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火无岸

来源:cd 作者:杨琨元 时间:2026-08-30 10:01 阅读:26
滇火无岸道江陈诚完结版免费阅读_滇火无岸全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自序
朋友说“滇火无岸”这个名字听着还行,想办法请个名家帮忙作序,名头越大的越好。我想来想去都是白想。我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
自己写吧!朴实的文字,真诚的故事。道江郎才尽呢,自以为是文人。说黔驴技穷吧,又把自己当牲口。尽力了,刚好像人话。
《滇火无岸》
尹淑华
“报到!”一个身影站在教室门口,“我是陈诚。”
历史课被打断。
“陈诚是吧。”先生推了推老花镜,“开学都一个礼拜了!”
“我一直,在路上。”他**乱糟糟的头发,“赶路。”
“你比刘季还忙,打芒砀山来的。”先生半责备半开玩笑。
他一急,冒出一串方言。
我只听出一个“山”字。
先生诧异:“真从芒砀山来的?”
同学们哄堂大笑。
快下课,陈诚才说清他的家乡——昭通、巧家、堂狼山下的赶马村。
陈诚最后一个入学,坐末排,单人单桌。课堂上,他沉默寡言,笔记却工整。被**时,他的口音土里土气,引来窃笑,还被戏谑是个***。他总是最后一个进食堂,打二两米饭,舀一勺免费汤,坐在角落看书。
难得见他排在长队前面。
“吃啥菜?”阿婆问。
“瘦臭。”他说。
阿婆连问好几遍,他憋红了脸说“瘦臭”,阿婆的勺不知往哪儿舀。后面的人围了上去。
“同学,文明点。”**钟书文说。
“***!”副**胡鹏指着门外,“公厕,出门右转五十米,请你自便。”
众目睽睽之下,陈诚端着光饭走出食堂大门,右转。
几天后我才弄明白,他把“瘦肉”说成了“瘦臭”。
“不会用手指?”我问。
他不好意思地笑:“看见肉,只顾着嘴了。”
“忍得下胡鹏那样?”
他憋出一句:“口舌之争,非大丈夫也。”
我当场气笑。
校际联谊会,钟书文交谊舞跳得好,认识了卫校的戚瑾,两人很快在一起。戚瑾身边有个纠缠不休的小混混,叫卷毛,把钟书文打得不敢来上学。班里议论纷纷。陈诚拍桌起身:“我现在就去喊书文来上课。”教室静了一瞬,随即嘘声四起,胡鹏吹着口哨。陈诚这一去,胡鹏给他记旷课,却给钟书文记全勤。
晚自习将尽,陈诚回来了。脸上、白衬衫上,布满**小片的暗红。一手拎一把菜刀,刀身也是暗红的,刀口缺损严重。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几个同学往后缩。他没看任何人,走到座位拿了纸,从后门出去。我抓起抹布跟上去。食堂水台边,他把刀扔进垃圾桶,几只老鼠窜出来,吓得我攥紧抹布。他用纸擦身上,自言自语:“可惜了衬衫,可惜了菜刀。”拧开水龙头洗脸,水哗哗变红。我挪过去,递抹布给他。他擦了几把脸,望着我:“你不怕?”我先是摇头,随即又点头,看见他脸上没一丝伤痕。
学校里传开了:新生,一身白衣,使双刀,从街头砍到街尾,人血溅满身……
同学们围着陈诚,半佩服半起哄:“白衣刀客是不是你?双刀大侠是不是你?血面杀神是不是你?”他既不承认也不否定,目光穿过人群朝我憨笑。
此后,卷毛再没来找钟书文的麻烦,陈诚的饭盒里顿顿有肉。
陈诚
广播站通知:普师五班的陈诚同学,听到广播后立刻到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戚校长在看报纸。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戚校长移开报纸,看清人时沉下脸,“听说你砍人了?”
我摇摇头:“血是猪的,从屠宰场讨的。菜刀是地摊货,一块钱一把,买一把送一把。”
戚校长眉头微蹙:“哦?”
“我在卫校附近找到那群小混混,他们坐在巷子头打扑克牌。我把猪血抹在脸上、衬衣上和刀上,用刀指着领头的卷毛:‘***,原来你缩在这儿,害老子砍错了人。’他们齐刷刷看过来,愣住。我冲上去,拔高嗓门:‘钟书文的事,血债血还!’他们拔腿就跑,扑克牌飞一地。我追着他们,双刀劈向电线杆、石阶,火星四溅。追到巷尾,他们一个个跑没了影。折回,我一路大喊:‘卷毛,别让老子看见你,否则把你剁成肉酱。’两旁的居民躲在门后、窗后,一句话也没说。”我顿了顿,“做这事,不为逞英雄,也不为‘瘦臭’。”
“什么?”戚校长不解。
“是瘦肉,方言一时改不过来。”我喉咙发紧,“戚校长,让我站出来的,是一碗炸酱面。”
戚校长点点头。
“那天不小心弄丢了饭票,下晚自习我就跑去食堂找。常坐的那个角落,有两个女生正在吃炸酱面,让我一下子想起娘。我考上县城里的中学,山路难走,一个月回家一趟。鸡叫头遍,我听见娘摸黑出了门。天麻麻亮,我从门缝里看见娘回来了。她蹲在门口擦净弓鞋上的泥,走到灶台前,放下一捆树皮。我穿好衣裤走到她身旁,她身上的寒气逼得我直打颤。我刚要说话,她把一颗糖塞进我嘴里,念叨:‘一岁一颗糖,一颗糖甜一岁。’我咧开嘴笑。她也笑,还说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伸手去擦她头帕上的霜,她别过脸,**眼睛骂:‘烂风、烂砂,迷眼!’我问:‘哪有风?哪有砂?’她划亮火柴,点燃树皮,放进灶洞,说:‘天还早,吃了长寿面又赶路。’爹洗着脸,声音闷在毛巾里:‘我看是糊涂面吧!记得个年份就不错咧。’‘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七日,’**小脚一晃一晃,‘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爹说:‘山里娃,穷讲究。’娘急了:‘娃命苦。’爹也急了:‘甘蔗不苦,站在地里又甜又硬。’我打圆场:‘不苦不苦,甜得很。等月底回来,我连吃三碗!’可那天下午,娘晾完山货,一头栽倒在门外。爹拆下她的裹脚,说:‘***脚,歇下来了。’两个女生吃完面,擦着嘴离开。我坐到她们坐过的位置,望着那两个空碗。胡鹏从哪里冒出来,拍拍我的肩:‘馋哭了!’钟书文递过一碗炸酱面,什么也没说。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热乎乎的东西溅出来,分不清是汤还是别的什么。尹淑华放一颗糖在桌子上,说:‘薄荷味,解辣。’”说完,我望着窗外,树叶模糊,哗哗响。
“普通话得加强。”戚校长背着手走向窗子,“回去上课吧。”
我对着他的背影鞠了一躬,退出门。走廊那头的读书声忽远忽近。我从兜里摸出那颗糖,糖纸皱了,糖心软了。攥紧,攥住了那个清晨。
从那以后,我、尹淑华、胡鹏、钟书文和戚瑾,成了形影不离的一伙。有回打篮球,胡鹏投出一记漂亮的空心球。戚校长刚好从篮下走过,被篮球砸飞老花镜。胡鹏脚底抹油,溜了。
“谁干的?”戚校长勃然大怒,“给我站出来!”
我、尹淑华和钟书文吓得不敢动。
“发这么大的火,”戚瑾捡回老花镜,踮起脚帮戚校长戴上,“快把学校点着了。”
“嗐!”戚校长一拍大腿,“我的祖宗啊,求你乖乖待在卫校吧!”扭头就走。
“卷毛不敢缠我了。”戚瑾冲戚校长背影嚷嚷,“我爱去哪儿去哪儿。”
寒假,我没回昭通老家,白天去餐馆端菜刷碗,夜里翻窗进学校宿舍睡觉。不到一周,我翻窗时被治保队撞个正着,押去校长办公室。戚校长一看是我,不仅批准我住校,还给我派了园丁的活儿。
尹淑华
新学期第一天,陈诚跟我聊着寒假里那些事,提了一嘴很想来找我,可不知道我家住哪儿。
我打断他:“找我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他的脸刷地红了,结结巴巴:“没,没得别的意思。只,只是,想请你吃,好,好吃的。”
等我告诉他我家地址,他又讷讷地说:“到了家门口,我也没胆子敲门。”
“笨!”我瞅他一眼,“学鸟叫呀,大点声,我耳朵背。”
渐渐地,我们一起啃教案、练习讲课,或坐在老梧桐下闲话。他那口乡音,听多了竟觉得顺耳。不知从哪天起,我的搪瓷缸里总温着热水,旁边还放一只宝珠梨。
我是昆明本地人,家住黎明巷69号。父母在一楼开裁缝铺,我们一家三口住二楼。母亲见我多带一份饭,絮叨:“实在是根基,有根基才经得住风雨……”
“我帮您穿针,我帮您裁布,我帮您绣花。”我一口气截断她的话。
父亲话少:“闺女的眼光错不了。”我低下头,抓起零碎布条绕手指,紧了,松开,又绕紧。
背靠着老梧桐,我问陈诚:“这么爱念书?”
他静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娘临终前对我爹说,**卖铁也要供娃读书,让他走出这山窝窝。”
暑假来临,同学们忙着收拾行李。
我问陈诚:“还不回家看看?”
他沉默半晌:“没等我考上……爹一场风寒……没熬过来。”
一天下午,我家窗外响起怪叫——黄咕咕!黄咕咕!
“什么怪物?”母亲推开窗,左右张望。
“快去吧。”父亲说。
下了楼,拉开门。陈诚缩在对面墙角,探出半个脑袋。我小跑过去嗔怪:“让你学鸟叫,你学什么怪物腔!”
“山里的斑*都这么叫,它们不是鸟吗?”
“百灵、布谷、画眉,哪个嗓子不比斑*洋气?”
“鸟还赶时髦?”
“没听过百鸟朝凤吗?”我白他一眼。
“黄咕咕!”他嬉皮笑脸地凑近,“山里的斑*朝凤喽!”
我伸手去拧他,他收紧胳膊。我的指头触到肌肉时被烫了一下,缩回来。
“校长给你发工钱了还是餐馆老板?”我急急地问。
“都发了,带你去吃山珍。”
曲靖辣子鸡、宣威火腿、爆炒干巴菌、油炸鸡枞、凉拌折耳根,一连串我最爱吃的美味从脑子里闪过。谁知他拉着我跑到学校人工湖边,指着一小片干枯的植物,得意地说:“开花洋芋。”
我愣了一会儿,甩开他的手。他将枯枝叶拢作一堆,擦火柴点燃。嗤啦!火苗蹿得比人高。他抡起锄头刨那块空地,一阵黄土翻飞。
“呀!”我弯腰去捡,“洋芋!”一会儿一小堆,新鲜得刚从泥土里醒来。
明火渐熄,他把洋芋全部埋进灰烬里。
约莫半个时辰,他用木棍扒拉出炭球般的洋芋,说:“这就叫它们开花给你看!”
砰!他拍开一个递过来。
“烫!”我用衣角兜住,焦壳裂开,露出金黄的瓤,香气扑鼻,像一朵洋菊。
砰!他又拍开一个,咬一大口,直哈气:“大……大山的味道。趁……趁热吃。”
我小口咬下,沙糯里混着烟熏气,比任何山珍都带劲儿。索性坐在地上,一口接一口,一个接一个,撑得站起来揉肚子。
“板扎不?”他问。
我瞥他一眼,强忍住笑:“我,我还想,去看海。”
“哈哈哈!”他反倒指着我,“花,花脸猫。”
我慌忙挽袖子擦脸。他还在笑。我噘着嘴抱起胳膊,转向人工湖。他不笑了,从土里抠出一枚鹅卵石,掷向湖心。扑通一声,水环一圈圈漾开,仿佛一片片海。
我们坐在老梧桐下,看秋天的落叶,听春天的鸟鸣。三年师范时光,听到的、看见的,像先生板书时粉笔吱吱游走落下的灰,抓也抓不住。
毕业分配单贴出来,我挤在人堆里找名字。“昆四中”后面跟着钟书文、胡鹏……再往后,陈诚和尹淑华刚好挨着。我摸出口袋里的红笔,把我们两个的名字圈起来。
参加工作后,我常带陈诚回家。母亲端详他的眉眼,又在灯下捏了捏他的手掌,转头对父亲笑了笑。父亲只说:“闺女眼光错不了。”
第二年,我们成了亲。父母让出二楼给我们当新房,他们住一楼。父亲说:“腿脚不利索了。”母亲说:“等添了小孙孙,抬头就能看着他爬楼梯。”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母亲偶尔咳嗽,说是吸入了丝绵飞絮,咳出来就自己好了。入冬后咳得更凶,父亲半夜起床给她端水,脚下一滑,栽倒,额头撞上缝纫机踏板,鲜血直流。送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说不出话,手指一下一下地往下按,像踩着缝纫机踏板,缓缓停了下来。
三个月后,母亲也走了,手里攥着没穿进针眼的针和线。裁缝铺关了门,缝纫机蒙上厚布。夜里,我常常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缝纫机的哒哒声,陈诚总会用手臂揽住我颤抖的肩膀。
我靠在他怀里,说:“给我讲讲海吧。”
他清了清嗓子:“海水是咸的,浪花打在礁石上会碎成白的。”
“你从山窝窝里来的,没见过海,讲得干巴巴的。”
“可我见过你。你比海好看。”
我拧他,他没缩,我把脸埋进他胸口。
钟书文和戚瑾成亲那天,双方父母上台说着祝福的话。坐一桌的同学鼓掌,笑声碰着杯沿。我低头剥一颗喜糖,红纸渐渐模糊了。
不久,昆四中老校长因作风问题被***钟书文被教育局任命为新校长。接着戚瑾也从乡下医院调到昆四中,主管医务室。胡鹏来家里,晚饭桌上喝了不少,酒气喷出来:“世道不公……仗着老丈人……只手遮天……”陈诚一直没接话。胡鹏拍一下桌子:“你倒是表个态。”陈诚只是倒酒,陪他喝。直到深夜,胡鹏又转向我:“还有你,表个态。”我收拾碗筷,发出叮当声。打那以后,胡鹏再也没来过家里,看我和陈诚的眼神也不对了。听戚瑾说,胡鹏和钟书文的争执越来越多。
时光一晃,钟书文和戚瑾的儿子小海都能满屋子跑了,我和陈诚还在为孩子四处求医。戚瑾说我站在***压力太大,让钟书文把我调到教研组。钟书文打算连陈诚一起调,陈诚说他只想站在***。
一日,教研组听陈诚的课。陈诚走上讲台,扶了扶眼镜,用流利的普通话为我、钟书文、胡鹏……也为新一代学生铺展那段当年被他打断的秦末烽烟。从陈胜吴广讲到**时,他转身写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和“芒砀山”,字迹工整,力透板面。我的嘴角扬了起来。下课,我递去一杯青蒿茶,他喝了一口,说:“淑华,这回我没困在芒砀山了吧!”
放了学,晚风轻软。我们并肩而走,黎明巷那段梧桐树荫夹道不长,一线天空却蓝得望不到头。他停下脚步,拾起一颗石子放进我掌心。我摩挲着这份圆润的微凉,仿佛触到了大海的涟漪。
一年后我怀上了孩子。陈诚把生活起居安顿在一楼,每日天不亮他就起来熬粥。有天,我把那颗石子贴在肚子上,里面忽然动了一下。我喊陈诚快过来听。他放下笔跑过来,蹲下身,耳朵贴着。
“听见没?”
“嗯,咕咚咕咚,像泉眼冒水。”
“胡说,泉眼哪有这么大力气。”
他又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接着去备课。
临近产期,戚瑾带着小海来看我,拎着芙蓉糕和红苹果。小海一进门,盯着我的肚子,若有所思。我和戚瑾对了个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海吐吐舌头,拍着**:“我要当哥哥了!”
“要妹妹还是弟弟?”我摸着他的头。
“妹妹。”嗓子清亮。
闲话一阵,戚瑾还有事要去学校。我送他们到门口——戚瑾牵着小海,母子的背影渐渐走远。
巷子两旁的梧桐正抽新芽,嫩绿的、鹅黄的,被阳光照得毛茸茸的。
我把手搁在肚子上,里面很快动了一下,不知是手抓还是脚蹬。
陈诚
天蒙蒙亮,淑华已经醒了。她的脸比昨天又白了一层,眼窝更深。我煮好红枣粥,扶她坐起,帮她披上外衣。她下了床,挺着肚子送我到门口。
“今儿讲什么课?”她倚着门框问。
“早上是我的历史。下午帮胡鹏代一节语文,讲红军妈**故事。”
“那课好。”她低头看了看肚子,手轻轻搭在上面,“女娃就叫雅香,男娃就叫文彬。”说着,她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红布小包,“我母亲找手艺人打的,给娃戴上辟邪。你拿去配根红绳。”红布揭开,银光一闪——一只弓身卷尾的银猴坠子,眉眼俱全,尾巴尖上还雕着细密的纹路。
“都依你。”我接过来,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拍了拍,“保证完成任务。”她嘴角弯了弯。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她还站在门口,我挥手示意她回去。她不动。我转身继续走。再回头时,那扇木门已经合上了。
早上的课讲得顺。孩子们都听话,笔记记得整整齐齐。下了课,我去学校隔壁的杂货店,告诉老板:“配一根坠子的挂绳,要红色的。”
“尹老师生了?”她问。
“快了。”
她从线轴上绕下一段,对折,比长度,剪断。我把吊坠递给她。她帮我拴好,拎着晃了晃,说:“红色好,辟邪。”
最后一节午课,三十二双眼睛望着我走上讲台。我在黑板上写下——红军妈**故事。
“……天寒地冻,她剪断脐带,把最后一点体温传给婴儿。婴儿的哭声,划破了雪地……”
最小的孩子才六岁,蜷在姐姐腿上吮手指。姐姐低下头,用袖口抹眼睛。
“那个婴儿后来活下来了。她的名字叫——小红。”
教室里安静极了。一阵风从门缝灌进来,黑板上的粉笔灰打旋儿。桌上的课本,哗啦啦翻了几页。
“哐!”
门被撞开。邻居贵生站在门口,光着一只脚,满脸是汗,喘得说不出话,手指着外面。
“……尹老师……早产了!”
我扔下课本就往外跑。黎明巷在修路,刚铺的柏油黏稠稠的,一脚踩下去拔不出来。工人们扛着铁锹冲我吼:“破坏分子!不珍惜劳动成果——”我挣脱了鞋,赤着脚跑,柏油烫脚心。
撞开门,血腥味像手一样捂过来。十五瓦的灯泡悬在梁上,灯光昏黄。淑华的头发粘在脸颊上,我帮她拨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张嘴喘着粗气。隆起的腹部剧烈痉挛,一下,又一下。
王婶蹲在床边,袖子卷到胳膊肘,满头大汗。她站起身,两手是血,把我拽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胎位不正,出血止不住。巷子的路挖断了,车子进不来,背去医院来不及了。”她顿了顿,看我一眼,“怕是……只能保小的。”
我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墙,冰凉。
“快定!”王婶催促,“再耽搁……连孩子都保不住。”
我扶着墙,挪过去。淑华的眼睛半睁,目光涣散,慢慢聚到我脸上。我跪下去,扑在床边。她攥住我的手臂,指节发白,然后,目光移向自己的肚子。
王婶眼神一凝,动作加快。剪刀碰在搪瓷盘上,哐啷响。空气像被抽走了,淑华的喘息越来越轻。
我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名……字……”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记得……都记得。”
她动了动嘴角,想笑,却变成压抑的**。
眼前——王婶的身影晃动,模糊。剪刀、布片、血水,融成一团昏黄的光。
终于——
一声啼哭,尖利,清亮,带着新生的倔强划破死寂。
“是个胖丫头!”王婶喊了一声。
王婶用布裹好孩子,轻轻放在淑华身边。淑华侧过脸,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唇微动。她攥着我手臂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指头蜷了蜷。
我瘫坐在地上,望着床上的一大一小。孩子哭了一会儿就安静了,小手在空中乱抓,嘴巴啧啧地嚅动着。淑华闭着眼,嘴角留着没完成的弧度,等她睡够了就会睁开眼,细声说:雅香饿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关上。王婶走了。风穿过门缝,呜呜地响,把淑华的头发吹干了,吹乱了,散在枕上。
我抱起女儿,很轻。她在我怀里蹬腿,坠子硌了一下我的胸口。取出来,红绳刺眼。挂到她脖子上,银猴贴着小胸口,微微起伏。
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鸟鸣,细细的,怯怯的,试探这个世界。
“雅香。”我轻唤。
她咂了咂嘴,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
门外开始有脚步声,自行车的车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我抱着雅香,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太阳从窗棂间挤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落在淑华的脸上。
雅香打了个哈欠,小嘴张成一个小圆。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乖,睡吧。睡醒了爹给你烫麦乳精,给你讲红军妈**故事。”
陈雅香
我在巷子里蹦蹦跳跳着就记事了。老陈用剪刀给我剪短发,露出两只大耳朵,街坊邻居都叫我假小子。
天一黑我就不敢出门,靠在老陈怀里看他批作业,红色的勾勾叉叉在纸上跳舞。跳着跳着,我的眼皮就合上了。
每天早上小鸟叫时,我的眼睛是睁不开的。老陈拿热毛巾敷我脸上,我动几下头,眼睛就睁开了。他帮我穿好衣服,牵着我走。他的手又大又粗糙,拽得我不舒服,耍赖不走。他背起我,嘴里哼着“小小瞌睡虫……”我把脸贴到他脊背上,有粉笔灰和肥皂的味道。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他讲课。他主要讲古时候的故事,有时候也讲山了水了什么的,还有1、2、3……的数字。坐不住了,我跑去给学生**的地方找戚阿姨。戚阿姨一看见我就喊“香香”,还给我糖吃。遇到小海哥哥在的话,他冒着不做作业挨骂挨打的风险,也要带我去花园里抓蝴蝶。一次***,小海哥哥半天找不到我就跑去搬救兵,最后是老陈在草丛里找到我,小海哥哥挨了钟叔叔和戚阿姨一顿打骂。我一点不怕钟叔叔和戚阿姨,他们从不凶我。倒是那个胡鹏,我看见他就往后缩。老陈拉着我说,快叫胡鹏叔叔。我每次都叫了,他从不答应,只是看着我笑,眼神怪怪的。
戚阿姨常带我去她家。老陈来接我时,小海哥哥爱告状:“陈伯伯,香香不好好写字!陈伯伯,香香一个人跑出去抓蝴蝶!”每次告完状,还冲我做鬼脸。
回到家中,老陈板着脸,从书架上抽出《英国童话集》,哗哗地翻到某一页,沉下嗓子——放出那只鼓起肚子吹气的大灰狼,把我吓得钻进他怀里。这时,他才露出笑意:“知道怕就好!”
上一年级的第一天,同桌告诉老师:“我不和男生坐。”
老师问她:“为什么?”
她捂住她的小辫子:“会长白头发!”
我摸摸自己的短发,低头看看灰布衫、黑布鞋,哇地哭了。老师拿我没办法,让人去请老陈。
放学路上,我拽着老陈衣角:“我要留长发,我要编辫子,像同桌那样。”
他蹲下来,眼镜滑到鼻尖,看我很久,叹口气:“好!留。编。”
我每天对着镜子,嫌头发长得慢,还不如草长得快。老陈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头发能扎两个小揪揪了。老陈拔来铁线草编辫子,问我好不好看。我说丑死了。
第一次正式编辫子,我坐直在小板凳上。老陈拿着木梳蹲到我身后,扯得我头皮疼,半晌才听见他说:“大功告成!”
我站起来跑到镜子前——辫子歪歪扭扭,一高一低。
“明天会好点。”他扶了扶眼镜,耳朵发红。
第二天好些,第三天又好些……一个礼拜后,老陈编出了整齐的麻花辫。辫梢扎着从旧毛衣上拆下来的红毛线,飘前飘后的。我每天顶着两条辫子去学校,它们在我背后一跳一跳,像两个小伙伴。
留了长发,有了辫子,欺负我的人却没少。一次放学,几个高年级的男孩围住我,扯着我的辫子喊“没**孩子”。辫子散了,书包掉落,我蹲在地上哭。老陈冲过来,摘下眼镜,用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瞪那些男孩。那些男孩低下头,跑了。老陈戴上眼镜,眼睛又温和了。我还在抽噎。他对我做鬼脸,眼斜嘴歪,学猫叫:“喵——”又学狗叫:“汪汪汪!”
我噗嗤一笑,鼻涕泡炸开,糊了一脸鼻涕。他偷笑。我捡起书包,嚷嚷着要吃梨。他抱起我,小跑到水果摊前,蹲下身说:“挑吧,大黄梨,我们老家的特产。”
“我只吃宝珠梨。”我说,“呈贡的。”
“知道的还不少!”卖水果的说。
我挑了一个,又一个。
付钱时,老陈数来数去,都是毛票。
回到家,他打来井水一个个洗净,然后坐在门槛上,用牛角刀削。梨皮一圈圈垂下来。我伸手去扯。
“断了不吉利。”他说。
我收回手。
他削好一个递给我,捡起地上的梨皮说:“留着泡水喝,止咳。”
我啃得汁水淋漓,胸口都湿了。
他又削了一个,递给我,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个啃到一半,我打着饱嗝,连连摆手:“够,够了。”
他放下刀,帮我擦着嘴:“你这娃娃,像**,是个‘梨迷’。”
“别人都有娘,就我没娘!”我把半个梨扔在地上,“连她的样子都梦不到!”
他不说话了,起身走到书桌前,掀开桌面玻璃板。下面压着我的第一张奖状、他的“优秀教师”证书,和两片干枯的梧桐叶。他从梧桐叶下抽出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手有些抖,递给我。
照片发黄: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椅子上,手摸着肚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比我的长,比我的好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弯着,好像在对着我笑。
“这是**。怀你三个月时照的。那天……”
我望着照片——女人没有眨眼,我也没有。过了好一会,我摸了摸她的脸,滑溜溜的。老陈的声音还在我头顶响着,像讲一个讲不完的古时候的故事。
从那以后,老陈每次给我讲完女人的一个故事,眼里就会浮现水光,重复那几句:“**属猴。你属猴。**在你脖子上挂着。”我的手,下意识探向胸口的银猴坠子。
老陈那副黑框眼镜,镜腿裂了好几次,都用万能胶粘,胶痕一层又一层。老陈的衣裤,肘部、膝盖打着补丁,针脚细密,是他一针一线缝的。学校发的毛线手套,老陈从来不戴,拆成线团,攒够一篮子,托戚阿姨给我织围巾。我总穿着新崭崭的衣服,是老陈用攒的布票换的。我总蹬着亮亮的小皮鞋,是老陈给人家抄书得的钱买的。我的书包是老陈荣获优秀教师的奖品,军绿色,绣红五星,全校最漂亮。
小学毕业,老陈托钟叔叔把我送进最好的女子中学。一学期的学费,几乎是他一年工资。开学那天,他送我到校门口:“好好念书,我还有课。”说完就往回走,背影在阳光下,瘦,薄,像一块漂洗的布。
女子中学的围墙是红色的,顶着一排琉璃瓦。大门是金**铁艺,有花,有草,有鸟。
走进校园,地面光洁、走廊宽阔,远处飘来钢琴声。女孩们,统一穿蓝裙子白衬衫,梳一样的辫子,说话轻声细语。
风穿过长廊,轻拂我的辫子、蓝裙子和白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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