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为难的宋太太
纽约现代艺术馆三楼。
距离开馆还有一个小时,程之半蹲在展厅一角,专心摆放一只1999年生产的机器小狗。
门口传来脚步声,策展人Ann正在接待VIP访客。
展厅空旷,对话尤显清晰。
“宋先生,我记得您一直很喜欢Matisse,今天怎么有兴趣看设计?”
“我**推荐的。”
程之手指微滞,循着声音转头,看到了Ann身边的男人,颀长,挺拔,下颌线分明。
程之原本自在的每个毛孔都开始收缩,她赶紧低头戴口罩,起身朝另一个门走去,不想Ann瞅见了她,“嗨,程,过来一下。”
出逃被按下暂停键。
程之摘了口罩,挤出微笑,深呼吸,转身。
宋泽负手而立,看着她走近,再走近,直走到Ann跟前,他的神色舒展如她鬓边垂落的柔顺发丝。
Ann热心介绍,“宋先生,程是我的策展助理,实话实说,她比我更懂设计。”
宋泽眉毛轻挑,“哦?”
“她在R**D读研究生,全美最厉害的工业设计专业。”
宋泽忙伸出手,“幸会幸会,程小姐。”
程之双手交握腹前,只是微微颔首,“**,宋先生。”
Ann的蓝眼睛微睁,她这个乖顺的助理今日好像有点冷淡。
宋泽悬空的手重新插回裤兜,他保持着微笑,转头对Ann提议,“要不,剩下的讲解就交给程小姐?”
这个建议正中Ann心意,她鼓励程之,“大胆地讲,亲爱的,你是最棒的。”说罢她对宋泽再次邀请,“如果想听Matisse,我在5楼恭候您。”
等Ann走远,程之礼貌问道,“宋先生,请问您想从哪件展品开始?”
宋泽轻抿**,上下打量了程之一番:乐福鞋搭配***,印着艺术馆logo的黑色T恤扎在裤子里,更显腰身纤细,“你是不是瘦了?”
程之转身,自行走到一簇挂满小纸片的铁丝跟前,“要不,从这个便利贴开始?”
宋泽跟在她身后,漫不经心地问,“钱不够花吗?需要来这里打暑期工?”
“我们这次展览主要聚焦那些改变了我们生活的设计,从日常小物到科技**……”
宋泽打断她,“我们的生活是怎么被改变的?”
“改变,有时候是因为出现了适应潮流的设计,有时候……设计本身就会引领潮流,而潮流会改变生活。”
“我是说……我俩的生活。”
展厅冷气很足,程之手心却在冒汗,她抬头直视眼神放肆的男人,“冒昧问一下,您哪位**推荐的这里?”
宋泽嘴角一歪,低头整理自己的袖扣,“我只有一位**。”
不等程之开口,有人走了进来,“阿泽,你害我找了好久……哎,你怎么在这里?”
跟着宋泽一起进来的人也享受艺术馆的私人讲解,程之再不想搭话,也得帮上司应付,“你好,钟小姐。”
钟晓芙踩着8cm的高跟鞋,婷婷袅袅地站在宋泽身边,背对着程之,“我们去5楼吧,Ann在那里。”她把L家的刺绣丝巾对折当了裹胸,就那么松松地在**的后背打了个结,让程之暗暗担心它会不会突然滑下来。
当然,程之的担心纯属多余,钟晓芙若无一些大胆又独特的情趣,怎么勾引宋泽上她的床?想到这些,程之低垂双目,假装面前两个人都不存在。
宋泽看着程之,淡淡说道,“这边还没结束。”
钟晓芙回瞟了程之一眼,“哦,那这里有什么值得一看?”
程之继续当鸵鸟,装作没听到。
宋泽清了下嗓子,“都值得看。”
钟晓芙轻撩秀发,护理细致的超**浪卷,妩媚又强势。她左顾右盼一番,“看起来有些无聊呃……”
程之忙点头,“钟小姐说的对,这个展确实很无聊,我建议二位还是去楼上吧。”
钟晓芙看向宋泽,眼巴巴等着他点头,而宋泽只是交代,“你去楼上。”
展厅再次只剩俩人。
宋泽提醒程之,“我们继续吧。”
程之低头看了看手上腕表,“马上就开馆了,您还是留点时间去楼上吧。”
“我今天就是来看你的。”
程之避开他过于直白的眼神,继续往前走。
宋泽跟在后面,“你就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不好奇。”话虽这样讲,她心里还是复盘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行踪。她的社交平台沉寂了半年,除了一个礼拜前转发的展会海报——那是Ann的要求。
海报上有工作人员的合影,程之就在其中。
宋泽碰了个软钉子,只好给自己一个台阶,“但我很好奇你在这里做什么。”
程之停下来,“你都看到了,现在,你的好奇满足了吗?”
宋泽站在一台旧电脑前,“还可以更多满足一点……来,跟我说说这台旧苹果电脑的故事吧。”
程之并不想给他讲故事,“你不会感兴趣的。”
宋泽笑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再说,你对自己的解说能力这么没自信?”
暗暗咬了咬下唇,钟晓芙的样子重浮眼前,程之的耐心触底,“宋泽,我没时间陪你们玩。”
“我们?” 宋泽左右看看,“还有谁?”
程之不想深究他在装傻还是真傻,只是重新掏出口罩戴上,“是谁都没关系,我先告辞了。”
她还要去仓库整理其他展品,她怎么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宋泽的无聊消遣上。
只是,她确实还有话要跟他说。
宋泽看她走开几米又转了回来,在他跟前定住,低头犹豫了几秒,“下个月,我能不能回一趟伦敦?”
宋泽莞尔,摊开双臂,“随时欢迎。”
“我要见孩子。”
宋泽双手重新插兜,眼睛瞟向一个玻璃罩子,里面摆着一双玛吉拉的Ta**高跟鞋,他饶有兴致地感慨,“我第一次在这里看到鞋子当展品呃。”
程之提高音量,“可以吗?”
他再次看向她的时候,兴致已消失,“你跟我的律师联系。”
下班后,程之回到纽约的住所。曼哈顿房租太贵,为了节约开支,她就睡在好友Kelly的沙发上。
冰箱很空,程之难为无米之炊,她瞅了一眼窗外拥堵的晚高峰,默算了去超市往返的时间,最后决定去街头觅食,顺便放松一下心情。
Kelly在地铁上给她打电话,“今晚吃什么?”
程之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把定位发给了她。
一家意餐厅。
程之研究了一下菜单,拍了张照片传给她,“人不少,我帮你先点餐。”
Kelly风尘仆仆赶来,肉酱意面也热气腾腾端上。
一口面下肚,Kelly的表情被点亮,“哇,太好吃了!”说着给程之餐盘里匀了小半,“程,它让我想起我们在加州吃过的那家意餐厅。嗯,我想想,当时我是去张罗一个小型的画展……Santa Clara。”
Santa Clara,程之当时在那个城市为公司采购AM的CVD设备,只可惜供应商看不起国内来的小订单,她最后无功而返。
往事扑面而来,程之在脑海里截下几张图,其中就有意餐厅,“我记得楼上是个展厅。”
“对,那个华裔女油画家还是慕尼黑来的呢。”
程之笑笑,低头吃面。
这段往事Kelly并不知道全部,程之也只想把回忆停留在美食上。只是这美食也不放过她,味蕾被肉酱激发,回忆里全是那三个字:林嘉峪。
看程之惊讶的样子,Kelly忍不住笑出声来,“怎样?是不是超级像?”
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款肉酱是林嘉峪的独家秘方。
“要不我去问问?”Kelly再次提议。
程之摇摇头,“算了算了,赶紧趁热吃了吧。”
她今天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应付什么老旧关系。
俩人快吃完的时候,侍者过来了,餐盘上摆着一杯冰激淋球和一份提拉米苏。
俩人面面相觑,几乎同时看向侍者,“我们没有点这些。”
侍者漂亮的金发梳成***,绿眼睛蓄满了笑,“我们老板送给二位的。”
程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后方的吧台,心脏要漏跳一拍——怕什么来什么,林嘉峪正朝她俩抬手致意。
林嘉峪让侍者加了个椅子,然后坐在她俩中间。
中年男子难得的清澈眼神,笑起来的那丝魅惑又逼得她撇开视线,低头用小匙舀起提拉米苏。
她尝到了肉桂的味道。
林嘉峪问,“喜欢吗?”
程之把甜点碟推到Kelly跟前,“肉桂味的提拉米苏,要不要试试?”
Kelly摆手,“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肉桂……林,我第一次见提拉米苏里给肉桂哦。”
林嘉峪哈哈一笑,跟Kelly分享了一个小故事,“有一次,嗯,很久很久以前了,我往咖啡里洒肉桂粉,不小心弄到了……一位女生的提拉米苏上面,她居然很喜欢,从此,但凡我做提拉米苏,她都要求放肉桂……就这样,我保留了这个口味。”
Kelly露出八卦的眼神,“哦?哪位女生能有林大厨的私人定制?”
林嘉峪笑而不语,只是看向程之。
已经三十四岁的程之,脸红起来还像个少女。
第二天,程之照常去艺术馆。
Ann给她临时安排了一个来自德国的游客团。
一群老头老**,几乎不懂英文。
程之会一点德语,但绝对比不上她那临时有事的德国同事。AI虽然也能应付,馆里也有配套的德文简介,但程之还是心虚。她小心翼翼地陪着这群不苟言笑的老年游客,好在他们根本不发问,好像生怕他们的问题难住了这个说着蹩脚德语的解说员。
直到他们站在一堆各式各样的抽屉面前。
年代久远的抽屉触发了老人们的回忆,大家突然话题多了起来,他们甚至嘻嘻哈哈地互相逗趣。
程之耳朵里塞满了语速超快的德语句子。
她干脆放弃了这场听力测试,稍稍退到一边,只是面带微笑地等他们讨论完。
不料离她最近的老女士突然兴致盎然地看向她,问,“Lie*ling, hast du etwas Geheimnis in deiner Schu*laden?”
大家约好了似的,目光从那堆抽屉转向程之。
程之懵了,大脑空白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问,“*itter?”
众人轻笑,老女士只好重复了她的问题。
程之还来不及打开手机翻译软件,她身后传来沉稳又流畅的德文回答,“Ich vermute, **ss in inrer Schu*lade immer *aren-Gummi*on*ons stechen.”
林嘉峪站在程之身后,对抬手掩嘴的程之微微一笑,换作中文问她,“是不是?”
老人们的目光又齐刷刷看向林嘉峪,有位老绅士更是直接问,“你怎么知道?”
林嘉峪大方承认,“因为我们是……朋友。”
剩下的讲解,程之有了完美的翻译,老朋友们也有了愉快的聊天对象,等他们走出展厅的时候,老**们尤其恋恋不舍,她们就像偷听到某种八卦一般,炯炯的目光看向程之,那个最先**的老**总结道,“亲爱的,你男朋友真不错。”
“是的是的。”
“不错不错。”
“真好啊。”
……
为了感谢她们对自己德语水平的宽容,程之默许了这个让她们兴奋的身份:林嘉峪的女朋友。
林嘉峪和老先生们一一握手,十分开心地看着程之和老**们一一拥抱,最后,俩人肩并肩朝他们挥手告别,目送他们离开。
休息的片刻,程之半靠着门框看向林嘉峪,“你怎么来了?”
“路过这里,顺便看看。”
程之“哦”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展厅里三三两两的游客,“我还要回去工作,就不陪你了。”
林嘉峪想留她,“你可以为我讲讲吗?”
程之摇摇头,她指了指楼上,“很抱歉,我的头儿已经安排好任务了。”看林嘉峪有些失落,她有些不忍心,“周四下午我休息,你要是有空,我陪你来逛逛?”
“好啊。”
程之比了个“OK”的手势,“那就这么说好了。”
林嘉峪笑得温柔,“快去吧。”
晚上,林嘉峪收到程之的短信,“那个老**到底问了我一个什么问题?”
林嘉峪嘴角微扬,语音回复她,“你的抽屉里有没有秘密?”
好奇宝宝有些得陇望蜀,“那你说了什么?”
林嘉峪故意问,“真没听懂?”
“小熊糖还是听出来了。”
他忍不住哈哈笑,笑意顺着语音传到程之耳朵里,“慕尼黑待了三年啊,你真是……”
程之也不服气,“我又不用德语写论文……你到底说了什么?”
直到程之准备关灯睡觉,林嘉峪的回复才过来,“我说,你的抽屉里总藏着小熊橡皮糖。”
小熊橡皮糖。
程之讨厌往事。
往事让她失眠。
半个月后,程之结束了实习,独自回到罗德岛的公寓。
推开门,脚下信件成堆。她一封封拆,绝大多数都是账单,房租,水电,燃气……心里默默叠加着账单额度,直到打开最后一封信。
里面是一张支票。
宋泽的管家Nancy寄给她的一张支票,还有一份二手物品售卖合同。合同上,买方宋泽已经签字,卖方一栏还空着。合同里罗列了她放在伦敦衣帽间的部分包包和首饰,以及伦敦当地奢侈品二手店的价目表。
Nancy要她签字后把其中一份合同寄给她。
程之拨通了宋泽电话,“我的意思是要Nancy把这些东西打包寄给我。”
“太费事了,反正你要卖,卖给我不更简单?还不用你讨价还价。”
程之微窘,她确实打算卖了这些玩意换钱。
没听到对方声音,宋泽接着说,“缺钱就跟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好吧,那谢谢你了。”说罢挂了电话。
宋泽仰头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眉头轻锁。
助理Wesley敲门,提醒他所有人都到齐了。他站起来整理领带,准备往会议室走,临时又想起什么,返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用卡,“把这个寄给她。”
Wesley不由想笑,“老板,她上周刚退回来的,您确定这次她就收了?”
宋泽捏着这张信用卡在桌沿边轻敲了几下,又重新把卡塞进抽屉,“帮我订一张去罗德岛的机票。”
Wesley赶紧翻出手机备忘录,“什么时候?”
“明天。”
“可是老板,明天Nerio的高层要过来谈被**事宜,合同都准备好了。”
Nerio的**案非同小可,连老爹宋承业都多次询问进展,宋泽不敢掉以轻心,他想了想,“那下个月?”
“下个月程小姐就要来伦敦的。”
宋泽意外,“谁准她来的?!”
“宋老先生特别吩咐,要她回来参加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