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燎原
跪下敬茶------------------------------------------，沈鹿溪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从凌晨四点开始，噼里啪啦的响声就没断过。她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陆沉舟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酒店里那种毫无温度的方正。，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摊水渍从她嫁进来的第一年就有了，她提过两次找人修补，婆婆说“又不是漏雨，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后来她也不提了。。妈妈发来一条语音，她没敢点开，怕自己听了会哭。妈妈昨晚发了年夜饭的照片，一桌子菜，但只有两个人吃——爸爸前年走了，弟弟一家在丈母娘家过年。妈妈一个人对着镜头笑，笑得让人心疼。：妈，新年快乐，过几天给你打电话。。。婆婆王桂兰穿着暗红色的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正指挥着小姑子陆小曼摆盘。看到鹿溪进来，婆婆的眼皮都没抬一下：“睡到几点？今天亲戚来得早，饺子还没包完。我来。”鹿溪洗了手，走到案板前。，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在地上。鹿溪看了一眼，没说话——她以前会扫，现在不扫了，反正扫了也会有人再吐。“嫂子，你昨晚睡得好吗？”陆小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关切。“还行。我哥说你半夜又哭了？你们房间隔音不好，我都听见了。”，然后继续擀皮。“没有，只是咳嗽。”，显然不信。婆婆在旁边插了一句：“大过年的，哭什么哭，不吉利。”说完把一盆肉馅重重地放在鹿溪面前，“多包点，今天来的人多。”，至少有五斤。她一个人包，擀皮、填馅、捏褶子，一个一个，机械地重复。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
八点刚过，门铃就响了。
第一个到的是婆婆的弟弟——王建国一家三口。王建国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满嘴黄牙。他老婆拎着一箱牛奶，进门就喊“姐，新年好”。
婆婆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和刚才对鹿溪的表情判若两人。“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坐快坐。”
然后是婆婆的妹妹王桂芳一家四口，再然后是婆婆的表姐、表**，再然后是几个鹿溪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客厅很快坐满了人，瓜子壳、糖果纸、烟头开始出现在茶几上、地上、沙发上。
陆沉舟终于从书房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女婿”的标准笑容。他走到客厅，和舅舅握手，和姑父寒暄，和表弟聊工作。
经过厨房的时候，鹿溪看了他一眼。他看到了她，目光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鹿溪低头继续包饺子。
“嫂子，你还不快点？人都来齐了，等着吃呢。”陆小曼端着一盘切好的香肠从厨房出去，经过时丢下这句话。
鹿溪加快了速度。
九点半，饺子终于煮好了。鹿溪一盘一盘地端出去，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把最后一盘放在桌上，正要回厨房，婆婆叫住了她。
“鹿溪，先别走。”
客厅里的嘈杂声忽然小了一些。鹿溪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捏着一张擦手的纸巾，看着婆婆。
王桂兰从茶几下面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红色的**，旧的，边角都磨毛了。她把它放在客厅正中央，然后拍了拍手，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初一，按咱们陆家的规矩，新媳妇要给长辈敬茶。”
鹿溪愣住了。
她嫁进来三年了，第一年婆婆说“今年人少，算了”，第二年婆婆说“疫情不聚了”，今年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拿出**。
“来吧，跪下敬茶。”婆婆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把那个杯子递给我”一样自然。
客厅里安静下来。舅舅王建国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种看热闹的笑。他老婆低头剥橘子，但耳朵竖得老高。小姑子陆小曼靠在沙发上，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鹿溪。
鹿溪站在原地，没有动。
“妈，这……不用了吧？”陆沉舟的声音从沙发的另一头传来，不大不小，刚好够所有人听到。
婆婆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刀。“什么叫不用了？这是规矩。**在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你婶子进门的时候，也是这么给***敬的茶。怎么到了你媳妇这儿，就‘不用了’？”
陆沉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鹿溪看向他。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捏着茶杯，目光躲闪。她在等他说第二句话——哪怕是一句“妈，现在不兴这个了”，哪怕是一句“意思意思就行了”。
但他就只是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来，把茶端上。”婆婆对陆小曼使了个眼色。
陆小曼立刻站起来，从桌上倒了一杯茶，递到鹿溪面前。茶杯是婆婆那套景德镇茶具里的一个，白瓷描金，杯壁上画着一枝梅花。茶汤是深红色的，普洱，冒着热气。
鹿溪接过茶杯。烫。她的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但婆婆没有给她托盘。
“跪下吧。”婆婆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鹿溪身上。
她站着，手里端着滚烫的茶，面前是一个磨损的**，**后面坐着七八个长辈，有笑的，有面无表情的，有低头假装没看见的。
鹿溪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不是想跪，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往下压——是婆婆的目光，是亲戚的沉默，是那个三年没有站出来的丈夫。
她想起昨晚在卫生间里搜索又删除的“离婚流程”。
她想起妈妈发来的年夜饭照片。
她想起自己当年大学毕业设计答辩时，站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样子。
然后她跪下了。
不是因为妥协，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不跪，今天这个年过不去。不是她过不去，是婆婆不会让她过去。而她还没有准备好撕破脸——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
**很硬，膝盖硌得生疼。
鹿溪跪直了身体，双手端着茶杯，举过头顶。茶汤在杯子里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她手上，烫出一片红。
“妈，请喝茶。”她的声音很平，没有颤，也没有温度。
婆婆没有立刻接。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端详了鹿溪几秒。那几秒里，鹿溪的手臂开始发酸，茶杯的重量变得不可承受。
“这就对了嘛。”婆婆终于伸出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进了陆家的门，就要守陆家的规矩。记住了？”
“记住了。”鹿溪说。
“行了，起来吧。”
鹿溪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的灰。她拍了拍，转身要走。
“等等。”婆婆又说，“给你舅舅也敬一杯。”
鹿溪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看着婆婆。婆婆的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微笑——不是恶毒的，是一种“我在教你做人”的慈祥，这比恶毒更让人窒息。
陆小曼又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鹿溪接过去，走到王建国面前，跪下去。
“舅舅，请喝茶。”
王建国哈哈笑了两声，“好好好，这孩子懂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鹿溪，“拿着，舅舅给的。”
鹿溪接过红包，道了谢，站起来。
“还有你舅妈。”婆婆说。
鹿溪又跪了一次。
“你姑。”
又跪。
“你姨。”
又跪。
客厅里只剩下一个声音——鹿溪跪下去时膝盖压过**的闷响，和茶杯被接过去时瓷器的轻碰声。
她跪了七次。
第七次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麻木了。围观的亲戚们有的给了红包，有的只是点了点头，有的连看都没看她。
鹿溪把红包攥在手里，转身回了厨房。
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模糊了窗户。她把红包放在案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被烫红了一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无声地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案板上，砸在那个她刚刚包了三百多个饺子的案板上。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两分钟，可能是五分钟。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连忙用手背擦了擦脸，转过身。
陆沉舟站在厨房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个空盘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逃避，有一点点的难受，但更多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没事吧？”他问。
鹿溪看着他。她想说“你看到了吗？我跪了七次。**让我跪了七次。而你就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会说“我妈也是为了你好亲戚都在，别让她没面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些话她听了三年了。
“没事。”鹿溪说，“盘子给我。”
陆沉舟把盘子递过来，迟疑了一下，又说：“那个……妈说让你等会儿去给长辈们敬酒。”
“好。”鹿溪接过盘子，转过身去洗碗。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了。
鹿溪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客厅里传来的笑声——婆婆的笑声最大，那种“今天真开心”的笑。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她被烫红的手指，刺痛感从指尖传到心脏。
客厅里，一个远房亲戚——婆婆的**女，三十出头，在外地上班，不怎么回老家——小声嘀咕了一句：“现在哪还有这规矩啊，又不是旧社会。”
声音不大，但刚好被婆婆听到了。
婆婆的笑容收了半秒，然后转过去，盯着那个亲戚。那目光像***术刀，精准、冰冷、不带感情。
远房亲戚立刻闭嘴了，低头嗑瓜子。
婆婆重新笑起来，声音大了一个调：“来来来，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有人再提**的事。
好像刚才那七***，只是吃饭前的一个普通程序，像洗手、摆碗筷一样正常。
鹿溪在厨房里洗完了碗，擦干了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她对着灶台上方那块被油烟熏黄的不锈钢板看了看自己——眼睛有点红，但看不出来哭过。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酒壶走出厨房。
客厅里热闹非凡。男人们在喝酒划拳，女人们在聊家长里短，孩子们在地上跑来跑去。陆沉舟被舅舅拉着喝酒，脸上已经泛红了。
婆婆坐在主位上，正和妹妹王桂芳说着什么，看到鹿溪出来，招了招手：“来，给你舅舅倒酒。”
鹿溪走过去，弯腰倒酒。王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媳妇好啊，勤快。”
婆婆笑着接话：“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挑的。”
鹿溪倒完酒，直起身，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腰上。她低头一看，是王建国的——不是故意占便宜的那种，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昵，但那只手停留的时间太长了。
鹿溪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避开了。
王建国的手落了空，在空气里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鹿溪继续给下一个长辈倒酒。她的后背绷得很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除了她自己。
酒敬了一圈，鹿溪回到厨房。
她把酒壶放在灶台上，靠在橱柜边上，闭了闭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妈妈发来的语音。这一次她点开了。
“闺女，吃饺子了吗？妈做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的，给你留着呢，等你回来吃。”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厨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鹿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按住了语音键，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松开了手指，没有回复。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像这个家里永远停不下来的喧闹。
客厅里，婆婆王桂兰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小曼，再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菜，别让你嫂子一个人忙活。”
陆小曼的声音：“知道了妈。”
脚步声朝厨房来了。
鹿溪飞快地擦了眼泪，打开水龙头，假装在洗手。
陆小曼推门进来，看到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嫂子，你眼睛怎么红了？”
“洋葱呛的。”鹿溪说。
陆小曼看了看案板上——根本没有洋葱。
她没拆穿，只是笑了一下，那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在乎”的笑。
“妈说让你再切一盘香肠。”
“好。”
陆小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用一种天真的、无辜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语气说：
“嫂子，我妈对你真的挺好的。你可要知足。”
门关上了。
鹿溪站在水槽前，手里握着一根还没切的香肠，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灰白的、几乎看不清楚五官的倒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上大学的时候，教授在第一节设计课上说过一句话：“好的建筑，是让人在里面站起来。不好的建筑，是让人在里面跪下。”
她现在住在这个家里，每天都在跪下。
不是膝盖跪地的那种跪，是把自尊、骄傲、梦想、自我，一样一样地放在地上，踩平了，碾碎了，然后笑着说不疼。
鹿溪慢慢地切着香肠，一刀一刀，切得很薄。
她对自己说：沈鹿溪，你不会跪一辈子的。
窗外，又一挂鞭炮响了。
新的一年，在硝烟味和饺子香里，开始了。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
八点刚过，门铃就响了。
第一个到的是婆婆的弟弟——王建国一家三口。王建国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满嘴黄牙。他老婆拎着一箱牛奶，进门就喊“姐，新年好”。
婆婆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和刚才对鹿溪的表情判若两人。“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坐快坐。”
然后是婆婆的妹妹王桂芳一家四口，再然后是婆婆的表姐、表**，再然后是几个鹿溪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客厅很快坐满了人，瓜子壳、糖果纸、烟头开始出现在茶几上、地上、沙发上。
陆沉舟终于从书房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女婿”的标准笑容。他走到客厅，和舅舅握手，和姑父寒暄，和表弟聊工作。
经过厨房的时候，鹿溪看了他一眼。他看到了她，目光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鹿溪低头继续包饺子。
“嫂子，你还不快点？人都来齐了，等着吃呢。”陆小曼端着一盘切好的香肠从厨房出去，经过时丢下这句话。
鹿溪加快了速度。
九点半，饺子终于煮好了。鹿溪一盘一盘地端出去，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把最后一盘放在桌上，正要回厨房，婆婆叫住了她。
“鹿溪，先别走。”
客厅里的嘈杂声忽然小了一些。鹿溪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捏着一张擦手的纸巾，看着婆婆。
王桂兰从茶几下面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红色的**，旧的，边角都磨毛了。她把它放在客厅正中央，然后拍了拍手，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初一，按咱们陆家的规矩，新媳妇要给长辈敬茶。”
鹿溪愣住了。
她嫁进来三年了，第一年婆婆说“今年人少，算了”，第二年婆婆说“疫情不聚了”，今年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拿出**。
“来吧，跪下敬茶。”婆婆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把那个杯子递给我”一样自然。
客厅里安静下来。舅舅王建国端着茶杯，嘴角带着一种看热闹的笑。他老婆低头剥橘子，但耳朵竖得老高。小姑子陆小曼靠在沙发上，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鹿溪。
鹿溪站在原地，没有动。
“妈，这……不用了吧？”陆沉舟的声音从沙发的另一头传来，不大不小，刚好够所有人听到。
婆婆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刀。“什么叫不用了？这是规矩。**在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你婶子进门的时候，也是这么给***敬的茶。怎么到了你媳妇这儿，就‘不用了’？”
陆沉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鹿溪看向他。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捏着茶杯，目光躲闪。她在等他说第二句话——哪怕是一句“妈，现在不兴这个了”，哪怕是一句“意思意思就行了”。
但他就只是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来，把茶端上。”婆婆对陆小曼使了个眼色。
陆小曼立刻站起来，从桌上倒了一杯茶，递到鹿溪面前。茶杯是婆婆那套景德镇茶具里的一个，白瓷描金，杯壁上画着一枝梅花。茶汤是深红色的，普洱，冒着热气。
鹿溪接过茶杯。烫。她的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但婆婆没有给她托盘。
“跪下吧。”婆婆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鹿溪身上。
她站着，手里端着滚烫的茶，面前是一个磨损的**，**后面坐着七八个长辈，有笑的，有面无表情的，有低头假装没看见的。
鹿溪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不是想跪，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往下压——是婆婆的目光，是亲戚的沉默，是那个三年没有站出来的丈夫。
她想起昨晚在卫生间里搜索又删除的“离婚流程”。
她想起妈妈发来的年夜饭照片。
她想起自己当年大学毕业设计答辩时，站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样子。
然后她跪下了。
不是因为妥协，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不跪，今天这个年过不去。不是她过不去，是婆婆不会让她过去。而她还没有准备好撕破脸——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
**很硬，膝盖硌得生疼。
鹿溪跪直了身体，双手端着茶杯，举过头顶。茶汤在杯子里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她手上，烫出一片红。
“妈，请喝茶。”她的声音很平，没有颤，也没有温度。
婆婆没有立刻接。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端详了鹿溪几秒。那几秒里，鹿溪的手臂开始发酸，茶杯的重量变得不可承受。
“这就对了嘛。”婆婆终于伸出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进了陆家的门，就要守陆家的规矩。记住了？”
“记住了。”鹿溪说。
“行了，起来吧。”
鹿溪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的灰。她拍了拍，转身要走。
“等等。”婆婆又说，“给你舅舅也敬一杯。”
鹿溪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看着婆婆。婆婆的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微笑——不是恶毒的，是一种“我在教你做人”的慈祥，这比恶毒更让人窒息。
陆小曼又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鹿溪接过去，走到王建国面前，跪下去。
“舅舅，请喝茶。”
王建国哈哈笑了两声，“好好好，这孩子懂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鹿溪，“拿着，舅舅给的。”
鹿溪接过红包，道了谢，站起来。
“还有你舅妈。”婆婆说。
鹿溪又跪了一次。
“你姑。”
又跪。
“你姨。”
又跪。
客厅里只剩下一个声音——鹿溪跪下去时膝盖压过**的闷响，和茶杯被接过去时瓷器的轻碰声。
她跪了七次。
第七次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麻木了。围观的亲戚们有的给了红包，有的只是点了点头，有的连看都没看她。
鹿溪把红包攥在手里，转身回了厨房。
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模糊了窗户。她把红包放在案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被烫红了一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无声地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案板上，砸在那个她刚刚包了三百多个饺子的案板上。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两分钟，可能是五分钟。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连忙用手背擦了擦脸，转过身。
陆沉舟站在厨房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个空盘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逃避，有一点点的难受，但更多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没事吧？”他问。
鹿溪看着他。她想说“你看到了吗？我跪了七次。**让我跪了七次。而你就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会说“我妈也是为了你好亲戚都在，别让她没面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些话她听了三年了。
“没事。”鹿溪说，“盘子给我。”
陆沉舟把盘子递过来，迟疑了一下，又说：“那个……妈说让你等会儿去给长辈们敬酒。”
“好。”鹿溪接过盘子，转过身去洗碗。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了。
鹿溪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客厅里传来的笑声——婆婆的笑声最大，那种“今天真开心”的笑。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她被烫红的手指，刺痛感从指尖传到心脏。
客厅里，一个远房亲戚——婆婆的**女，三十出头，在外地上班，不怎么回老家——小声嘀咕了一句：“现在哪还有这规矩啊，又不是旧社会。”
声音不大，但刚好被婆婆听到了。
婆婆的笑容收了半秒，然后转过去，盯着那个亲戚。那目光像***术刀，精准、冰冷、不带感情。
远房亲戚立刻闭嘴了，低头嗑瓜子。
婆婆重新笑起来，声音大了一个调：“来来来，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有人再提**的事。
好像刚才那七***，只是吃饭前的一个普通程序，像洗手、摆碗筷一样正常。
鹿溪在厨房里洗完了碗，擦干了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她对着灶台上方那块被油烟熏黄的不锈钢板看了看自己——眼睛有点红，但看不出来哭过。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酒壶走出厨房。
客厅里热闹非凡。男人们在喝酒划拳，女人们在聊家长里短，孩子们在地上跑来跑去。陆沉舟被舅舅拉着喝酒，脸上已经泛红了。
婆婆坐在主位上，正和妹妹王桂芳说着什么，看到鹿溪出来，招了招手：“来，给你舅舅倒酒。”
鹿溪走过去，弯腰倒酒。王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媳妇好啊，勤快。”
婆婆笑着接话：“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挑的。”
鹿溪倒完酒，直起身，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腰上。她低头一看，是王建国的——不是故意占便宜的那种，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昵，但那只手停留的时间太长了。
鹿溪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避开了。
王建国的手落了空，在空气里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鹿溪继续给下一个长辈倒酒。她的后背绷得很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除了她自己。
酒敬了一圈，鹿溪回到厨房。
她把酒壶放在灶台上，靠在橱柜边上，闭了闭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妈妈发来的语音。这一次她点开了。
“闺女，吃饺子了吗？妈做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的，给你留着呢，等你回来吃。”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厨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鹿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按住了语音键，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松开了手指，没有回复。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像这个家里永远停不下来的喧闹。
客厅里，婆婆王桂兰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小曼，再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菜，别让你嫂子一个人忙活。”
陆小曼的声音：“知道了妈。”
脚步声朝厨房来了。
鹿溪飞快地擦了眼泪，打开水龙头，假装在洗手。
陆小曼推门进来，看到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嫂子，你眼睛怎么红了？”
“洋葱呛的。”鹿溪说。
陆小曼看了看案板上——根本没有洋葱。
她没拆穿，只是笑了一下，那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在乎”的笑。
“妈说让你再切一盘香肠。”
“好。”
陆小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用一种天真的、无辜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语气说：
“嫂子，我妈对你真的挺好的。你可要知足。”
门关上了。
鹿溪站在水槽前，手里握着一根还没切的香肠，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灰白的、几乎看不清楚五官的倒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上大学的时候，教授在第一节设计课上说过一句话：“好的建筑，是让人在里面站起来。不好的建筑，是让人在里面跪下。”
她现在住在这个家里，每天都在跪下。
不是膝盖跪地的那种跪，是把自尊、骄傲、梦想、自我，一样一样地放在地上，踩平了，碾碎了，然后笑着说不疼。
鹿溪慢慢地切着香肠，一刀一刀，切得很薄。
她对自己说：沈鹿溪，你不会跪一辈子的。
窗外，又一挂鞭炮响了。
新的一年，在硝烟味和饺子香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