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江水月入湖
山路崎岖雪夜行------------------------------------------（楔子），月冷如霜。，衣袂当风，猎猎作响。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通透，另半边隐在暗处，明暗之间，那张年轻的面孔竟有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从容。，身量已经长成，肩宽腰直，眉目清朗，鼻梁如削，嘴唇微抿，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山间的深潭，沉静中藏着锋芒。腰间悬一柄旧剑，剑鞘斑驳，青布裹之，不见锋芒。他负手而立，望着云海深处，衣袍被风吹得紧贴身躯，显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数十名黑衣人踏雪而来，刀光如练，将孤峰团团围住。为首者身材魁梧，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声音如砂石相磨：“陆沉舟，你已无路可退。”。他依然望着云海，嘴唇微动。“你们怎知，我没有路？”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山风将他的话语裹挟着，在群峰之间回荡。，一挥手。数十人齐声呐喊，刀剑并起，如潮水般涌上。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脚步声、刀风声、呼吸声交织成一片肃杀之网。。，深吸一口气。离火境中阶，感知之力已遍布百步之内——来者四十三人，武功参差，最快者已至三丈之内。他能听见雪粒在脚下被踏碎的细微声响，能分辨出刀锋破空时角度的偏差，甚至能感知到其中一人呼吸急促、心跳如鼓。那是恐惧。不是他的恐惧，是对方的。。刀锋已至背后三尺。。不是冲向人群，是向后退了一步。只一步。踏罡步斗，轻功至斯。他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被夜风轻轻托起，从人群头顶飘过，无声无息地落在十丈之外。黑衣人们一刀劈空，刀风卷起漫天雪雾，待他们转身，那白衣少年已立于崖边一块巨石之上。月光将他全身照得通透，衣袍在风中翻飞，如欲乘风归去。“奇门遁甲，不是用来打架的。”他淡淡道。左手掐剑诀，起心动念，占了一卦，嘴角微扬说到：“巽下乾上，风天小畜。密云不雨，宜往西。”，他身形再次飘起，向东掠去。黑衣**惊，纷纷转身追赶。奔出数十步，却见他已在西边的山道上，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月光将他与身后的山影融为一体，若不细看，竟辨不出人在何处。“说了往西，偏往东追。”他摇了摇头，笑道，“你们这些人，非不信卦。”，咬碎钢牙，挥刀率众再扑。雪地上脚印凌乱，刀光雪光交相辉映，将那人影团团围住。
少年无奈轻叹一声。右手轻轻按在腰间剑柄上，并未出鞘，只是微微一震。一声龙吟般的剑鸣破空而出，震得山间积雪簌簌落下。声音不大，却如一根无形的针，直刺入每个人的耳朵。几个黑衣人脚步踉跄，险些栽倒。待他们稳住身形，那白衣少年已不见踪影。唯有崖边一株老松，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松针落了满地。
远远的，山道上飘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陆沉舟，不日登门拜访。”
那声音不大，却如丝如缕，穿透夜风，一字一句落在每个人耳中。不是喊出来的，是送出来的。内功深厚，真气运用自如，方能如此。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刀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山风从谷底涌上来，裹着松涛，呜呜咽咽，像在哭，又像在笑。积雪被吹得打着旋儿，将那一串向西的脚印渐渐抹去。
————他自沉渊而来，背负血海深仇，身怀易学绝技。八卦九宫境初窥堂奥，奇门遁甲已臻化境。此一去，擒权奸、破**、扶社稷、定乾坤，将那朝堂江湖搅个天翻地覆。刀光剑影里杀出一条血路，烽火狼烟中抱得美人归。待到他日功成名就，回首处，青山依旧，明月几度。
江湖，再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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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十六年前的那个雪夜……
残年将尽，春天却是似乎没有任何要来的样子。那雪甚紧，纷纷扬扬间天地一片混沌。又值亥时之末，路上更无行人。苍茫之中万物伏藏，一片俱寂，唯有雪花簌簌落地之声，和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将这雪夜之中的古朴村落衬得愈发冷寂。
村子南边，有一个三间茅舍的小院。一点光亮从窗户中透出，半明半晦的烛光在寒冷晦暗的夜色之中显得格外清透。
“来，喝碗米酒，暖暖身子。”一个妇人温言说道，双手端着碗缓步走向点着油灯的桌旁。
这妇人身材不甚高大，虽穿着冬天的棉布衣衫，仪态却是雍容端庄。烛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看起来约摸三十岁年纪，容貌甚是温婉秀美，隐约之中还透出一股书卷之气。她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桌前坐着的男人，眼神之中满是怜爱。
男人放下手中的书，端起热腾腾的米酒，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那碗是粗陶的，口沿有一处缺口，是去年腊月不慎磕的。他盯着那缺口，忽然想起京中宅子里那套定窑白瓷——薄如纸，声如磬，是她陪嫁来的。那时他端茶送客，五指稳稳当当，茶满而不溢。而今，一只缺口碗也要用得小心翼翼。
他自嘲地笑了笑，仰头将米酒喝了一大口，顿觉一股暖流自口中流入胸腹，方笑道：“宋真宗赵恒曾说‘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有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细细想来，甚是坑煞世人。身旁的爱妻自不必说非来自书中，但就这一晚热乎乎的米酒，书中也是没有的。”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接着说道：“喏，草棚里的那头驴，还是三年前时敏兄①见我腿脚不便赠与我们夫妇二人的，更不要说马多如簇了。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虽是在说笑，嘴角上却透出一丝苦楚。
那男人浓眉高鼻，嘴唇有些干涩，许久未剃的胡须在不甚明亮的油灯下诉说着过往的沧桑。两手捧着碗，怔怔的有些出神。透过烛火望向窗子，似乎要将自己的目光投向那黑暗的苍穹，去融化那冰封的大地。清瘦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最是深邃炯炯，既能海纳一切，又能直射人心。
他的目光穿过烛火，又穿透窗纸，仿佛要穿透这漫漫长夜，看到那三年前的自己。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京城的宅子里燃着炭盆，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花雕。他的手边不是这本翻旧了的《周易》，而是***兵部职方司②主事③时的各类舆图册籍。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在天子脚下做一番事业。
而今，舆图册籍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本《周易》。翻来翻去，翻得最多的还是那几句：“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君子以果行育德。”
他“果行”了，也“育德”了，可这世道，似乎并不需要君子。
“社鼓声喧送酒杯，春风落尽一庭梅。不知白首狂吟客，醉饮屠苏更几回。”男人念诵着好友的诗文，转头对妻子歉然说道：“当下只是苦了夫人了。”
“嫁乞随乞，嫁叟随叟，和夫君在一起，辛苦也甘甜。夫妻同体，以后不准再说这些话。”妇人嗔道。她转身去添烛时，手微微抖了一下，灯芯差点没夹住。她背对着丈夫，深吸一口气，才回过头来，面上已是云淡风轻，接着说道：“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夫君无须妄自菲薄，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顶天立地的****。”
“没有过不去的严冬，没有来不了的春天。”妇人托着碗底往男人嘴边推了推，“趁热赶紧把米酒喝掉。”
那雪下得没有尽头，像是要把这天地间的暖意全都埋掉。陆清远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三年前翁**④被贬时写的诗：“朔风吹雪满长安，貂帽狐裘不耐寒。”三年前，他还以为这只是别人诗中的悲凉。而今，这悲凉像窗外的大雪，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陆清远忽然放下碗，对妻子道：“蘅芷，若有一日……”
他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若有一日，我不在了。
这句话在心里转了无数遍，却始终说不出口。她不单是他的妻，还是沈家的女儿，她那族叔比她还要耿直十倍，迟早也是要撞上南墙的人。他走了，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他端起空碗，借着碗沿的遮掩，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雪还在下。
妇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走近几步，轻声问道：“夫君，可是有什么心事？”
陆清远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在桌上随手一掷，看着卦象沉吟半晌，方道：“水雷屯⑤，初九爻动⑥。万事开头难，往后的路，怕是不太平顺。”
妇人默然片刻，轻声道：“妾身不怕。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难关都能过去。”
陆清远没有再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握惯了笔，已是粗糙得很，此刻却有几分微微的颤。妇人反握住他的，十指相扣，不言不语。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渐渐小了。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像是在为这漫漫长夜，做一个注脚。
（第一回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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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魏时敏（约1490-约1565）：字克敬，福建晋江人，嘉靖二年（1523年）进士，与陆清远同年。为人刚直，不肯阿附权贵，官至南京工部员外郎（从五品）。陆清远下狱后，魏时敏不顾自身安危，多次上书为其辩冤，因此被贬为广东市舶提举（正七品）。嘉靖二十年（1541年）前后辞官归隐，以诗文自娱。著有《竹居集》，其诗清丽婉转，尤擅五律。隆庆元年（1567年）前后病逝于家，享年约七十五岁。
② 职方司：明代兵部四司之一（另三部为武选、车驾、武库），掌天下地图、疆域、镇戍、营制、城隍、烽堠等**地理事务。职方司最重要的职责是绘制和保管《舆地图》，即****。明代的《舆地图》属****，非经皇帝批准不得外借。因掌握核心机密，职方司官员多受皇帝信任，但也因此成为权力斗争的前沿阵地。
③ 主事：明代各部司官最低一级，正六品。虽然品级不高，但职方司主事因有机会接触最高**机密，实际影响力远超其品级。嘉靖年间，严嵩为掌控兵权，大举安插亲信于职方司。陆清远作为不肯依附的非严系官员，处境极其危险。
④ 翁**（1498-1552）：字仁夫，号东涯，广东潮州府揭阳人。嘉靖五年（1526年）进士，与陆清远同年。官至兵部尚书，以知兵称，曾总督宣大、山西、保定军务，屡败俺答汗。后因遭严嵩排挤，屡被贬谪。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卒于归途。详见后文。
⑤ 屯卦：《周易》***卦之第三卦，上坎（水）下震（雷）。卦辞曰：“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元亨利贞”为乾卦四德，“勿用有攸往”意为不宜轻举妄动，“利建侯”指利于建立根基。屯卦象征事物初生时的艰难，但也蕴**蓬勃生机。
⑥ 初九爻动：屯卦初九爻辞：“盘桓，利居贞，利建侯。盘桓”即徘徊不进之意。此爻提示在事情初创阶段需稳扎稳打，不可冒进。所谓“爻动”，指占筮时此爻为变爻，需结合变卦综合判断。陆清远以此卦预示自己将遭牢狱之灾，告诫妻子暂居乡间、不可贸然**营救。后事的发展印证了这一卦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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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明代士大夫多研习《易经》，居官者常以易经占卜政务得失，并非全是**，更多是借此进行理性的形势分析。陆清远虽信易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上疏**，体现了儒家“见义不为无勇也”的价值取向。
本节所写米酒、雪夜、粗陶碗等细节，意在呈现嘉靖年间底层士人的生活境况。陆清远由定窑白瓷到粗陶缺口碗的联想，折射出仕途起伏给士人家庭带来的物质落差。而“嫁乞随乞”的俗语，则反映了明代妇女“从一而终”的伦理观念，同时也为沈蘅芷后来的坚忍不拔埋下伏笔。
窗外雪景与人物心境的呼应，是本回着力之处。“朔风吹雪满长安”诗句的引入，既拓宽了文学意蕴，又将个人命运与同年友人的遭遇勾连，暗示了陆清远并非个案，而是嘉靖朝清流派士人的集体缩影。
少年无奈轻叹一声。右手轻轻按在腰间剑柄上，并未出鞘，只是微微一震。一声龙吟般的剑鸣破空而出，震得山间积雪簌簌落下。声音不大，却如一根无形的针，直刺入每个人的耳朵。几个黑衣人脚步踉跄，险些栽倒。待他们稳住身形，那白衣少年已不见踪影。唯有崖边一株老松，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松针落了满地。
远远的，山道上飘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陆沉舟，不日登门拜访。”
那声音不大，却如丝如缕，穿透夜风，一字一句落在每个人耳中。不是喊出来的，是送出来的。内功深厚，真气运用自如，方能如此。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刀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山风从谷底涌上来，裹着松涛，呜呜咽咽，像在哭，又像在笑。积雪被吹得打着旋儿，将那一串向西的脚印渐渐抹去。
————他自沉渊而来，背负血海深仇，身怀易学绝技。八卦九宫境初窥堂奥，奇门遁甲已臻化境。此一去，擒权奸、破**、扶社稷、定乾坤，将那朝堂江湖搅个天翻地覆。刀光剑影里杀出一条血路，烽火狼烟中抱得美人归。待到他日功成名就，回首处，青山依旧，明月几度。
江湖，再起波澜。
==========================
回到十六年前的那个雪夜……
残年将尽，春天却是似乎没有任何要来的样子。那雪甚紧，纷纷扬扬间天地一片混沌。又值亥时之末，路上更无行人。苍茫之中万物伏藏，一片俱寂，唯有雪花簌簌落地之声，和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将这雪夜之中的古朴村落衬得愈发冷寂。
村子南边，有一个三间茅舍的小院。一点光亮从窗户中透出，半明半晦的烛光在寒冷晦暗的夜色之中显得格外清透。
“来，喝碗米酒，暖暖身子。”一个妇人温言说道，双手端着碗缓步走向点着油灯的桌旁。
这妇人身材不甚高大，虽穿着冬天的棉布衣衫，仪态却是雍容端庄。烛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看起来约摸三十岁年纪，容貌甚是温婉秀美，隐约之中还透出一股书卷之气。她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桌前坐着的男人，眼神之中满是怜爱。
男人放下手中的书，端起热腾腾的米酒，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那碗是粗陶的，口沿有一处缺口，是去年腊月不慎磕的。他盯着那缺口，忽然想起京中宅子里那套定窑白瓷——薄如纸，声如磬，是她陪嫁来的。那时他端茶送客，五指稳稳当当，茶满而不溢。而今，一只缺口碗也要用得小心翼翼。
他自嘲地笑了笑，仰头将米酒喝了一大口，顿觉一股暖流自口中流入胸腹，方笑道：“宋真宗赵恒曾说‘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有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细细想来，甚是坑煞世人。身旁的爱妻自不必说非来自书中，但就这一晚热乎乎的米酒，书中也是没有的。”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接着说道：“喏，草棚里的那头驴，还是三年前时敏兄①见我腿脚不便赠与我们夫妇二人的，更不要说马多如簇了。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虽是在说笑，嘴角上却透出一丝苦楚。
那男人浓眉高鼻，嘴唇有些干涩，许久未剃的胡须在不甚明亮的油灯下诉说着过往的沧桑。两手捧着碗，怔怔的有些出神。透过烛火望向窗子，似乎要将自己的目光投向那黑暗的苍穹，去融化那冰封的大地。清瘦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最是深邃炯炯，既能海纳一切，又能直射人心。
他的目光穿过烛火，又穿透窗纸，仿佛要穿透这漫漫长夜，看到那三年前的自己。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京城的宅子里燃着炭盆，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花雕。他的手边不是这本翻旧了的《周易》，而是***兵部职方司②主事③时的各类舆图册籍。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在天子脚下做一番事业。
而今，舆图册籍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本《周易》。翻来翻去，翻得最多的还是那几句：“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君子以果行育德。”
他“果行”了，也“育德”了，可这世道，似乎并不需要君子。
“社鼓声喧送酒杯，春风落尽一庭梅。不知白首狂吟客，醉饮屠苏更几回。”男人念诵着好友的诗文，转头对妻子歉然说道：“当下只是苦了夫人了。”
“嫁乞随乞，嫁叟随叟，和夫君在一起，辛苦也甘甜。夫妻同体，以后不准再说这些话。”妇人嗔道。她转身去添烛时，手微微抖了一下，灯芯差点没夹住。她背对着丈夫，深吸一口气，才回过头来，面上已是云淡风轻，接着说道：“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夫君无须妄自菲薄，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顶天立地的****。”
“没有过不去的严冬，没有来不了的春天。”妇人托着碗底往男人嘴边推了推，“趁热赶紧把米酒喝掉。”
那雪下得没有尽头，像是要把这天地间的暖意全都埋掉。陆清远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三年前翁**④被贬时写的诗：“朔风吹雪满长安，貂帽狐裘不耐寒。”三年前，他还以为这只是别人诗中的悲凉。而今，这悲凉像窗外的大雪，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陆清远忽然放下碗，对妻子道：“蘅芷，若有一日……”
他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若有一日，我不在了。
这句话在心里转了无数遍，却始终说不出口。她不单是他的妻，还是沈家的女儿，她那族叔比她还要耿直十倍，迟早也是要撞上南墙的人。他走了，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他端起空碗，借着碗沿的遮掩，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雪还在下。
妇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走近几步，轻声问道：“夫君，可是有什么心事？”
陆清远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在桌上随手一掷，看着卦象沉吟半晌，方道：“水雷屯⑤，初九爻动⑥。万事开头难，往后的路，怕是不太平顺。”
妇人默然片刻，轻声道：“妾身不怕。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难关都能过去。”
陆清远没有再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握惯了笔，已是粗糙得很，此刻却有几分微微的颤。妇人反握住他的，十指相扣，不言不语。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渐渐小了。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像是在为这漫漫长夜，做一个注脚。
（第一回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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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 魏时敏（约1490-约1565）：字克敬，福建晋江人，嘉靖二年（1523年）进士，与陆清远同年。为人刚直，不肯阿附权贵，官至南京工部员外郎（从五品）。陆清远下狱后，魏时敏不顾自身安危，多次上书为其辩冤，因此被贬为广东市舶提举（正七品）。嘉靖二十年（1541年）前后辞官归隐，以诗文自娱。著有《竹居集》，其诗清丽婉转，尤擅五律。隆庆元年（1567年）前后病逝于家，享年约七十五岁。
② 职方司：明代兵部四司之一（另三部为武选、车驾、武库），掌天下地图、疆域、镇戍、营制、城隍、烽堠等**地理事务。职方司最重要的职责是绘制和保管《舆地图》，即****。明代的《舆地图》属****，非经皇帝批准不得外借。因掌握核心机密，职方司官员多受皇帝信任，但也因此成为权力斗争的前沿阵地。
③ 主事：明代各部司官最低一级，正六品。虽然品级不高，但职方司主事因有机会接触最高**机密，实际影响力远超其品级。嘉靖年间，严嵩为掌控兵权，大举安插亲信于职方司。陆清远作为不肯依附的非严系官员，处境极其危险。
④ 翁**（1498-1552）：字仁夫，号东涯，广东潮州府揭阳人。嘉靖五年（1526年）进士，与陆清远同年。官至兵部尚书，以知兵称，曾总督宣大、山西、保定军务，屡败俺答汗。后因遭严嵩排挤，屡被贬谪。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卒于归途。详见后文。
⑤ 屯卦：《周易》***卦之第三卦，上坎（水）下震（雷）。卦辞曰：“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元亨利贞”为乾卦四德，“勿用有攸往”意为不宜轻举妄动，“利建侯”指利于建立根基。屯卦象征事物初生时的艰难，但也蕴**蓬勃生机。
⑥ 初九爻动：屯卦初九爻辞：“盘桓，利居贞，利建侯。盘桓”即徘徊不进之意。此爻提示在事情初创阶段需稳扎稳打，不可冒进。所谓“爻动”，指占筮时此爻为变爻，需结合变卦综合判断。陆清远以此卦预示自己将遭牢狱之灾，告诫妻子暂居乡间、不可贸然**营救。后事的发展印证了这一卦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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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明代士大夫多研习《易经》，居官者常以易经占卜政务得失，并非全是**，更多是借此进行理性的形势分析。陆清远虽信易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上疏**，体现了儒家“见义不为无勇也”的价值取向。
本节所写米酒、雪夜、粗陶碗等细节，意在呈现嘉靖年间底层士人的生活境况。陆清远由定窑白瓷到粗陶缺口碗的联想，折射出仕途起伏给士人家庭带来的物质落差。而“嫁乞随乞”的俗语，则反映了明代妇女“从一而终”的伦理观念，同时也为沈蘅芷后来的坚忍不拔埋下伏笔。
窗外雪景与人物心境的呼应，是本回着力之处。“朔风吹雪满长安”诗句的引入，既拓宽了文学意蕴，又将个人命运与同年友人的遭遇勾连，暗示了陆清远并非个案，而是嘉靖朝清流派士人的集体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