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生毕业后
黄金一半一半感情一半一半------------------------------------------，肖晴回来了。，轮子在老旧楼道里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林越正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新买的运动服紧绷在身上，勒出一圈圈赘肉，虽然已经开始训练，但180斤的肉不是一两周就能消失的。，谁都没先开口。，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我妈住院了，我需要地方住。**怎么了？”林越用毛巾擦着头发，毛巾上有汗酸味。“胃出血。”肖晴脱掉高跟鞋，赤脚走进来，脚踝纤细得像一折就断，“舅舅带她去**，输光了，她气得喝了一瓶白酒。”。他知道肖晴的妈妈，那个即使在照片里也美得凌厉的女人，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人时目光像在估价。她曾当着林越的面说：“我女儿是要嫁进有钱人家的，你这样的，趁早算了。住多久？”林越问。，杏仁眼里没什么情绪：“找到房子就搬。你放心，房租我付一半。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肖晴抱起手臂，这是她防御的姿态，“林越，我们现在什么关系，你我都清楚。我回来，是因为我没地方去，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每天都在训练，已经瘦了四斤”，或者“我接了个少儿舞蹈班的兼职，下周开始上课”。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饿吗？我煮面。”，那眼神让林越想起第一次在食堂见她时，她说“正因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才觉得安全”的样子。“煮吧。”她最终说，然后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水沸腾的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格外清晰。他加了两个蛋，又切了葱花，肖晴爱吃葱。煮面的时候，他听见卧室里传来压低的声音，是肖晴在打电话。
“……我知道，妈，你别管了……钱我会想办法……舅舅？别提他，我当他死了。”
声音里透着疲惫，那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疲惫。林越熟悉这种疲惫，这三个月的每个夜晚，他都在这种疲惫中入睡。
面煮好了，他盛了两碗。苏晴从卧室出来，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坐下，拿起筷子，安静地吃。林越也坐下，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吃面的声音。
吃到一半，肖晴突然说：“我要去夜店跳舞。”
林越抬头：“什么？”
“夜店，跳舞，赚钱。”肖晴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明天要下雨”，“一晚上五百，周末八百。比我教小孩跳舞挣得多。”
“不安全。”林越放下筷子。
“安全能当饭吃？”肖晴抬眼看他，嘴角有个讽刺的弧度，“林越，我**医药费一天一千二，我舅舅欠了***跑路了，债主找到我这里。安全？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安全。”
林越说不出话。他看着苏晴，她瘦了，锁骨更突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她还是美的，那种带着刺的美，像玫瑰，碰一下就会流血。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肖晴打断他，“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健身房的钱还是**打给你的吧？”
林越的脸涨红了。她说得对。这三个月的放纵花光了他所有积蓄，健身房学费是妈妈偷偷打给他的，他假装不知道，但知道。
“至少……我陪你一起去。”林越说，声音很轻。
肖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随便你。”
那晚，肖晴睡卧室，林越睡沙发。沙发很短，他的腿伸不直，只能蜷着。凌晨两点，他听见卧室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小声，像小兽受伤后的呜咽。
林越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蜿蜒如地图上的河流。他想，如果四年前他没有在食堂对肖晴笑，没有在练功房吻她，没有和她开始这一切，现在会怎样？
也许他在北舞，瘦削，挺拔，在舞台上旋转。也许他和别的女孩在一起，也许没有。但至少，他不会躺在这张短沙发上，听着曾经的爱人在一墙之隔哭泣，而自己无能为力。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日子就这样别扭地继续。苏晴白天睡觉，晚上去夜店。林越白天去健身房，晚上去少儿舞蹈班教课。两人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深夜的出租屋交汇，说几句必要的话，然后各自回房。
林越瘦了。训练的第二个月，他瘦了十五斤。衣服开始松动，双下巴不再那么明显。但镜子里的自己依然陌生，那身赘肉像一层顽固的盔甲，紧紧包裹着他。
苏晴很少看他。偶尔撞见，她会说一句“瘦了”，但林越注意到，她会在冰箱里多放一盒牛奶，会在茶几上留一管跌打损伤膏，他训练后总是浑身酸痛。
这种细小的、不言不语的关怀，比直白的示好更让林越心乱。就像裂开的缝隙，你以为它已经弥合，但一阵风吹过，还是能听见细微的撕裂声。
裂开的缝隙，是无法完好如初的。
这天晚上，林越睡得很沉。训练强度越来越大，他每天回到家都像散了架。梦里，他在北舞的练功房，镜子里的自己修长紧实，旋转，跳跃，落地轻盈无声。
然后，他被争吵声惊醒。
起初以为是梦，但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从门外传来的。肖晴的声音，尖利，愤怒，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粗哑，暴躁。
林越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二十。
“我几点回来关你屁事！”肖晴的声音，“我交房租了，我想几点回就几点回！”
“***天天两三点回来，高跟鞋噔噔噔，开门关门砰砰砰，还让不让人睡了！”男人吼回来，“我明天六点要上班！”
“那你搬家啊！我付了钱，这就是我的**！”
“**？***一个夜店跳舞的跟我谈**？谁知道你是跳舞还是卖……”
“你再说一遍？！”
林越下了床，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他想出去，但脚像钉住了。
门外，争吵在升级。中年男人开始骂脏话，涉及肖晴的职业、穿着、甚至长相。苏晴也不甘示弱，市井骂街的本事全拿出来了，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对方的软肋。
林越听着，突然想起苏晴妈妈。那个漂亮的女人坐在麻将馆里，叼着烟，一边摸牌一边用同样尖利的声音和牌友对骂。肖晴说过，她从小是在麻将馆长大的，在烟味、脏话和讨债的人中间长大。**妈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谁欺负你，你就骂回去，骂不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但绝不能认怂。”
“我家晴晴是要嫁有钱人的。”**妈也说过，“漂亮是资本，要好好用。找个有钱的，把我和你舅都接出去，离开这破地方。”
但苏晴找到了林越。小康家庭，父母是普通职工，付了这套小房子的首付就掏空了积蓄。**妈第一次见林越，打量他的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猪肉：“太瘦了，跳舞的？能挣几个钱？”
后来林越胖了，她更看不上：“胖成这样，跳舞都不行了，还有什么用？”
林越一直很嫌弃肖晴的家庭。市井出生，家世复杂，妈妈是麻将馆常客，舅舅是赌鬼，据说还涉及过灰色产业。他父母是老师，一辈子清清白白，听说肖晴家的情况后，委婉地说：“小越，你要想清楚。”
他想清楚了。他爱肖晴，爱她的美丽，她的锋利，她跳舞时那种不要命的劲头。但他也嫌弃她的出身，嫌弃**妈看他的眼神，嫌弃她家那一堆烂摊子。
三个月前，肖晴妈妈被舅舅拉去**，输光了所有积蓄，还倒欠一笔债。苏晴没告诉林越，是他偷看她手机知道的。那天晚上，他看着身边熟睡的肖晴，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没有她，我的人生会不会更轻松？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这副180斤的、圆柱体的身体，除了肖晴，不会有任何女孩接受。
门外的争吵还在继续。林越在门后站了半个小时，腿都麻了。他听见邻居摔门的声音，听见苏晴对着门骂最后一句，然后是高跟鞋噔噔噔走近的声音。
钥匙**门锁，转动。
林越突然慌了。他装了半个小时死，现在出去，怎么解释？但如果不出去，苏晴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这个男人连为她出头都不敢？
门开了，肖晴走进来，脸色铁青。她看见站在客厅中央的林越，愣了一下。
“你醒了？”她把包扔在沙发上，声音沙哑。
“嗯……被吵醒了。”林越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睡眼惺忪，“怎么了？我好像听见你和人吵架？”
肖晴盯着他，那双杏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熄灭。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没事，邻居嫌我回来晚。我去洗澡。”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响起来。
林越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表演拙劣得像个小丑。他应该出去拉架的，应该在那个男人骂肖晴的时候冲出去，给他一拳。但他没有。他站在门后，像个懦夫。
因为他心里其实觉得，邻居说得对。苏晴是回*****，太吵了。而且，那个男人骂的某些话，虽然难听，但并非全无道理夜店跳舞，穿成那样，凌晨三点回家，谁能不多想？
他甚至有点同意那个男人的话。这个念头让他恶心自己，但他确实这么想了。
浴室水声停了。肖晴出来，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她看都没看林越，径直走向卧室。
林越叫住她。
她停住，没回头。
“以后……早点回来吧。”林越说，声音干巴巴的，“毕竟……邻居也要休息。”
肖晴慢慢转过身。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可怕，眼睛黑得深不见底。
“林越，”她轻轻说，“你知道刚才我在门外，心里想什么吗？”
林越摇头。
“我在想，你会不会出来。哪怕只是说一句‘别吵了，大家都休息’。”她笑了，那笑容很苦，“但我等了十分钟，你没出来。我想，你可能睡得太沉了。我等了二十分钟，你没出来。我想，你可能不想惹事。我等了半小时，你还没出来。”
她往前走一步，离他很近，近到林越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还是柑橘调，但这次他觉得刺鼻。
“然后我明白了，”她一字一顿，“你不是没醒，你是不想出来。你觉得丢人，对不对？觉得我这样的女朋友，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工作，让你丢人了。”
“我没有……”
“你有。”肖晴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歇斯底里更可怕，“林越，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人，爱面子，清高，觉得自己是艺术家，和我们这些市井小民不一样。你当初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漂亮，跳舞好，带出去有面子。现在呢？我妈妈是赌鬼，舅舅是混混，我在夜店跳舞，你觉得我配不**了，对不对？”
林越想反驳，但说不出口。因为她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
肖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她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林越跟进去，看见她把衣服从衣柜里扯出来，塞进行李箱，动作粗暴，像在发泄。
“你干什么？”他拦住她。
“搬家。”肖晴推开他的手，“我受够了。受够你的眼神，受够你的嫌弃，受够你明明看不起我却还要装深情的样子。”
“我没有看不起你！”
“那你手机里高德地图的常用地址，为什么全是足浴店**馆？”肖晴突然问。
林越僵住了。
肖晴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的解锁，打开高德地图，点开常用地址列表，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一列地址：金足轩足浴、舒心**馆、悦来SPA会所……
“我……”林越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
“你不是随时都给我检查手机吗？”肖晴冷笑，“微信聊天记录干干净净，相册里什么都没有，我还真以为你改过自新了。结果呢？你用高德地图搜这些地方，记录全在这里。林越，你真行啊，胖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去找乐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越急了，“那些地方……是我找兼职！少儿舞蹈班在那边，我找地方上课……”
“上课需要去足浴店？”肖晴把手机摔在他身上，“林越，你把我当傻子？”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裂纹像蛛网，蔓延开来。
林越看着地上的手机，又看看肖晴。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眼睛通红，但没哭。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一次都没有。
他突然觉得很累。这三个月，不，这四年，他都很累。努力维持一段关系，努力假装自己不在乎她的出身，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她的优秀。现在，他不想努力了。
“对，”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是去了。怎么了？”
肖晴瞪大眼睛，像是没想到他会承认。
“我胖，我丑，我一无是处。我去足浴店怎么了？至少那里的人不会嫌我胖，不会骂我是死猪，不会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林越说，越说越顺畅，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肖晴，你以为你有多好？**是赌鬼，你舅是混混，你在夜店跳舞，穿得那么少，谁知道你在台上跳还是台下跳？”
肖晴的脸白了，又红了。她抬手，想打他，但手停在半空，颤抖着，最终放下。
“好，”她点头，一下，两下，三下，“好，林越，你终于说真话了。”
她蹲下身，继续收拾行李，动作更快，更狠。
林越看着她收拾，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但同时又有一种扭曲的**。像是终于撕开了伪装，露出了里面腐烂的内核。既然都烂了，那就一起烂吧。
肖晴收拾好了，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
“把我送你的东西还我。”林越突然说。
肖晴皱眉：“什么？”
“金项链，金戒指，我送你的那些。”林越说，“还我。”
肖晴像是听到了*****：“你要回去？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定情信物！”
“对你有特殊意义，对我就没有？”林越学着她的语气，“四年了，黄金涨了多少你知道吗？翻了一倍多。没了你这个长期免费的睡觉对象，我总得拿回点本钱吧？”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是他吗？这个市侩的、算计的、丑陋的人，是他吗？
肖晴也愣住了。她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越……林越……”她边笑边摇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个玩意儿……”
她笑够了，抹掉眼角的泪，从脖子上扯下那条细细的金链子，从手指上褪下那枚金戒指，扔在地上。金属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你。”她说，“不过卖出去的钱，我们得平分。这是我应得的，这四年，我**的钱。”
林越弯腰捡起链子和戒指。金子在掌心里冰凉，沉甸甸的。他想起四年前买它们的时候，他打了一个暑假的工，教了三十个孩子跳舞，才攒够钱。买的时候他想，肖晴戴上一定很好看。
她戴上确实很好看。皮肤白，金色衬得她更白。她戴着它们跳了第一支独舞，拿了奖，在**抱着他亲吻，说“林越我爱你”。
现在，金子还在，爱没了。
“好，”林越说，“平分。”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金店。像一对正常的情侣，只是不说话，不看彼此。
金店的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看看肖晴，又看看林越，眼神里写满好奇。但专业素养让她保持微笑：“请问两位是想……”
“卖。”林越把链子和戒指放在柜台上。
店员称重，验成色，然后报了个价。比四年前买的时候，确实翻了一倍多。
“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林越说。
店员数出一叠钱，厚厚的，红彤彤的。林越接过，在柜台上一分为二，推了一半给苏晴。
肖晴看着那叠钱，没动。
“拿着啊。”林越说，“你应得的，**钱。”
肖晴抬眼看他，那眼神林越一辈子忘不了冰冷，厌恶，还有一丝怜悯。对，怜悯。她可怜他。
她拿起钱，塞进包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噔噔噔，像在敲丧钟。
林越也把钱塞进口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肖晴的背影在街角消失。瘦削，挺拔，像一根针，扎进人海里，不见了。
他继续走，走到街心公园，在同一个长椅上坐下。长椅发出同样的**，但他的体重已经轻了十五斤。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数了数。不少，够他交三个月房租，或者买一套新的运动装备，或者报名一个更贵的训练班。
他把钱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崭新的百元大钞，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四年青春，一段感情，最后变成了这叠纸。
值吗？
他不知道。
风吹过来，钱币哗哗作响。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又响起来了，还是那首《最炫民族风》，欢快，俗气，生机勃勃。
林越把钱收好，站起身。180斤的体重，还是沉，但好像没有那么沉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健身房张哥”，拨通。
“喂，张哥，是我。我想加课，加重量。对，我能行。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消失的街角。
空空如也。
他转身，朝健身房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沉，但一步，一步，很稳。
口袋里，那叠钱贴着大腿，沉甸甸的，提醒他一些事情，黄金会升值，但爱情不会。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回来。
“……我知道，妈，你别管了……钱我会想办法……舅舅？别提他，我当他死了。”
声音里透着疲惫，那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疲惫。林越熟悉这种疲惫，这三个月的每个夜晚，他都在这种疲惫中入睡。
面煮好了，他盛了两碗。苏晴从卧室出来，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坐下，拿起筷子，安静地吃。林越也坐下，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吃面的声音。
吃到一半，肖晴突然说：“我要去夜店跳舞。”
林越抬头：“什么？”
“夜店，跳舞，赚钱。”肖晴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明天要下雨”，“一晚上五百，周末八百。比我教小孩跳舞挣得多。”
“不安全。”林越放下筷子。
“安全能当饭吃？”肖晴抬眼看他，嘴角有个讽刺的弧度，“林越，我**医药费一天一千二，我舅舅欠了***跑路了，债主找到我这里。安全？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安全。”
林越说不出话。他看着苏晴，她瘦了，锁骨更突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她还是美的，那种带着刺的美，像玫瑰，碰一下就会流血。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肖晴打断他，“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健身房的钱还是**打给你的吧？”
林越的脸涨红了。她说得对。这三个月的放纵花光了他所有积蓄，健身房学费是妈妈偷偷打给他的，他假装不知道，但知道。
“至少……我陪你一起去。”林越说，声音很轻。
肖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随便你。”
那晚，肖晴睡卧室，林越睡沙发。沙发很短，他的腿伸不直，只能蜷着。凌晨两点，他听见卧室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小声，像小兽受伤后的呜咽。
林越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蜿蜒如地图上的河流。他想，如果四年前他没有在食堂对肖晴笑，没有在练功房吻她，没有和她开始这一切，现在会怎样？
也许他在北舞，瘦削，挺拔，在舞台上旋转。也许他和别的女孩在一起，也许没有。但至少，他不会躺在这张短沙发上，听着曾经的爱人在一墙之隔哭泣，而自己无能为力。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日子就这样别扭地继续。苏晴白天睡觉，晚上去夜店。林越白天去健身房，晚上去少儿舞蹈班教课。两人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深夜的出租屋交汇，说几句必要的话，然后各自回房。
林越瘦了。训练的第二个月，他瘦了十五斤。衣服开始松动，双下巴不再那么明显。但镜子里的自己依然陌生，那身赘肉像一层顽固的盔甲，紧紧包裹着他。
苏晴很少看他。偶尔撞见，她会说一句“瘦了”，但林越注意到，她会在冰箱里多放一盒牛奶，会在茶几上留一管跌打损伤膏，他训练后总是浑身酸痛。
这种细小的、不言不语的关怀，比直白的示好更让林越心乱。就像裂开的缝隙，你以为它已经弥合，但一阵风吹过，还是能听见细微的撕裂声。
裂开的缝隙，是无法完好如初的。
这天晚上，林越睡得很沉。训练强度越来越大，他每天回到家都像散了架。梦里，他在北舞的练功房，镜子里的自己修长紧实，旋转，跳跃，落地轻盈无声。
然后，他被争吵声惊醒。
起初以为是梦，但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从门外传来的。肖晴的声音，尖利，愤怒，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粗哑，暴躁。
林越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二十。
“我几点回来关你屁事！”肖晴的声音，“我交房租了，我想几点回就几点回！”
“***天天两三点回来，高跟鞋噔噔噔，开门关门砰砰砰，还让不让人睡了！”男人吼回来，“我明天六点要上班！”
“那你搬家啊！我付了钱，这就是我的**！”
“**？***一个夜店跳舞的跟我谈**？谁知道你是跳舞还是卖……”
“你再说一遍？！”
林越下了床，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他想出去，但脚像钉住了。
门外，争吵在升级。中年男人开始骂脏话，涉及肖晴的职业、穿着、甚至长相。苏晴也不甘示弱，市井骂街的本事全拿出来了，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对方的软肋。
林越听着，突然想起苏晴妈妈。那个漂亮的女人坐在麻将馆里，叼着烟，一边摸牌一边用同样尖利的声音和牌友对骂。肖晴说过，她从小是在麻将馆长大的，在烟味、脏话和讨债的人中间长大。**妈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谁欺负你，你就骂回去，骂不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但绝不能认怂。”
“我家晴晴是要嫁有钱人的。”**妈也说过，“漂亮是资本，要好好用。找个有钱的，把我和你舅都接出去，离开这破地方。”
但苏晴找到了林越。小康家庭，父母是普通职工，付了这套小房子的首付就掏空了积蓄。**妈第一次见林越，打量他的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猪肉：“太瘦了，跳舞的？能挣几个钱？”
后来林越胖了，她更看不上：“胖成这样，跳舞都不行了，还有什么用？”
林越一直很嫌弃肖晴的家庭。市井出生，家世复杂，妈妈是麻将馆常客，舅舅是赌鬼，据说还涉及过灰色产业。他父母是老师，一辈子清清白白，听说肖晴家的情况后，委婉地说：“小越，你要想清楚。”
他想清楚了。他爱肖晴，爱她的美丽，她的锋利，她跳舞时那种不要命的劲头。但他也嫌弃她的出身，嫌弃**妈看他的眼神，嫌弃她家那一堆烂摊子。
三个月前，肖晴妈妈被舅舅拉去**，输光了所有积蓄，还倒欠一笔债。苏晴没告诉林越，是他偷看她手机知道的。那天晚上，他看着身边熟睡的肖晴，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没有她，我的人生会不会更轻松？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这副180斤的、圆柱体的身体，除了肖晴，不会有任何女孩接受。
门外的争吵还在继续。林越在门后站了半个小时，腿都麻了。他听见邻居摔门的声音，听见苏晴对着门骂最后一句，然后是高跟鞋噔噔噔走近的声音。
钥匙**门锁，转动。
林越突然慌了。他装了半个小时死，现在出去，怎么解释？但如果不出去，苏晴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这个男人连为她出头都不敢？
门开了，肖晴走进来，脸色铁青。她看见站在客厅中央的林越，愣了一下。
“你醒了？”她把包扔在沙发上，声音沙哑。
“嗯……被吵醒了。”林越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睡眼惺忪，“怎么了？我好像听见你和人吵架？”
肖晴盯着他，那双杏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熄灭。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扯了扯嘴角：“没事，邻居嫌我回来晚。我去洗澡。”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响起来。
林越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表演拙劣得像个小丑。他应该出去拉架的，应该在那个男人骂肖晴的时候冲出去，给他一拳。但他没有。他站在门后，像个懦夫。
因为他心里其实觉得，邻居说得对。苏晴是回*****，太吵了。而且，那个男人骂的某些话，虽然难听，但并非全无道理夜店跳舞，穿成那样，凌晨三点回家，谁能不多想？
他甚至有点同意那个男人的话。这个念头让他恶心自己，但他确实这么想了。
浴室水声停了。肖晴出来，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她看都没看林越，径直走向卧室。
林越叫住她。
她停住，没回头。
“以后……早点回来吧。”林越说，声音干巴巴的，“毕竟……邻居也要休息。”
肖晴慢慢转过身。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可怕，眼睛黑得深不见底。
“林越，”她轻轻说，“你知道刚才我在门外，心里想什么吗？”
林越摇头。
“我在想，你会不会出来。哪怕只是说一句‘别吵了，大家都休息’。”她笑了，那笑容很苦，“但我等了十分钟，你没出来。我想，你可能睡得太沉了。我等了二十分钟，你没出来。我想，你可能不想惹事。我等了半小时，你还没出来。”
她往前走一步，离他很近，近到林越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还是柑橘调，但这次他觉得刺鼻。
“然后我明白了，”她一字一顿，“你不是没醒，你是不想出来。你觉得丢人，对不对？觉得我这样的女朋友，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工作，让你丢人了。”
“我没有……”
“你有。”肖晴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歇斯底里更可怕，“林越，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人，爱面子，清高，觉得自己是艺术家，和我们这些市井小民不一样。你当初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漂亮，跳舞好，带出去有面子。现在呢？我妈妈是赌鬼，舅舅是混混，我在夜店跳舞，你觉得我配不**了，对不对？”
林越想反驳，但说不出口。因为她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
肖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她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林越跟进去，看见她把衣服从衣柜里扯出来，塞进行李箱，动作粗暴，像在发泄。
“你干什么？”他拦住她。
“搬家。”肖晴推开他的手，“我受够了。受够你的眼神，受够你的嫌弃，受够你明明看不起我却还要装深情的样子。”
“我没有看不起你！”
“那你手机里高德地图的常用地址，为什么全是足浴店**馆？”肖晴突然问。
林越僵住了。
肖晴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的解锁，打开高德地图，点开常用地址列表，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一列地址：金足轩足浴、舒心**馆、悦来SPA会所……
“我……”林越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
“你不是随时都给我检查手机吗？”肖晴冷笑，“微信聊天记录干干净净，相册里什么都没有，我还真以为你改过自新了。结果呢？你用高德地图搜这些地方，记录全在这里。林越，你真行啊，胖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去找乐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越急了，“那些地方……是我找兼职！少儿舞蹈班在那边，我找地方上课……”
“上课需要去足浴店？”肖晴把手机摔在他身上，“林越，你把我当傻子？”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裂纹像蛛网，蔓延开来。
林越看着地上的手机，又看看肖晴。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眼睛通红，但没哭。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一次都没有。
他突然觉得很累。这三个月，不，这四年，他都很累。努力维持一段关系，努力假装自己不在乎她的出身，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她的优秀。现在，他不想努力了。
“对，”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是去了。怎么了？”
肖晴瞪大眼睛，像是没想到他会承认。
“我胖，我丑，我一无是处。我去足浴店怎么了？至少那里的人不会嫌我胖，不会骂我是死猪，不会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林越说，越说越顺畅，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肖晴，你以为你有多好？**是赌鬼，你舅是混混，你在夜店跳舞，穿得那么少，谁知道你在台上跳还是台下跳？”
肖晴的脸白了，又红了。她抬手，想打他，但手停在半空，颤抖着，最终放下。
“好，”她点头，一下，两下，三下，“好，林越，你终于说真话了。”
她蹲下身，继续收拾行李，动作更快，更狠。
林越看着她收拾，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但同时又有一种扭曲的**。像是终于撕开了伪装，露出了里面腐烂的内核。既然都烂了，那就一起烂吧。
肖晴收拾好了，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
“把我送你的东西还我。”林越突然说。
肖晴皱眉：“什么？”
“金项链，金戒指，我送你的那些。”林越说，“还我。”
肖晴像是听到了*****：“你要回去？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定情信物！”
“对你有特殊意义，对我就没有？”林越学着她的语气，“四年了，黄金涨了多少你知道吗？翻了一倍多。没了你这个长期免费的睡觉对象，我总得拿回点本钱吧？”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是他吗？这个市侩的、算计的、丑陋的人，是他吗？
肖晴也愣住了。她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越……林越……”她边笑边摇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个玩意儿……”
她笑够了，抹掉眼角的泪，从脖子上扯下那条细细的金链子，从手指上褪下那枚金戒指，扔在地上。金属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你。”她说，“不过卖出去的钱，我们得平分。这是我应得的，这四年，我**的钱。”
林越弯腰捡起链子和戒指。金子在掌心里冰凉，沉甸甸的。他想起四年前买它们的时候，他打了一个暑假的工，教了三十个孩子跳舞，才攒够钱。买的时候他想，肖晴戴上一定很好看。
她戴上确实很好看。皮肤白，金色衬得她更白。她戴着它们跳了第一支独舞，拿了奖，在**抱着他亲吻，说“林越我爱你”。
现在，金子还在，爱没了。
“好，”林越说，“平分。”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金店。像一对正常的情侣，只是不说话，不看彼此。
金店的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看看肖晴，又看看林越，眼神里写满好奇。但专业素养让她保持微笑：“请问两位是想……”
“卖。”林越把链子和戒指放在柜台上。
店员称重，验成色，然后报了个价。比四年前买的时候，确实翻了一倍多。
“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林越说。
店员数出一叠钱，厚厚的，红彤彤的。林越接过，在柜台上一分为二，推了一半给苏晴。
肖晴看着那叠钱，没动。
“拿着啊。”林越说，“你应得的，**钱。”
肖晴抬眼看他，那眼神林越一辈子忘不了冰冷，厌恶，还有一丝怜悯。对，怜悯。她可怜他。
她拿起钱，塞进包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噔噔噔，像在敲丧钟。
林越也把钱塞进口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肖晴的背影在街角消失。瘦削，挺拔，像一根针，扎进人海里，不见了。
他继续走，走到街心公园，在同一个长椅上坐下。长椅发出同样的**，但他的体重已经轻了十五斤。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数了数。不少，够他交三个月房租，或者买一套新的运动装备，或者报名一个更贵的训练班。
他把钱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崭新的百元大钞，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四年青春，一段感情，最后变成了这叠纸。
值吗？
他不知道。
风吹过来，钱币哗哗作响。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又响起来了，还是那首《最炫民族风》，欢快，俗气，生机勃勃。
林越把钱收好，站起身。180斤的体重，还是沉，但好像没有那么沉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健身房张哥”，拨通。
“喂，张哥，是我。我想加课，加重量。对，我能行。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消失的街角。
空空如也。
他转身，朝健身房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沉，但一步，一步，很稳。
口袋里，那叠钱贴着大腿，沉甸甸的，提醒他一些事情，黄金会升值，但爱情不会。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