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香未凉
柳如眉嫌我一股豆腥味,但她尝了我做的豆腐之后,还是留下了我。
赏了我一个名字叫“豆丫”。
赏了我一间柴房睡觉,赏了我每天三碗剩饭。
我低头谢恩,脸上带着感激的笑。
院子里其他丫鬟嫌我碍眼。
当天晚上,我的铺盖被扔到了马厩里。
薄碎的棉絮被马尿泡透,腥臭刺鼻。
马夫老张头蹲在门口抽旱烟,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不忍:
“丫头,去草堆里对付一宿吧,别跟她们计较,命要紧。”
我冲老张头温顺一笑,扭头将湿漉漉的被子晾上栏杆,钻进满是草屑和马粪味的槽铺,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
领头的丫鬟春兰故意撞翻了我手中的木桶。
半桶熬好的豆浆泼在我的素衣上,春兰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哟,豆丫,怎么连个桶都拎不稳?白费了这满身的骚味。”
我没理她。
但夜里,我悄无声息地摸到后院的衣架旁。
往那几件衣裙上洒了甜豆浆汁。
第二日清晨,院子里炸了锅。
春兰和另外两个丫鬟的衣裙上爬满了蚂蚁,密密麻麻渗人得紧。
夫人都被惊动了。
眼见丫鬟们告状,我“噗通”一声跪倒,哭得肩膀打颤:
“夫人明鉴,奴婢昨晚睡在马厩,老张头能作证,奴婢……奴婢哪见过这么多蚂蚁……”
“够了!”
夫人嫌恶地挥帕:
“一群没规矩的东西,自个儿惹了脏东西还敢攀扯旁人,统统滚去跪着抄《女诫》三遍!”
春兰气得脸都绿了,但不敢顶嘴,灰溜溜地走了。
我擦干眼泪,跟着她们回去。
路过春兰身边时,我小声说了一句:“姐姐,你的衣服真好看。”
春兰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等着,别以为你能顶替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柳如眉说要学豆腐,但她只学了两天就嫌累不学了。
第一天她还新鲜,让我手把手地教她点卤。
她把卤水倒多了,豆腐又苦又硬,气得摔了碗。
第二天,她磨了不到一刻钟就喊手酸。
第三天,她直接赖在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抬。
我去唤她起身,回应我的是迎面飞来的硬玉枕。
“滚!再敢废话,本小姐绞了你的舌头喂狗!”
那枕头是玉枕,很硬。
砸在我眼角,立刻起了一个红肿的包。
我没躲,只是弯腰捡起玉枕,拍净灰尘,稳稳地放回她枕边。
我垂首立在榻侧:
“小姐,再过三日便是陈大人**结束的小宴。”
“若席间他问起‘神仙豆腐’的窍门,您答不上来,怕是会被他看轻了。”
柳如眉猛地坐起来,瞪着我:
“你个贱蹄子敢咒我?”
“奴婢是心疼小姐。”
我跪得笔直,低着头:“奴婢是怕小姐在陈公子面前吃亏。”
柳如眉脸上的戾气消了大半。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你这丫头,倒是个忠心机灵的。”
她不知道,忠心这种东西,在我身上从来不存在的。
但自那以后,柳如眉对我确实好了一些。
这日,夫人来看女儿。
夫人拉着柳如眉的手说:“眉儿,你可要好好学。”
“那巡盐御史可是天子近臣,陈公子更是前途无量,你只要坐实了‘端庄贤惠’的名声,借这豆腐讨了他的欢心,这桩亲事便板上钉钉了。”
柳如眉的脸一下子红了,扭着身子说:“娘……我非他不嫁!”
我端着茶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声。
陈昭远。
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嚼了三遍。
这个能让柳如眉变成疯子的男人,就是我最锋利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