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之上：寒门女婿
城里来的支教老师------------------------------------------ 城里来的支教老师，端着老支书媳妇泡的茶，心里有点发懵。？村里的小学，三年前就撤了？“撤了？”她放下茶杯，看着老支书，“那……那孩子们去哪儿上学？镇上。”老支书叹了口气，“咱们村穷，留不住老师。最后一个老师调走之后，就再没人来了。县里说，学生太少，办不了学，就合并到镇上了。镇上多远？走山路，快的话一个半钟头，慢的话两个多钟头。”。，填的是“服从分配”。分配结果下来，是青山村。她上网查过，青山村在省地图上都找不到，只知道是江南省最偏远的山区之一。，连小学都没有。“那……那我教什么？”她问。，有些为难：“这个……夏老师，实在对不住。我们也不知道支教计划会分人过来。要不……你教大人？教大人？就是扫盲班。”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林远桥开口了，“村里有些老人不识字，有些中年人只上过小学。你要是愿意，可以教他们认几个字。”。
这个男人从刚才就站在门口，没怎么说话。穿着件旧T恤，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脸晒得黑红，看起来和村里其他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但刚才带她过来的时候，说话有条有理，不像一般村民。
“你是……？”
“林远桥，村官。”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在这儿待了快两年了。”
村官。
夏筱柔听说过大学生村官这个**，但没见过真人。她打量了他几眼，又问：“扫盲班……有人来吗？”
“你要教，就有人来。”林远桥说，“村里人虽然穷，但对认字这事儿，还是上心的。去年有人来收山货，合同上的字不认识，被人坑了。这事儿之后，好几户都跟我念叨，想学几个字，起码能看懂合同。”
夏筱柔想了想，点点头：“也行。那我住哪儿？”
老支书赶紧说：“住我家！我家有空房，虽然破，但干净。”
“不用。”林远桥忽然说，“让她住我那间。”
老支书一愣：“你那间？你那间不是……”
“我那间旁边还有一间空房，以前是放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人。”林远桥说，“老支书家太远，每天来回不方便。村委会旁边，离教室近。”
老支书想了想，点点头：“也行。那间房是有点破，但收拾一下，比我家离学校近。夏老师，你看……”
夏筱柔有些意外地看了林远桥一眼：“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远桥说，“走吧，带你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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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房在村委会东边，和杂物间隔着一堵墙。
林远桥推开木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夏筱柔探头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房间大概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地上落满灰尘。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哗啦啦响。
“条件是差了点。”林远桥站在门口，“你要是不习惯，可以住镇上，每天坐车过来。不过车不方便，一天只有一班。”
夏筱柔走进去，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没事，我能习惯。”
林远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夏筱柔把背包放在床上，转过身：“有扫帚吗？我先打扫一下。”
“有，我去拿。”
林远桥出去，不一会儿拿来一把扫帚、一个簸箕和一块抹布。他撸起袖子，开始扫地。
“我来吧。”夏筱柔伸手去接。
“没事，你收拾行李。”林远桥没停手，“这灰大，你城里来的，呼吸道受不了。”
夏筱柔愣了一下，看着他弯着腰扫地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
这个男人，看着挺糙的，心还挺细。
她打开背包，把东西往外拿。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一个笔记本电脑。笔记本是她爸送的，说是让她在村里打发时间用。她当时还觉得多余，现在看，这破地方，除了看书，确实没事干。
林远桥扫完地，又去提了一桶水来，把桌子和床板擦了一遍。他干这些活很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行了。”他直起腰，“你先收拾着，我去给你弄床被子。晚上山里凉，你那薄毯子不够。”
夏筱柔想道谢，他已经出去了。
她站在屋里，看着那扇糊着塑料布的窗户，忽然觉得，这个村子，可能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
---
傍晚的时候，林远桥又来了。他抱着一床棉被、一个枕头，还有一盏充电台灯。
“被子是新的，我去年发的，没盖过。”他把东西放在床上，“台灯你晚上用，村里电压不稳，经常断电。”
夏筱柔接过来，真心实意地说：“谢谢。”
林远桥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吃饭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夏筱柔一愣：“吃饭？”
“村里没食堂，也没饭馆。”林远桥说，“你要么自己做，要么跟村民搭伙。”
夏筱柔有些傻眼。她从小到大，没自己做过饭。在学校吃食堂，回家有保姆，厨房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那……那我……”
“你要是不会做，可以跟我搭伙。”林远桥说，“我那儿有电饭锅和电磁炉，就是做得不好吃，能熟。”
夏筱柔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还挺热心的。”
林远桥没接话，只是说：“你自己考虑。考虑好了告诉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夏筱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这个人，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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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夏筱柔被鸡叫吵醒。
她睁开眼睛，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屋里光线很暗，那扇糊着塑料布的窗户透进来一点亮，灰蒙蒙的。
她摸出手机看了看，才五点四十。
在家的时候，这个点她还在做梦。
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外面的鸡叫得此起彼伏，根本睡不着。躺了一会儿，她干脆爬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空气清冷，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了一遍。
村委会院子里没人。她往旁边看了看，杂物间的门开着，透出灯光。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林远桥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冒着热气。
她敲了敲门框。
林远桥抬起头：“这么早？”
“被鸡叫醒的。”夏筱柔走进去，“你在写什么？”
“报告。”林远桥说，“修路的进度报告，报给镇上的。”
夏筱柔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格式规整，数据详细。她有些意外：“你自己写的？”
“不然呢？”林远桥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村官干什么？”
夏筱柔没说话，在屋里四处看了看。房间比她那间大不了多少，但收拾得很整齐。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墙上贴着一张地图，画满了红圈。桌子上除了电脑，还有几本书——《农村基层工作实务》《乡镇经济发展案例》《公文写作指南》，都翻得有些旧了。
“你平时就看这些？”她问。
“嗯。”林远桥继续打字，“没事的时候看看。”
夏筱柔拿起那本《公文写作指南》，翻了翻。书里密密麻麻做了笔记，字迹工整，有些地方还画了重点。
她放下书，看着林远桥。他打字很快，目光专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轮廓分明。
这个男人，好像跟其他村官不太一样。
“你看什么？”林远桥忽然抬起头。
夏筱柔移开目光：“没什么。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她顿了顿，“我请你。算是谢谢你昨天帮忙。”
林远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那你等着，我去做。”
“不用，我来做。”夏筱柔说，“你告诉我东西在哪儿。”
林远桥愣了一下，怀疑地看着她：“你会？”
“不会可以学。”夏筱柔说，“总不能天天蹭你的饭。”
林远桥想了想，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电饭锅和一袋米：“米在这儿，锅在那儿。菜在外面篮子里，自己去挑。”
说完，他又坐下，继续打字。
夏筱柔拿着电饭锅，有些手足无措。
她真没做过饭。
但她不想认输。
她回忆了一下妈妈做饭的样子，量了米，洗了洗，放进锅里，加了水，按下开关。
然后她出去找菜。门口的篮子里放着几根黄瓜、几个西红柿、一把葱，还有几个鸡蛋。
她想了想，决定做西红柿炒鸡蛋。
二十分钟后，林远桥看着桌上的成果，沉默了好几秒。
米饭——半生不熟，底下有点糊。
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老了，西红柿没炒烂，汤汁稀得像水。
“第一次做。”夏筱柔有些不好意思，“你将就吃。”
林远桥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他说，“能吃。”
夏筱柔眼睛一亮：“真的？”
“嗯。”林远桥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比我第一次强。我第一次做菜，把盐放成了糖，糖放成了盐，炒出来的菜又甜又咸，我自己都没吃下去。”
夏筱柔忍不住笑了。
两人就着那两道菜，把半生不熟的米饭吃完了。
吃完饭，夏筱柔主动洗碗。林远桥也没拦着，坐在门口抽烟。
夏筱柔洗完碗出来，看见他抽烟的侧影，忽然问：“你抽烟？”
“嗯。”
“抽多久了？”
“上大学那会儿开始抽的。”林远桥说，“熬夜复习，困了就抽一根。后来就戒不掉了。”
夏筱柔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远处的山：“你为什么来当村官？”
林远桥吐出一口烟：“考上的。”
“我不是问这个。”夏筱柔说，“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留在这儿。你刚才说，你在这儿快两年了。别的村官，待够一年就考***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林远桥没说话，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路没修完。”他说。
夏筱柔愣了一下：“什么？”
“村里的路。”林远桥指了指远处，“那条通组路，修了快一年，还没修完。修完这条路，我才能走。”
夏筱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到蜿蜒的山路和星星点点的房屋。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夏筱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修完路之后呢？”
林远桥想了想：“再说吧。可能考***，可能继续待着。看情况。”
夏筱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聪明，也不是能干，而是一种……踏实。
像山里的石头，不起眼，但压得住。
---
接下来的几天，夏筱柔开始熟悉这个村子。
青山村不大，七八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年轻**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孩子其实不少。虽然小学撤了，但学龄前的孩子还在村里。夏筱柔数了数，从三岁到六岁的，有十来个。这些孩子平时就在村里疯跑，没人管。
她跟老支书商量，能不能先办个“幼儿班”，带着这些孩子认认字、唱唱歌，总比到处乱跑强。老支书举双手赞成。
于是，夏筱柔的支教生涯，从教大人认字，变成了带孩子。
她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下，腾出一半当教室。又从村委会找来一块小黑板，几盒粉笔，几本旧课本。孩子们听说有新老师，都跑来凑热闹。
第一天上课，来了七个孩子。
最大的六岁，最小的三岁半。有的穿着干净，有的脸上还带着泥。有的怯生生躲在大人身后，有的满院子乱跑，抓都抓不住。
夏筱柔站在那块小黑板前，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第一堂课。
“小朋友们，大家好。我叫夏筱柔，你们可以叫我夏老师。今天我们来学一首儿歌……”
一个男孩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另一个男孩把粉笔掰成两半，往嘴里塞。
女孩们坐在小板凳上，睁着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屋里乱成一团。
夏筱柔手足无措。
这时候，门口响起一个声音：“都坐好。”
孩子们刷地安静下来。
林远桥走进来，把那个抱腿的男孩拎起来，放到小板凳上；把那个吃粉笔的男孩嘴里的粉笔抠出来，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那几个安静的女孩，点点头。
“夏老师上课，你们要听话。谁不听话，明天就别来了。”
孩子们乖乖点头。
林远桥退到门口，对夏筱柔说：“你继续。”
夏筱柔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在村里好像很有威信。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小朋友们，我们来学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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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之后，夏筱柔追出去，叫住林远桥。
“刚才谢谢你。”
林远桥摆摆手：“没事。这些孩子野惯了，得有人管。”
“你怎么管得住他们？”
林远桥笑了笑：“在这儿待久了，混熟了。那个抱你腿的，是李老三的孙子，叫李蛋。**在广东打工，**跟人跑了，他爷带他。平时没人管，就到处疯。那个吃粉笔的，是钟大友的外孙，叫小石头。**妈也在外面打工。”
夏筱柔沉默了。
留守儿童。
她听过这个词，但从没真正接触过。
“他们……”她想了想措辞，“他们平时都这样吗？”
“差不多。”林远桥说，“没人管，野惯了。你来教他们，是好事。起码能让他们认几个字，懂点规矩。”
夏筱柔点点头，又问：“那你呢？你平时跟他们玩吗？”
“偶尔。”林远桥说，“修路的时候，他们喜欢在边上看着。有时候给他们带点糖，就跟我熟了。”
夏筱柔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像村官。”
林远桥愣了一下：“那像什么？”
“像……”夏筱柔想了想，“像这儿的人。”
林远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本来就是这儿的人。”
“你不是大学生吗？”
“大学生也是农村出来的。”林远桥说，“我家在凉水沟，比这儿还偏。翻两座山才能到镇上。我从小就在那种地方长大，所以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夏筱柔没说话。
林远桥又说：“你来这儿支教，能待多久？”
夏筱柔想了想：“支教计划是一年。”
“一年之后呢？”
“不知道。”夏筱柔说，“可能回去找工作，也可能继续读研。”
林远桥点点头，没再问。
夏筱柔忽然问：“你刚才说的凉水沟，在哪儿？”
“东边，翻两座山。”
“比这儿还偏？”
“嗯。”
“那你家……还住那儿吗？”
林远桥沉默了一下，说：“我爸还在。我妈走了。”
夏筱柔一愣：“走了？”
“嗯。”林远桥说，“我考上大学那年走的。说是去城里打工，后来就没回来。我爸找过几次，没找到。”
夏筱柔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远桥却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你现在住的那间房，以前就是我妈住过的。她走了之后，就空着了。”
夏筱柔心里一震。
那间房……是****？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林远桥要把那间房给她住。那不是杂物间，那是****房间。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远桥已经转身走了。
---
晚上，夏筱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硬，也不是因为鸡叫。
是因为白天林远桥说的那些话。
她想起他来青山村两年了，想起他修的路，想起他桌上那些书，想起****那间房。
这个男人，好像背负着很多东西。
她拿起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爸妈应该睡了。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看照片。妈妈穿着旗袍，站在花园里笑。爸爸穿着西装，在书房里看报纸。家里的客厅，落地窗，真皮沙发，水晶吊灯。
和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为什么来这里？
报名支教的时候，她跟爸妈说，想体验生活，想看看真正的中国农村。但真正的原因，她没说出来。
她想离开那个家。
不是不爱爸妈，而是太爱了，爱得喘不过气。爸爸是**，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妈妈是大学教授，永远优雅得体。她是他们的独生女，从小到大，一切都安排好了——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甚至以后做什么工作。
她不想被安排。
她想自己***选择。
所以，她来了这里。
可是现在，她躺在十平米的破屋里，听着外面的鸡叫，忽然有些迷茫。
然后呢？
一年之后，她还是要回去。还是要面对那些安排。
那她来这里，有什么意义？
她想不出答案。
窗外有风吹过，塑料布哗啦啦响。
她闭上眼睛，决定不想了。
---
第二天，夏筱柔照常上课。
孩子们比昨天听话了一些。李蛋没有再抱她的腿，小石头也没有再吃粉笔。他们坐在小板凳上，跟着她念“a、o、e”，虽然发音乱七八糟，但都在认真学。
下课之后，夏筱柔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林远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家了？”
夏筱柔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你刚才发呆的样子，像在想家。”
夏筱柔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有点。”
“正常。”林远桥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想家。想我爸，想家里的饭。”
“那你现在呢？”
“现在？”林远桥笑了笑，“现在习惯了。这地方挺好，有山有水，人也不错。”
夏筱柔看着他，忽然问：“你真的习惯吗？”
林远桥没说话。
“你刚才说，**还在凉水沟。”夏筱柔说，“你多久回去一次？”
“过年回去一趟。”
“就过年？”
“嗯。平时没时间，路也不好走。”
夏筱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像不想家的样子。”
林远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还挺爱问问题的。”
夏筱柔也笑了：“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夏筱柔说，“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林远桥想了想，说：“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城里的姑娘，来这破地方，能待得住的不多。”林远桥说，“你第一天来，没哭，没抱怨，还主动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但态度是好的。”
夏筱柔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林远桥说，“真的。”
两人都笑了。
远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声传过来，飘得很远。
夏筱柔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也许，这一年，会不一样
这个男人从刚才就站在门口，没怎么说话。穿着件旧T恤，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脸晒得黑红，看起来和村里其他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但刚才带她过来的时候，说话有条有理，不像一般村民。
“你是……？”
“林远桥，村官。”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在这儿待了快两年了。”
村官。
夏筱柔听说过大学生村官这个**，但没见过真人。她打量了他几眼，又问：“扫盲班……有人来吗？”
“你要教，就有人来。”林远桥说，“村里人虽然穷，但对认字这事儿，还是上心的。去年有人来收山货，合同上的字不认识，被人坑了。这事儿之后，好几户都跟我念叨，想学几个字，起码能看懂合同。”
夏筱柔想了想，点点头：“也行。那我住哪儿？”
老支书赶紧说：“住我家！我家有空房，虽然破，但干净。”
“不用。”林远桥忽然说，“让她住我那间。”
老支书一愣：“你那间？你那间不是……”
“我那间旁边还有一间空房，以前是放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人。”林远桥说，“老支书家太远，每天来回不方便。村委会旁边，离教室近。”
老支书想了想，点点头：“也行。那间房是有点破，但收拾一下，比我家离学校近。夏老师，你看……”
夏筱柔有些意外地看了林远桥一眼：“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远桥说，“走吧，带你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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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房在村委会东边，和杂物间隔着一堵墙。
林远桥推开木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夏筱柔探头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房间大概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地上落满灰尘。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哗啦啦响。
“条件是差了点。”林远桥站在门口，“你要是不习惯，可以住镇上，每天坐车过来。不过车不方便，一天只有一班。”
夏筱柔走进去，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没事，我能习惯。”
林远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夏筱柔把背包放在床上，转过身：“有扫帚吗？我先打扫一下。”
“有，我去拿。”
林远桥出去，不一会儿拿来一把扫帚、一个簸箕和一块抹布。他撸起袖子，开始扫地。
“我来吧。”夏筱柔伸手去接。
“没事，你收拾行李。”林远桥没停手，“这灰大，你城里来的，呼吸道受不了。”
夏筱柔愣了一下，看着他弯着腰扫地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
这个男人，看着挺糙的，心还挺细。
她打开背包，把东西往外拿。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一个笔记本电脑。笔记本是她爸送的，说是让她在村里打发时间用。她当时还觉得多余，现在看，这破地方，除了看书，确实没事干。
林远桥扫完地，又去提了一桶水来，把桌子和床板擦了一遍。他干这些活很利索，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行了。”他直起腰，“你先收拾着，我去给你弄床被子。晚上山里凉，你那薄毯子不够。”
夏筱柔想道谢，他已经出去了。
她站在屋里，看着那扇糊着塑料布的窗户，忽然觉得，这个村子，可能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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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林远桥又来了。他抱着一床棉被、一个枕头，还有一盏充电台灯。
“被子是新的，我去年发的，没盖过。”他把东西放在床上，“台灯你晚上用，村里电压不稳，经常断电。”
夏筱柔接过来，真心实意地说：“谢谢。”
林远桥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吃饭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夏筱柔一愣：“吃饭？”
“村里没食堂，也没饭馆。”林远桥说，“你要么自己做，要么跟村民搭伙。”
夏筱柔有些傻眼。她从小到大，没自己做过饭。在学校吃食堂，回家有保姆，厨房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那……那我……”
“你要是不会做，可以跟我搭伙。”林远桥说，“我那儿有电饭锅和电磁炉，就是做得不好吃，能熟。”
夏筱柔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还挺热心的。”
林远桥没接话，只是说：“你自己考虑。考虑好了告诉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夏筱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这个人，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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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夏筱柔被鸡叫吵醒。
她睁开眼睛，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屋里光线很暗，那扇糊着塑料布的窗户透进来一点亮，灰蒙蒙的。
她摸出手机看了看，才五点四十。
在家的时候，这个点她还在做梦。
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外面的鸡叫得此起彼伏，根本睡不着。躺了一会儿，她干脆爬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空气清冷，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了一遍。
村委会院子里没人。她往旁边看了看，杂物间的门开着，透出灯光。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林远桥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冒着热气。
她敲了敲门框。
林远桥抬起头：“这么早？”
“被鸡叫醒的。”夏筱柔走进去，“你在写什么？”
“报告。”林远桥说，“修路的进度报告，报给镇上的。”
夏筱柔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格式规整，数据详细。她有些意外：“你自己写的？”
“不然呢？”林远桥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村官干什么？”
夏筱柔没说话，在屋里四处看了看。房间比她那间大不了多少，但收拾得很整齐。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墙上贴着一张地图，画满了红圈。桌子上除了电脑，还有几本书——《农村基层工作实务》《乡镇经济发展案例》《公文写作指南》，都翻得有些旧了。
“你平时就看这些？”她问。
“嗯。”林远桥继续打字，“没事的时候看看。”
夏筱柔拿起那本《公文写作指南》，翻了翻。书里密密麻麻做了笔记，字迹工整，有些地方还画了重点。
她放下书，看着林远桥。他打字很快，目光专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轮廓分明。
这个男人，好像跟其他村官不太一样。
“你看什么？”林远桥忽然抬起头。
夏筱柔移开目光：“没什么。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她顿了顿，“我请你。算是谢谢你昨天帮忙。”
林远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那你等着，我去做。”
“不用，我来做。”夏筱柔说，“你告诉我东西在哪儿。”
林远桥愣了一下，怀疑地看着她：“你会？”
“不会可以学。”夏筱柔说，“总不能天天蹭你的饭。”
林远桥想了想，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电饭锅和一袋米：“米在这儿，锅在那儿。菜在外面篮子里，自己去挑。”
说完，他又坐下，继续打字。
夏筱柔拿着电饭锅，有些手足无措。
她真没做过饭。
但她不想认输。
她回忆了一下妈妈做饭的样子，量了米，洗了洗，放进锅里，加了水，按下开关。
然后她出去找菜。门口的篮子里放着几根黄瓜、几个西红柿、一把葱，还有几个鸡蛋。
她想了想，决定做西红柿炒鸡蛋。
二十分钟后，林远桥看着桌上的成果，沉默了好几秒。
米饭——半生不熟，底下有点糊。
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老了，西红柿没炒烂，汤汁稀得像水。
“第一次做。”夏筱柔有些不好意思，“你将就吃。”
林远桥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嚼了嚼，咽下去。
“还行。”他说，“能吃。”
夏筱柔眼睛一亮：“真的？”
“嗯。”林远桥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比我第一次强。我第一次做菜，把盐放成了糖，糖放成了盐，炒出来的菜又甜又咸，我自己都没吃下去。”
夏筱柔忍不住笑了。
两人就着那两道菜，把半生不熟的米饭吃完了。
吃完饭，夏筱柔主动洗碗。林远桥也没拦着，坐在门口抽烟。
夏筱柔洗完碗出来，看见他抽烟的侧影，忽然问：“你抽烟？”
“嗯。”
“抽多久了？”
“上大学那会儿开始抽的。”林远桥说，“熬夜复习，困了就抽一根。后来就戒不掉了。”
夏筱柔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远处的山：“你为什么来当村官？”
林远桥吐出一口烟：“考上的。”
“我不是问这个。”夏筱柔说，“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留在这儿。你刚才说，你在这儿快两年了。别的村官，待够一年就考***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林远桥没说话，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路没修完。”他说。
夏筱柔愣了一下：“什么？”
“村里的路。”林远桥指了指远处，“那条通组路，修了快一年，还没修完。修完这条路，我才能走。”
夏筱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到蜿蜒的山路和星星点点的房屋。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夏筱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修完路之后呢？”
林远桥想了想：“再说吧。可能考***，可能继续待着。看情况。”
夏筱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聪明，也不是能干，而是一种……踏实。
像山里的石头，不起眼，但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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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夏筱柔开始熟悉这个村子。
青山村不大，七八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年轻**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孩子其实不少。虽然小学撤了，但学龄前的孩子还在村里。夏筱柔数了数，从三岁到六岁的，有十来个。这些孩子平时就在村里疯跑，没人管。
她跟老支书商量，能不能先办个“幼儿班”，带着这些孩子认认字、唱唱歌，总比到处乱跑强。老支书举双手赞成。
于是，夏筱柔的支教生涯，从教大人认字，变成了带孩子。
她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下，腾出一半当教室。又从村委会找来一块小黑板，几盒粉笔，几本旧课本。孩子们听说有新老师，都跑来凑热闹。
第一天上课，来了七个孩子。
最大的六岁，最小的三岁半。有的穿着干净，有的脸上还带着泥。有的怯生生躲在大人身后，有的满院子乱跑，抓都抓不住。
夏筱柔站在那块小黑板前，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第一堂课。
“小朋友们，大家好。我叫夏筱柔，你们可以叫我夏老师。今天我们来学一首儿歌……”
一个男孩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另一个男孩把粉笔掰成两半，往嘴里塞。
女孩们坐在小板凳上，睁着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屋里乱成一团。
夏筱柔手足无措。
这时候，门口响起一个声音：“都坐好。”
孩子们刷地安静下来。
林远桥走进来，把那个抱腿的男孩拎起来，放到小板凳上；把那个吃粉笔的男孩嘴里的粉笔抠出来，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那几个安静的女孩，点点头。
“夏老师上课，你们要听话。谁不听话，明天就别来了。”
孩子们乖乖点头。
林远桥退到门口，对夏筱柔说：“你继续。”
夏筱柔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在村里好像很有威信。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小朋友们，我们来学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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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之后，夏筱柔追出去，叫住林远桥。
“刚才谢谢你。”
林远桥摆摆手：“没事。这些孩子野惯了，得有人管。”
“你怎么管得住他们？”
林远桥笑了笑：“在这儿待久了，混熟了。那个抱你腿的，是李老三的孙子，叫李蛋。**在广东打工，**跟人跑了，他爷带他。平时没人管，就到处疯。那个吃粉笔的，是钟大友的外孙，叫小石头。**妈也在外面打工。”
夏筱柔沉默了。
留守儿童。
她听过这个词，但从没真正接触过。
“他们……”她想了想措辞，“他们平时都这样吗？”
“差不多。”林远桥说，“没人管，野惯了。你来教他们，是好事。起码能让他们认几个字，懂点规矩。”
夏筱柔点点头，又问：“那你呢？你平时跟他们玩吗？”
“偶尔。”林远桥说，“修路的时候，他们喜欢在边上看着。有时候给他们带点糖，就跟我熟了。”
夏筱柔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像村官。”
林远桥愣了一下：“那像什么？”
“像……”夏筱柔想了想，“像这儿的人。”
林远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本来就是这儿的人。”
“你不是大学生吗？”
“大学生也是农村出来的。”林远桥说，“我家在凉水沟，比这儿还偏。翻两座山才能到镇上。我从小就在那种地方长大，所以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夏筱柔没说话。
林远桥又说：“你来这儿支教，能待多久？”
夏筱柔想了想：“支教计划是一年。”
“一年之后呢？”
“不知道。”夏筱柔说，“可能回去找工作，也可能继续读研。”
林远桥点点头，没再问。
夏筱柔忽然问：“你刚才说的凉水沟，在哪儿？”
“东边，翻两座山。”
“比这儿还偏？”
“嗯。”
“那你家……还住那儿吗？”
林远桥沉默了一下，说：“我爸还在。我妈走了。”
夏筱柔一愣：“走了？”
“嗯。”林远桥说，“我考上大学那年走的。说是去城里打工，后来就没回来。我爸找过几次，没找到。”
夏筱柔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远桥却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你现在住的那间房，以前就是我妈住过的。她走了之后，就空着了。”
夏筱柔心里一震。
那间房……是****？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林远桥要把那间房给她住。那不是杂物间，那是****房间。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远桥已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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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夏筱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硬，也不是因为鸡叫。
是因为白天林远桥说的那些话。
她想起他来青山村两年了，想起他修的路，想起他桌上那些书，想起****那间房。
这个男人，好像背负着很多东西。
她拿起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爸妈应该睡了。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看照片。妈妈穿着旗袍，站在花园里笑。爸爸穿着西装，在书房里看报纸。家里的客厅，落地窗，真皮沙发，水晶吊灯。
和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为什么来这里？
报名支教的时候，她跟爸妈说，想体验生活，想看看真正的中国农村。但真正的原因，她没说出来。
她想离开那个家。
不是不爱爸妈，而是太爱了，爱得喘不过气。爸爸是**，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妈妈是大学教授，永远优雅得体。她是他们的独生女，从小到大，一切都安排好了——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甚至以后做什么工作。
她不想被安排。
她想自己***选择。
所以，她来了这里。
可是现在，她躺在十平米的破屋里，听着外面的鸡叫，忽然有些迷茫。
然后呢？
一年之后，她还是要回去。还是要面对那些安排。
那她来这里，有什么意义？
她想不出答案。
窗外有风吹过，塑料布哗啦啦响。
她闭上眼睛，决定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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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夏筱柔照常上课。
孩子们比昨天听话了一些。李蛋没有再抱她的腿，小石头也没有再吃粉笔。他们坐在小板凳上，跟着她念“a、o、e”，虽然发音乱七八糟，但都在认真学。
下课之后，夏筱柔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林远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家了？”
夏筱柔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你刚才发呆的样子，像在想家。”
夏筱柔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有点。”
“正常。”林远桥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想家。想我爸，想家里的饭。”
“那你现在呢？”
“现在？”林远桥笑了笑，“现在习惯了。这地方挺好，有山有水，人也不错。”
夏筱柔看着他，忽然问：“你真的习惯吗？”
林远桥没说话。
“你刚才说，**还在凉水沟。”夏筱柔说，“你多久回去一次？”
“过年回去一趟。”
“就过年？”
“嗯。平时没时间，路也不好走。”
夏筱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像不想家的样子。”
林远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还挺爱问问题的。”
夏筱柔也笑了：“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夏筱柔说，“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林远桥想了想，说：“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城里的姑娘，来这破地方，能待得住的不多。”林远桥说，“你第一天来，没哭，没抱怨，还主动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但态度是好的。”
夏筱柔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林远桥说，“真的。”
两人都笑了。
远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声传过来，飘得很远。
夏筱柔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也许，这一年，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