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弈局:死子不死

来源:changdu 作者:喜欢青贮草的连鹏 时间:2026-07-30 06:01 阅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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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无棋。
这名字是师父起的。她说"无棋"二字取自"无棋可下"——下不了棋,就不用下棋。听着像句安慰话,但我长了十七年之后才咂摸出别的味道。
她说的是:你本来就不在棋盘上。
落子镇在地图上找不着。不是太小,是没人愿意标。镇东头卖豆腐的周婶说,三十年前这镇子还叫"安平镇",后来不知怎的改了名。我问师父为什么改,师父没回答,只是把药碾子往我面前一推:"药磨完了没有?"
师父叫裴听雪。镇上的人都叫她"裴大夫",没人知道她还是个知棋者。
我也不太知道。准确地说,我知道她会一些旁人不会的东西——比如她能看着一个人的脸说出这人还能活多久,比如她每年冬至都要在镇口烧一盏灯然后坐一整夜不说话——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大夫的直觉和寡妇的怪癖。
裴听雪右耳缺了一角。镇上流言说她年轻时被野狼咬过,也有说是被恶人削的。我从没问过。她不提的事,我一般不问。这是我从小活下来的规矩。
四月十三,我照常上山采药。
落子镇背靠青屏山,山不高,但草木深,该有的药材都有。黄精、半夏、车前草,运气好还能挖到一株野参。师父的药铺不赚钱,镇上人看病抓药大多是赊账,年底拿粮食抵。所以我的采药功夫直接关系到我们吃不吃得上肉。
山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十七年,从七岁开始上山,哪块石头下面长半夏、哪棵枯树根底下有黄精,我比山自己还清楚。
今天走的是北坡。北坡阴面湿气重,适合找天南星——这味药主治蛇虫咬伤,入夏后镇上蛇多,得提前备。
我在一处乱石堆前蹲下来,手指**腐叶层摸索。土是潮的,带着股子酸味——天南星就喜欢这种味道。
摸到了。根茎圆润饱满,是好货。
我正要拔,右手虎口突然一凉。
一条青竹蛇盘在我手腕上,三角脑袋昂着,瞳孔竖成一条缝。
它咬了我一口。
疼。
我条件反射地甩手,蛇飞出去落在草丛里没了影。两个牙印清晰可见,虎口处迅速发青。
天南星有微毒,蛇也有毒,今天采药采出双毒套餐。
我认得青竹蛇的毒性——不致命,但会肿,会疼,严重的话胳膊能肿成棒槌。师父教过我,被青竹蛇咬了要立刻挤血、绑住伤口上方、下山找药。
我挤了几口血,撕了条衣襟扎住小臂。然后继续挖天南星。
不是我轴。是回去早了也没用——蛇毒发作得几个时辰,天南星挖完正好下山,不耽误事。
可奇怪的是,等我把三株天南星全挖完,伤口的青色已经褪了。
不肿,不疼,连牙印都快看不见了。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
这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冬天我从崖上摔下来,左脚踝骨裂,师父说至少养两个月。结果第三天我就能下地走,第七天完全好。师父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很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再往前,十二岁那年,一个游方的算命先生路过落子镇。那人不一般——不是江湖骗子那种,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失去焦距,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给我"看相"的时候,突然吐了血,当场昏过去。
镇上人都说是撞了邪。裴听雪连夜把那个人送走了,第二天回来脸色很差,把自己关在药铺里一天一夜没出来。
从那之后她开始教我"棋理"。
不是下棋。是一种看事情的方法。她会给我讲一个故事,然后问我:"你觉得这个人接下来会做什么?为什么?"
比如她说:"镇东周婶今早跟隔壁王婆吵了一架,因为王婆家的鸡刨了她的菜地。周婶骂得很难听,王婆哭了。你觉得周婶明天会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她会去道歉。但不是因为她后悔骂人,是因为她发现自己骂的时候把王婆儿子的事也扯出来了——王婆儿子三年没回来,这是王婆的痛处。周婶怕王婆记恨,影响她在镇上的人缘。"
裴听雪点头:"为什么不是王婆先来找她?"
"因为王婆穷,周婶家开豆腐铺。穷的人跟有钱的人吵架,不管对错,都是穷人先低头。"
裴听雪那天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欣慰,又像难过。
"棋理就是因果。"她说,"你看得比别人清楚,这很重要。"
"有什么用?看得再清楚也不能当饭吃。"
"以后你就知道有什么用了。"
她总是这样。说半句,留半句。
我把天南星装进背篓,站起身。太阳偏西了,山影拉得老长。
下山路上经过一棵老槐树。这棵树少说有二百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镇上老人说这树有灵性,逢年过节都有人来烧香。
我每年经过它几十回,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今天不一样。
老槐树朝南的那面树皮裂了一道口子,渗出的汁液是黑的。不是正常的树汁颜色——像墨汁,稠而暗,顺着树干流下来,在根部积了一小滩。
我蹲下来看。
黑色汁液渗进土里的地方,草全死了。不是枯黄,是发黑、发烂,像被什么东西从根上烂掉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汁液。凉的。不是树汁该有的温度。
手指沾着黑液凑近鼻子——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一棵活了二百年的树流出来的汁液,什么味道都没有。
这不正常。
我站起身,看着老槐树。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跟平时没两样。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像蛇咬的伤口不该好得这么快,骨裂不该七天就痊愈一样——有些事情在变。
我没告诉裴听雪关于老槐树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确定该怎么说。
"师父"这个称呼我喊了十年。十年里她从没跟我说过我爹娘是谁、我从哪来、她为什么捡我。我也从没问过。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该提的事,谁都不提。
但我越来越觉得,有些事她瞒不住了。
下山回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只剩半个脑袋挂在山头。
落子镇的黄昏总是很慢。炊烟升起来,狗在巷子里追鸡,几个老头蹲在药铺对面的墙根底下抽旱烟。
我经过他们的时候听见了一句——
"……听说了吗?柳家沟那边出了事。一村子人,一夜之间全疯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瞎扯什么。"另一个老头磕了磕烟杆,"柳家沟离这儿五十里,你听谁说的?"
"货郎老刘说的。他昨天从那边过,亲眼见的。整个村子的人跟丢了魂似的,认不出自家人,说的话谁也听不懂。"
"怕不是中了瘴气。"
"瘴气能让人认不出亲儿子?"
我没停下听。背篓压着肩膀,蛇咬的伤口已经完全没了痕迹,老槐树的黑汁还沾在我指尖上。
推开药铺门的时候,裴听雪正坐在柜台后面磨药碾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她的手停了。
"你今天上山——"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右手虎口上,"被蛇咬了?"
我下意识攥了一下拳。虎口光溜溜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咬了。但好了。"我说。
裴听雪放下药碾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她不平静——她磨药碾子的时候从来不看人,看了人就不磨了。
"过来。"
我走过去。她拉过我的手翻了翻,又看了看我的眼睛——她看人眼睛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泛白,像一层薄霜。我知道那是什么,她管它叫"观棋"。
她看了三息。
然后松开我的手,转过身去。
"明天开始,棋理课加一倍。"
"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多了。"
她没解释"时间"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问。
但我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右耳那道残缺的边缘在烛光里微微发红——像是很久以前的伤口,突然又开始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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