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燎原
回不去的娘家------------------------------------------，天还没亮透，沈鹿溪就醒了。，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蓝，像被人泼了一层薄墨。她躺在被窝里，听着身旁陆沉舟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安排——初二回娘家，这是她老家的规矩，也是她盼了一整年的日子。，怕吵醒他。昨晚婆婆说了，今天中午有亲戚来拜年，让她早点起来准备饭菜。但鹿溪想好了，她要回娘家，哪怕只待一天，哪怕只是回去看一眼妈妈。，电话里总说“没事没事”，但鹿溪听得出来，那声音比从前苍老了许多。，拿出那件枣红色的大衣——这是她去年用自己的工资买的，婆婆当时说“颜色太艳了”，她一次也没敢穿。今天她想穿给妈妈看，让妈妈知道她在婆家过得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剪掉了。“这么早起来折腾什么呢？”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桂兰已经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暗紫色的棉睡衣，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脸上还带着起床气。“妈，今天初二，我想回娘家。”鹿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昨晚跟沉舟说过了。说过了？”王桂兰的眼睛眯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我昨晚跟沉舟商量的，他说行。”：“他说行？这个家他说了算吗？”，指节发白。，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鹿溪朝他看了一眼，他没有回头。“妈，我就回去一天，明天一早就回来。”鹿溪深吸一口气，“我妈妈身体不好，我想回去看看她。”
“你弟媳不是怀孕了吗？”王桂兰走进卧室，一**坐在床沿上，翘起二郎腿，“你回去添什么乱？人家娘家的事，用得着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插手？”
鹿溪愣了：“我弟媳怀孕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弟弟昨天打电话来拜年，**接的，我在旁边听见了。”王桂兰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人家媳妇怀孕了，你回去算怎么回事？**要伺候儿媳妇，哪有空招呼你？你去了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
“我就回去看看，不用我妈招呼我。”鹿溪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妈，我已经一年没回去了。”
“一年怎么了？”王桂兰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那件枣红色大衣从衣架上扯下来，“这衣服多少钱买的？花里胡哨的，穿出去让人笑话。”
“三百多……”鹿溪下意识回答。
“三百多？”王桂兰翻看吊牌，“四百九十九？你骗谁呢？这钱要是省下来，够咱家吃一个星期的菜了。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会过日子。”
她把大衣随手扔在床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别走了，你表姑一家中午过来，你得做饭。初二回娘家那是老黄历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整天想东想西的。”
门“砰”地关上了。
鹿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被剪断的吊牌线头。她低头看着那件大衣，枣红色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刺眼。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大衣里。
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鹿溪在厨房里把粥盛好，端到餐桌上。
陆小曼一家还在。小姑子穿着婆婆新给她买的羊绒衫，坐在餐桌前刷手机，两个孩子在一旁打闹。陆沉舟的妹夫**——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阳台上抽烟。
“嫂子，今天的粥怎么这么稀啊？”陆小曼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你是不是水放多了？”
“小米就是这样的，熬久了就稀了。”鹿溪低着头，给自己盛了一碗。
“妈，嫂子说小米就是这样的。”陆小曼转头看婆婆，语气里带着告状的意味。
王桂兰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啪”地放在桌上：“她懂什么？她南方人，熬粥都不会。我们北方小米粥要熬到开花才行，她这熬的什么玩意儿？”
鹿溪没有说话。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确实熬得不好，米粒是米粒，水是水。她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今天五点又起来了，实在没有心力去计较火候。
“沉舟，你说句话啊。”陆小曼把矛头转向哥哥，“你媳妇熬的粥你喝得下去？”
陆沉舟从粥碗里抬起头，看了鹿溪一眼，又低下头：“还行，能喝。”
“还行？”陆小曼夸张地叫起来，“哥，你也太好说话了。”
王桂兰冷笑一声：“他从小就好说话，要不然能让人拿捏住？”
这句话的指向很明显。鹿溪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放下碗，说：“妈，我还是想今天回去一趟。我买了中午的火车票，下午三点到，明天早上七点的车回来，不耽误中午做饭。”
餐桌安静了。
陆小曼放下手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王桂兰放下筷子，眼睛直直地盯着鹿溪：“你票都买了？”
“嗯，前几天买的。”鹿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就回去看看我妈，明天就回来。”
“我说了，不行。”王桂兰的声音冷下来，“你弟媳怀孕了，你回去添乱。你表姑一家中午来，你得做饭。你要是走了，这一大家子谁伺候？”
“妈，我可以把饭菜提前做好，放在锅里热着。”鹿溪抬起头，看着婆婆的眼睛，“我已经一年没回家了。”
“你嫁到陆家，陆家就是你的家。”王桂兰一拍桌子，“你老惦记着那个娘家干什么？**有你弟弟照顾，用得着你吗？你看看你小姑子，嫁出去三年了，什么时候说过要回娘家过年？”
陆小曼立刻接话：“妈，我可从来没给您添过麻烦。初二我都是跟**去他家的，您什么时候见我说要回娘家了？”
“那是你懂事。”王桂兰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鹿溪，“不像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鹿溪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就回去一天。”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一天都不行吗？”
“不行。”王桂兰斩钉截铁，“你要是敢走，就别回来了。”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陆沉舟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鹿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鹿溪也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哀求、有最后一丝希望——只要他说一句话，说“让她回去一天”，她就会觉得这三年的忍耐是值得的。
陆沉舟没有说。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鹿溪忽然觉得很好笑。她想起三年前，这个男人在她家楼下站了整整一夜，就为了求**妈同意这门婚事。他说“我会对鹿溪好的，我会保护她一辈子”。
一辈子。
三年算一辈子吗？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吃饱了。”她说，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身后，陆小曼小声说：“妈，她该不会真的走吧？”
王桂兰哼了一声：“她敢。”
---
鹿溪关上卧室的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掏出手机，看着购票软件上的车票信息——K1056次，中午12:37发车，下午15:21到站。硬座，票价87块钱。
这是她一个月前就买好的票。那时候她跟陆沉舟说“我想初二回家”，陆沉舟说“到时候再说”。她以为“到时候再说”的意思是“我会帮你争取”。
她翻到通讯录，找到妈**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闺女！”妈**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你几点到？我让你弟去车站接你！”
鹿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闺女？信号不好吗？”妈妈那边有些嘈杂，好像有人在旁边说话，“老头子，别吵，闺女打电话来了……闺女，你说话啊。”
“妈。”鹿溪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怎么了？感冒了？”妈**声音立刻紧张起来，“嗓子怎么哑了？那边冷，多穿点，别臭美**秋裤。”
“妈……”鹿溪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今年，可能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鹿溪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妈**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没事，没事，回不来就回不来嘛。你弟媳怀孕了，家里也乱糟糟的，你来了没地方住。”
“妈，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弟接我吗？”鹿溪哭着说，“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哎呀，我刚想起来，你弟媳今天要回娘家，你弟得送她。”妈**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正常，“家里就我和**，冷冷清清的，你不来也好。你在那边好好过年，别惦记我们。”
“妈，我想回去。”鹿溪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了，“我想你。”
“傻闺女，都嫁人了还想什么想。”妈妈笑了，但那笑声里有东西碎掉的声音，“妈好着呢，能吃能睡，血压也控制住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听婆婆的话，别让沉舟为难。”
“妈……”
“行了行了，电话费贵，不说了。”妈**声音忽然急促起来，“你照顾好自己，啊？多吃点，别减肥。妈挂了。”
“妈——”
嘟。嘟。嘟。
电话挂了。
鹿溪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两分十七秒。
两分十七秒，她就把女儿打发了。
她知道妈妈为什么挂得那么快——因为妈妈怕自己哭出来。妈妈一辈子要强，在女儿面前从不掉眼泪。但鹿溪听得出来，最后那几句“你照顾好自己”的时候，妈**声音已经变了。
她翻看手机相册，找到最近一张妈**照片——那是去年夏天，妈妈在院子里摘豆角，阳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鹿溪放大了照片，看着妈妈眼角的皱纹，看着那双粗糙的手，看着那个她从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无声地哭了很久。
---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沉舟走进来，看到坐在地上的鹿溪，愣了一下。
“你坐地上干什么？不凉吗？”他蹲下来，伸手去拉她。
鹿溪没有动。
“起来，地上凉。”他又拉了一下。
“陆沉舟。”鹿溪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一句话？”
陆沉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说什么？”他避开她的目光，“我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帮着你说话，她又要闹，大过年的，何必呢？”
“何必呢？”鹿溪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我一年没回家了，我妈身体不好，我就想回去看一眼。你说何必呢？”
“我又没说不让你回去。”陆沉舟的声音有些烦躁，“你自己跟我妈说去，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跟你说了，你说‘到时候再说’。”鹿溪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扶着墙，“到时候到了，你的‘说’呢？”
“我不是——”陆沉舟揉了揉太阳穴，“你能不能别闹了？大过年的，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非要闹这一出。”
“我闹？”鹿溪的声音拔高了，“我想回娘家叫闹？那**不让我回娘家叫什么？叫讲道理？”
“你小点声！”陆沉舟压低声音，“妈在外面呢。”
鹿溪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人，是她不顾所有人反对远嫁过来的理由。妈妈说“嫁那么远，受了委屈都没人帮你”，她说“他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不会让她受委屈。
“陆沉舟。”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后悔了。”
陆沉舟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后悔嫁给你。”鹿溪说完这句话，像是抽空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我后悔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冷静冷静，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鹿溪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没有追出去。没有哭喊。没有解释。
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到连恨都没有力气。
---
中午，表姑一家来了。
鹿溪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上午。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小鸡炖蘑菇、凉拌三丝——满满一桌子菜。
她像一个精密的机器，切菜、炒菜、装盘，动作机械而精准。
表姑进厨房看了一眼，笑着说：“鹿溪手艺真不错，沉舟有福气。”
王桂兰在旁边接话：“还行吧，练了三年了，再不会就说不过去了。”
表姑的笑容僵了一下，没再接话。
吃饭的时候，鹿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是剩菜。她没什么胃口，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鹿溪啊，”表姑忽然说，“你今天没回娘家？初二不是该回娘家的吗？”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王桂兰放下筷子，脸沉了下来。
鹿溪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又看向表姑，笑了笑：“今年不回去了，家里走不开。”
“哦哦，也是，过年都忙。”表姑点点头，没再多问。
陆小曼在对面小声嘀咕：“有的人就是不知足，在我家吃好的喝好的，还整天惦记着娘家。”
鹿溪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陆小曼。
那目光让陆小曼有些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小曼。”陆沉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吃饭。”
陆小曼哼了一声，低头扒饭。
鹿溪收回目光，继续吃那碟青菜。
她忽然觉得，这桌菜、这个家、这些人，都离她很远很远。她像是一个局外人，被迫坐在这里，扮演一个叫“陆家媳妇”的角色。
而这个角色的台词，是沉默、是忍耐、是“我没事”。
下午两点，表姑一家走了。
鹿溪收拾完碗筷，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12306的提醒——K1056次列车还有一个小时发车，请乘客提前到站候车。
她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划掉了。
厨房的门被推开，王桂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袋垃圾：“把这个扔了。”
鹿溪接过去，没说话。
“想通了就好。”王桂兰拍了拍手，“嫁到我们家，就安安心心过日子。娘家再好，你也是陆家的人了。别整天想东想西的，让人笑话。”
鹿溪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垃圾袋。
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中午吃剩的骨头和鱼刺。
她忽然想，她的人生，是不是也像这袋垃圾——被装在别人给的袋子里，等着被扔掉。
“妈。”她抬起头，声音很平静，“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嫁过来的时候，您婆婆也不让您回娘家吗？”
王桂兰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那是以前的事了，跟现在不一样。”她回避了问题，“你别问这些没用的。”
“有用。”鹿溪说，“我想知道，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王桂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熬？有什么好熬的？女人嫁了人，就该认命。”
“您认了吗？”
“不认能怎么办？”王桂兰的声音忽然有些激动，“我嫁过来的时候，***比你厉害多了，我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晚上最后一个睡，生了沉舟第二天就下地干活。我说什么了？我不都过来了吗？”
鹿溪看着她，第一次在婆婆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很深的、被埋藏了几十年的委屈。
但那种情绪只出现了一秒，就消失了。
王桂兰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反正你给我记住了，这个家我说了算。你要是敢偷偷跑回去，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
鹿溪站在厨房里，手里的垃圾袋沉甸甸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婆婆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同样的苦水泡了三十年，然后变成了那缸苦水的人。
但明白了又怎样？
那缸苦水，还是会淹死人。
---
傍晚，鹿溪一个人坐在卧室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街道。
偶尔有出租车经过，车灯在暮色里拉出一道道光痕。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闺女，妈给你寄了两罐辣椒酱，你最爱吃的那种。过几天就到了。好好吃饭。”
鹿溪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妈，对不起。”
想了想，又删掉了。
她重新打：“好的妈，谢谢妈，您也好好吃饭。”
发送。
然后她关了手机，把头埋进膝盖里。
窗外，有人家在放烟花，嘭嘭嘭地响，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今天是初二。
该回娘家的日子。
她没有回去。
她已经一年没有回去了。
她不知道，明年能不能回去。
---
深夜，陆沉舟回到卧室，看到鹿溪还坐在窗台上。
“还不睡？”他脱了外套，钻进被窝。
鹿溪没有回答。
“行了，别想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含混，“明年，明年我陪你去。”
鹿溪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
“明年？”她轻轻说，“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鹿溪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窗外，烟花早就灭了。
新的一天，还没有来。
“你弟媳不是怀孕了吗？”王桂兰走进卧室，一**坐在床沿上，翘起二郎腿，“你回去添什么乱？人家娘家的事，用得着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插手？”
鹿溪愣了：“我弟媳怀孕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弟弟昨天打电话来拜年，**接的，我在旁边听见了。”王桂兰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人家媳妇怀孕了，你回去算怎么回事？**要伺候儿媳妇，哪有空招呼你？你去了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
“我就回去看看，不用我妈招呼我。”鹿溪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妈，我已经一年没回去了。”
“一年怎么了？”王桂兰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那件枣红色大衣从衣架上扯下来，“这衣服多少钱买的？花里胡哨的，穿出去让人笑话。”
“三百多……”鹿溪下意识回答。
“三百多？”王桂兰翻看吊牌，“四百九十九？你骗谁呢？这钱要是省下来，够咱家吃一个星期的菜了。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会过日子。”
她把大衣随手扔在床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别走了，你表姑一家中午过来，你得做饭。初二回娘家那是老黄历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整天想东想西的。”
门“砰”地关上了。
鹿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被剪断的吊牌线头。她低头看着那件大衣，枣红色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刺眼。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大衣里。
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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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鹿溪在厨房里把粥盛好，端到餐桌上。
陆小曼一家还在。小姑子穿着婆婆新给她买的羊绒衫，坐在餐桌前刷手机，两个孩子在一旁打闹。陆沉舟的妹夫**——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阳台上抽烟。
“嫂子，今天的粥怎么这么稀啊？”陆小曼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你是不是水放多了？”
“小米就是这样的，熬久了就稀了。”鹿溪低着头，给自己盛了一碗。
“妈，嫂子说小米就是这样的。”陆小曼转头看婆婆，语气里带着告状的意味。
王桂兰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啪”地放在桌上：“她懂什么？她南方人，熬粥都不会。我们北方小米粥要熬到开花才行，她这熬的什么玩意儿？”
鹿溪没有说话。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确实熬得不好，米粒是米粒，水是水。她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今天五点又起来了，实在没有心力去计较火候。
“沉舟，你说句话啊。”陆小曼把矛头转向哥哥，“你媳妇熬的粥你喝得下去？”
陆沉舟从粥碗里抬起头，看了鹿溪一眼，又低下头：“还行，能喝。”
“还行？”陆小曼夸张地叫起来，“哥，你也太好说话了。”
王桂兰冷笑一声：“他从小就好说话，要不然能让人拿捏住？”
这句话的指向很明显。鹿溪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放下碗，说：“妈，我还是想今天回去一趟。我买了中午的火车票，下午三点到，明天早上七点的车回来，不耽误中午做饭。”
餐桌安静了。
陆小曼放下手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王桂兰放下筷子，眼睛直直地盯着鹿溪：“你票都买了？”
“嗯，前几天买的。”鹿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就回去看看我妈，明天就回来。”
“我说了，不行。”王桂兰的声音冷下来，“你弟媳怀孕了，你回去添乱。你表姑一家中午来，你得做饭。你要是走了，这一大家子谁伺候？”
“妈，我可以把饭菜提前做好，放在锅里热着。”鹿溪抬起头，看着婆婆的眼睛，“我已经一年没回家了。”
“你嫁到陆家，陆家就是你的家。”王桂兰一拍桌子，“你老惦记着那个娘家干什么？**有你弟弟照顾，用得着你吗？你看看你小姑子，嫁出去三年了，什么时候说过要回娘家过年？”
陆小曼立刻接话：“妈，我可从来没给您添过麻烦。初二我都是跟**去他家的，您什么时候见我说要回娘家了？”
“那是你懂事。”王桂兰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鹿溪，“不像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鹿溪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就回去一天。”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一天都不行吗？”
“不行。”王桂兰斩钉截铁，“你要是敢走，就别回来了。”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陆沉舟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鹿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鹿溪也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哀求、有最后一丝希望——只要他说一句话，说“让她回去一天”，她就会觉得这三年的忍耐是值得的。
陆沉舟没有说。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鹿溪忽然觉得很好笑。她想起三年前，这个男人在她家楼下站了整整一夜，就为了求**妈同意这门婚事。他说“我会对鹿溪好的，我会保护她一辈子”。
一辈子。
三年算一辈子吗？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吃饱了。”她说，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身后，陆小曼小声说：“妈，她该不会真的走吧？”
王桂兰哼了一声：“她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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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溪关上卧室的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掏出手机，看着购票软件上的车票信息——K1056次，中午12:37发车，下午15:21到站。硬座，票价87块钱。
这是她一个月前就买好的票。那时候她跟陆沉舟说“我想初二回家”，陆沉舟说“到时候再说”。她以为“到时候再说”的意思是“我会帮你争取”。
她翻到通讯录，找到妈**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闺女！”妈**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你几点到？我让你弟去车站接你！”
鹿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闺女？信号不好吗？”妈妈那边有些嘈杂，好像有人在旁边说话，“老头子，别吵，闺女打电话来了……闺女，你说话啊。”
“妈。”鹿溪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怎么了？感冒了？”妈**声音立刻紧张起来，“嗓子怎么哑了？那边冷，多穿点，别臭美**秋裤。”
“妈……”鹿溪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今年，可能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鹿溪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妈**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没事，没事，回不来就回不来嘛。你弟媳怀孕了，家里也乱糟糟的，你来了没地方住。”
“妈，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弟接我吗？”鹿溪哭着说，“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哎呀，我刚想起来，你弟媳今天要回娘家，你弟得送她。”妈**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正常，“家里就我和**，冷冷清清的，你不来也好。你在那边好好过年，别惦记我们。”
“妈，我想回去。”鹿溪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了，“我想你。”
“傻闺女，都嫁人了还想什么想。”妈妈笑了，但那笑声里有东西碎掉的声音，“妈好着呢，能吃能睡，血压也控制住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听婆婆的话，别让沉舟为难。”
“妈……”
“行了行了，电话费贵，不说了。”妈**声音忽然急促起来，“你照顾好自己，啊？多吃点，别减肥。妈挂了。”
“妈——”
嘟。嘟。嘟。
电话挂了。
鹿溪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两分十七秒。
两分十七秒，她就把女儿打发了。
她知道妈妈为什么挂得那么快——因为妈妈怕自己哭出来。妈妈一辈子要强，在女儿面前从不掉眼泪。但鹿溪听得出来，最后那几句“你照顾好自己”的时候，妈**声音已经变了。
她翻看手机相册，找到最近一张妈**照片——那是去年夏天，妈妈在院子里摘豆角，阳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鹿溪放大了照片，看着妈妈眼角的皱纹，看着那双粗糙的手，看着那个她从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无声地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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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沉舟走进来，看到坐在地上的鹿溪，愣了一下。
“你坐地上干什么？不凉吗？”他蹲下来，伸手去拉她。
鹿溪没有动。
“起来，地上凉。”他又拉了一下。
“陆沉舟。”鹿溪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一句话？”
陆沉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说什么？”他避开她的目光，“我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帮着你说话，她又要闹，大过年的，何必呢？”
“何必呢？”鹿溪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我一年没回家了，我妈身体不好，我就想回去看一眼。你说何必呢？”
“我又没说不让你回去。”陆沉舟的声音有些烦躁，“你自己跟我妈说去，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跟你说了，你说‘到时候再说’。”鹿溪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扶着墙，“到时候到了，你的‘说’呢？”
“我不是——”陆沉舟揉了揉太阳穴，“你能不能别闹了？大过年的，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非要闹这一出。”
“我闹？”鹿溪的声音拔高了，“我想回娘家叫闹？那**不让我回娘家叫什么？叫讲道理？”
“你小点声！”陆沉舟压低声音，“妈在外面呢。”
鹿溪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人，是她不顾所有人反对远嫁过来的理由。妈妈说“嫁那么远，受了委屈都没人帮你”，她说“他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不会让她受委屈。
“陆沉舟。”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后悔了。”
陆沉舟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后悔嫁给你。”鹿溪说完这句话，像是抽空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我后悔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冷静冷静，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鹿溪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没有追出去。没有哭喊。没有解释。
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到连恨都没有力气。
---
中午，表姑一家来了。
鹿溪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上午。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小鸡炖蘑菇、凉拌三丝——满满一桌子菜。
她像一个精密的机器，切菜、炒菜、装盘，动作机械而精准。
表姑进厨房看了一眼，笑着说：“鹿溪手艺真不错，沉舟有福气。”
王桂兰在旁边接话：“还行吧，练了三年了，再不会就说不过去了。”
表姑的笑容僵了一下，没再接话。
吃饭的时候，鹿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是剩菜。她没什么胃口，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鹿溪啊，”表姑忽然说，“你今天没回娘家？初二不是该回娘家的吗？”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王桂兰放下筷子，脸沉了下来。
鹿溪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又看向表姑，笑了笑：“今年不回去了，家里走不开。”
“哦哦，也是，过年都忙。”表姑点点头，没再多问。
陆小曼在对面小声嘀咕：“有的人就是不知足，在我家吃好的喝好的，还整天惦记着娘家。”
鹿溪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陆小曼。
那目光让陆小曼有些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小曼。”陆沉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吃饭。”
陆小曼哼了一声，低头扒饭。
鹿溪收回目光，继续吃那碟青菜。
她忽然觉得，这桌菜、这个家、这些人，都离她很远很远。她像是一个局外人，被迫坐在这里，扮演一个叫“陆家媳妇”的角色。
而这个角色的台词，是沉默、是忍耐、是“我没事”。
下午两点，表姑一家走了。
鹿溪收拾完碗筷，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12306的提醒——K1056次列车还有一个小时发车，请乘客提前到站候车。
她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划掉了。
厨房的门被推开，王桂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袋垃圾：“把这个扔了。”
鹿溪接过去，没说话。
“想通了就好。”王桂兰拍了拍手，“嫁到我们家，就安安心心过日子。娘家再好，你也是陆家的人了。别整天想东想西的，让人笑话。”
鹿溪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垃圾袋。
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中午吃剩的骨头和鱼刺。
她忽然想，她的人生，是不是也像这袋垃圾——被装在别人给的袋子里，等着被扔掉。
“妈。”她抬起头，声音很平静，“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嫁过来的时候，您婆婆也不让您回娘家吗？”
王桂兰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那是以前的事了，跟现在不一样。”她回避了问题，“你别问这些没用的。”
“有用。”鹿溪说，“我想知道，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王桂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熬？有什么好熬的？女人嫁了人，就该认命。”
“您认了吗？”
“不认能怎么办？”王桂兰的声音忽然有些激动，“我嫁过来的时候，***比你厉害多了，我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晚上最后一个睡，生了沉舟第二天就下地干活。我说什么了？我不都过来了吗？”
鹿溪看着她，第一次在婆婆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很深的、被埋藏了几十年的委屈。
但那种情绪只出现了一秒，就消失了。
王桂兰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反正你给我记住了，这个家我说了算。你要是敢偷偷跑回去，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
鹿溪站在厨房里，手里的垃圾袋沉甸甸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婆婆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同样的苦水泡了三十年，然后变成了那缸苦水的人。
但明白了又怎样？
那缸苦水，还是会淹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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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鹿溪一个人坐在卧室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街道。
偶尔有出租车经过，车灯在暮色里拉出一道道光痕。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闺女，妈给你寄了两罐辣椒酱，你最爱吃的那种。过几天就到了。好好吃饭。”
鹿溪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妈，对不起。”
想了想，又删掉了。
她重新打：“好的妈，谢谢妈，您也好好吃饭。”
发送。
然后她关了手机，把头埋进膝盖里。
窗外，有人家在放烟花，嘭嘭嘭地响，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今天是初二。
该回娘家的日子。
她没有回去。
她已经一年没有回去了。
她不知道，明年能不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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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陆沉舟回到卧室，看到鹿溪还坐在窗台上。
“还不睡？”他脱了外套，钻进被窝。
鹿溪没有回答。
“行了，别想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含混，“明年，明年我陪你去。”
鹿溪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
“明年？”她轻轻说，“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鹿溪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窗外，烟花早就灭了。
新的一天，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