小眨眨眼，“我告诉你哦，我成绩很好的，特别是英语。要不我们打个赌？比比谁英语考得高？”
“不比。”
“为什么？”
“没意思。”
苏小小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是怕输给我吗？”
沈逸飞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小小的眼睛里全是光，亮晶晶的，像是笃定自己一定会赢。这种自信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错。
沈逸飞忽然有点不忍心打击她。
“不比。”他说，“跟人打赌会分心。”
苏小小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那好吧，反正我已经跟你说话了，目标达成。周五考完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苏苒苒看着她走出教室，长出一口气：“天哪，苏小小也太大胆了吧，直接冲到我们班来……”
沈逸飞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苏苒苒注意到一件事——沈逸飞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她看到了。
那是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逸飞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教学楼后面的一片小花园。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投下一**阴凉。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但因为位置偏僻，很少有学生来这里。
沈逸飞喜欢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祖父给他准备的午餐——米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
他刚要打开饭盒，一个人影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秦墨染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早就坐在这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也来这里吃饭？”秦墨染问。
“嗯。”沈逸飞坐下，开始吃饭。
秦墨染也在石凳上坐下来，翻开了手里的书。沈逸飞瞥了一眼封皮——英文原版的《经济学原理》，曼昆的。
他没说话，继续吃饭。
秦墨染也没说话，继续看书。
两个人在老槐树的阴影下，一个吃饭，一个看书，谁也不理谁，但谁也不走。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秦墨染先开口了。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江城吗？”她合上书，侧头看着沈逸飞。
“不好奇。”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这所学校？”
“不好奇。”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送你牛奶？”
沈逸飞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因为你想让我吃得好一点。”
秦墨染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不是。”她说，“因为我爸让我接近你。”
沈逸飞点点头：“猜到了。”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沈逸飞说，“**让你接近我，你就接近我，你是个听话的女儿。我没理由跟一个听话的女儿生气。”
秦墨染眯了眯眼：“你不觉得这样很不真诚吗？”
沈逸飞歪头看着她：“那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话，是**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秦墨染又愣了一下。
这个男生，总是在她以为掌控了对话节奏的时候，轻轻松松地把主动权夺回去。
“我自己想说的。”她说。
“那不就完了。”沈逸飞低下头继续吃饭，“你接近我的理由是别人给的，但你跟我说话的方式是你自己的。我不关心你为什么来，我只关心你来了之后干了什么。”
秦墨染沉默了。
她看着沈逸飞吃饭的样子——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吃到排骨的时候会先把骨头上的肉剔干净，然后再夹下一块。
她见过很多富家子弟。有嚣张跋扈的，有故作低调的，有装模作样的，有自命不凡的。
但沈逸飞不像任何一种。
他不是在装低调——他是真的不在意。
这种不在意让秦墨染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你是真的不喜欢我。”她说，语气里没有委屈，只有陈述。
沈逸飞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说了一句让秦墨染彻底无语的话。
“我没有不喜欢你。我也没有喜欢你。我刚刚认识你，我什么感觉都还没有。”
他站起来，把餐盒装回保温袋。
“下次来这棵树下看书，不用跟我打招呼。这树又不是我的。”
然后他走了，留下秦墨染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那本《经济学原理》，表情复杂。
下午第二节课，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是个很有文艺气息的中年女人。她喜欢穿素色的长裙，说话慢条斯理，讲到精彩处会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文字的韵味。
“同学们，上节课我们学习了李白的《将进酒》。今天我们来做一个随堂小练习——仿写一首现代诗，主题是‘时间’。不需要太长，四到八行就行。”
教室里响起一片嘀咕声。高中生的语文课最怕的就是写诗——明明心里有感触，但就是写不出来。
周老师微笑着说：“不要紧张，写得不好不扣分，写得好有加分。我给你们十分钟时间。”
沈逸飞拿起笔，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写下了一首诗。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把最后两句稍微改了一下，然后就把本子合上了。
苏苒苒凑过来想看，沈逸飞把本子挪开了。
“让我看看嘛。”苏苒苒撒娇。
“交上去之后你就能看到了。”
苏苒苒撇撇嘴，继续埋头写她的诗。她写得磕磕绊绊，**写写了删，十分钟过去了才憋出四行。
周老师让各排最后一个同学把本子收上来，说课后会批改，下节课讲评。
沈逸飞交上本子的时候，注意到前排的林浅浅也交了。她的本子比其他人的厚一些，封面上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手绘了一朵小花。
他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多看。
晚自习的时候，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沈逸飞接到母亲的电话。
苏婉清一般不打电话，有事都是发消息。但这次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说明事情比较急。
沈逸飞拿着手机走出教室，到走廊尽头接了这通电话。
“逸飞。”苏婉清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清晰而有力，带着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练。
“妈。”
“我下周三回国，已经订好机票了。到江城之后我去学校看你。”
沈逸飞皱了皱眉：“不用这么麻烦，你忙的话就别——”
“不麻烦。”苏婉清打断了他，“我有事要跟你当面说。关于你下学期的安排。”
“什么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跟**商量过了，”苏婉清说，“下学期让你转到上海来读书。学校我已经看好了，是国际学校，教学质量比江城好很多。”
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了。
沈逸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为什么要转？”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也同意了。他那边的工作重心在往上海转移，以后大部分时间会在上海。你转到这边来，我们照顾你比较方便。”
“我不需要照顾。”沈逸飞说，“我一个人在江城挺好的。”
“逸飞——”
“妈，先这样吧。”沈逸飞说，“快上课了。”
“下周三我到学校找你，我们见面再谈。”
“嗯。”
沈逸飞挂断电话，站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几只飞虫在灯管周围盘旋。
他闭了闭眼睛。
上海。
又是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开始。
然后呢？
高考完，再换一座城市？
他厌倦了。
厌倦了无止境的迁徙，厌倦了每一次刚刚适应就要离开，厌倦了被两个大人像棋子一样摆来摆去。
他睁开眼睛，走**室。
路过林浅浅座位的时候，他发现林浅浅在看他。
只是短暂的一瞥，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逸飞没理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
他做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道题的步骤都写得很完整，连最基础的化简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要把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全都写出来。
因为他不想被注意到。
今晚这个电话提醒了他——他最大的危险不是考了第一名，而是被父母“发现”他有能力适应更好的环境。
如果他们觉得他很优秀，就会把他送到更好的学校。
如果他表现得很普通，他们就会觉得“在江城也行”。
这是他从十二岁就学会的第二件事。
第一件是隐藏实力。
第二件事别让父母觉得你值得培养。
晚自习结束，沈逸飞推着自行车出校门。
校门口的路灯下，一个人影靠在一辆黑色轿车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沈逸飞认出了那个人。
是他父亲沈天泽的司机，张师傅。
张师傅四十多岁，穿着黑色夹克，身材魁梧，看起来不像司机更像保镖。他看到沈逸飞出来，掐灭了烟，迎上来。
“少爷，沈总让我来看看你。”张师傅说，声音低沉。
“看什么？”
“就是看看你好不好。”张师傅看了一眼沈逸飞，又看了一眼他那辆旧自行车，“沈总说下周要跟你通电话，有事情商量。”
沈逸飞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张师傅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逸飞。
“沈总让你收着。说是一个人用，别亏待自己。”
沈逸飞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大概有一万块。
他收下了。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拒绝会让父亲觉得他有情绪，有情绪就会被进一步关注。
“替我谢谢我爸。”
张师傅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沈逸飞把信封塞进书包，骑上车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辆黑色轿车。
但在经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像是在目送他离开。
沈逸飞加快了速度，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零星灯火。他的自行车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拐了两个弯之后，他确定已经离开了张师傅的视线范围，才慢下来。
他在巷子中间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又来了。
这次只有四个字：
“小心司机。”
沈逸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悬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骑车回家。
夜风吹过他的脸，凉飕飕的。
他不知道该信谁。
父亲。母亲。祖父。秦墨染。那个神秘的“朋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想把他推向某个方向。
而他自己呢？
他只想像现在这样——当一个普通的高中生，骑着祖父的旧自行车，吃祖父做的饭，在学校的槐树下一个人吃午餐。
仅此而已。
但他隐隐感觉到，这种日子，不会太久了。
第三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