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姐妹星团

母亲倒了------------------------------------------，全中国的电视里都在播**回归的盛况。烟花、旗帜、米字旗降落、****升起。我家那台十七寸的熊猫牌电视机也跟着热闹了好几天。可那些热闹，没有一丝一毫钻进我家的门窗。，家里接连出了几件大事。，上面有3个哥哥和1个姐姐，那几年他到处去考察项目，一事无成，三个孩子读书，一家人要吃饭，原来攒下的积蓄慢慢见底。听说老三在沈阳开眼镜店开得不错，便联系了他，老三正好开了家新店，需要人手帮忙，便让父亲先过去合伙做新店的生意，父亲吃苦耐劳，也有生意头脑，很快生意做得还不错，需要人手，打电话也让母亲一起过去帮忙。母亲很高兴，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能说会道、手脚麻利。把家里安顿好后，让四姨照顾我们生活起居，她也过去一起做生意。，回来的时候是秋天。按说半年不算长，可母亲的变化大得让我害怕。她进门的时候头上缠着一块红色的布，脸色蜡黄，原来偏胖的身材消瘦了很多，眼睛虚虚地睁着，目光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她一进屋就倒在床上，侧着身子，朝着墙壁，像一只被摔碎的碗，拼都拼不拢了。，她就这么躺着。布条换过几次，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红的，总是紧紧扎在额头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箍住，不让它散出来。饭端到床头，她甚至一口都不吃，经常捶胸顿足，嘴里喃喃自语：我命怎么这么苦啊.....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是那种再苦再累也不吭一声的人，家里的负担她一个人挑着，从没弯过腰。外婆走后，她变成了这个一大家子的主心骨，如今，主心骨倒下了，。他沉默，比从前更沉默。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们房间，听见他和母亲说几句悄悄话，声音很低很低，像两根生锈的铁丝在互相磨。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母亲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也许是觉得我还小，也许是那些事太脏、太烂，怕说出口会弄脏了这个家。，是大伯家的大儿子——我堂哥。他带着我堂嫂来过几次，说是“来看看婶婶”，表情却很复杂，既像同情，气愤，又像难堪。，像吞碎玻璃。——，新铺面两兄弟合伙开的，说是合伙，其实里里外外、进货配镜、招呼客户，全是我父母在张罗。尤其是母亲——她天生是做生意的料，嘴甜、眼活、心细，谁来配眼镜都夸她人好、实在。回头客越来越多，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这影响到老三老铺面的生意，眼瞅着要到分红时间。老三媳妇开始在背后捣鬼。她跟老三吹枕边风，说这两口子太能干了，再不防着，迟早把这铺子整个吞了。老三起初没吭声，但架不住天天被磨。女人的嫉妒像锈水，一点一点地渗，总能腐蚀掉什么东西。。，翻出一张脸来，说今年生意不好做，本钱都没收回来，分红的事，明年再说。。她指着柜台里来来往往的客人，说：“这几个月的流水都在这里，怎么就不好做了？”，老三媳妇就变了脸。她先是骂，说母亲“心大想吞人家家产”，然后动起了手。厮打起来的时候，老三不但没拦，反而从后面叫来了人。他在沈阳做了多年生意，认识些地头蛇，连***的人都找来了。
母亲被**打到了头。那东西嗡嗡响着杵上来，她眼前一黑，耳边像炸开了一团烧焦的棉絮。老三媳妇趁她倒下去，**般一样*住她的头发——一把、两把、三把。头发连着血痂从根上扯下来，母亲叫都没叫出来，只觉得头皮像要被整张掀掉。
父亲被人按住了。拳头、脚、还有那些穿制服的人的威胁，一块儿砸在他身上。他想护住母亲，但被人拖到墙角，肚子上挨了好几脚，跪在地上直不起身。
他们一分钱没拿到。身上带着伤，头上秃了一块，灰溜溜地离开了那座城市。
那一年，**漂泊了一百多年，终于回了家。而我的母亲，从北方回来的时候，头上扎着布条，像是把自己也当成了一个再也回不去家的人。
好多年后，她的头发才又慢慢长齐了。可是有些东西，再也没有长出来。
母亲这一辈子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吃苦可以，吃亏也可以，但受委屈不行。苦是命，亏是运气，委屈不一样——委屈是别人把脏水泼到你身上，还要你笑着说没关系。她这辈子最咽不下去的，就是委屈。
而那年，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委屈不像**，一下就昏过去；它像一根针，扎进去不拔，每天每夜地往深处钻。她躺在床上，不是懒，是精神被那根针钉住了，起不来。后来她慢慢能下床了，能做饭了，能笑了，可我总觉着，她笑的时候眼睛底下一层东西没散开。
她这一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对得起公婆，对得起丈夫，对得起她的姐妹，对得起孩子。她把自己掰成好几瓣，一瓣一瓣分出去，分到最后，自己手里什么都没剩。
唯独对不起自己。
此事件很久之后，母亲开始看经书，她文化水平不高，很多字她都不认识，有时候会让我教她查字典，她会在汉字旁边做拼音标注。那些日子，她就靠”念经“，一点一点的让自己走出来。
可是生活始终要继续。
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吃饭、要上学、要长大。她身后还站着几个未成年的妹妹，眼巴巴望着她这个姐姐。那些委屈堆在嗓子眼，硬得像石头，她一口一口地，把它们吞进了肚子里。
吞进去，不代表消化了。
那些石头沉在胃里，沉在胸口，沉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她不再提那件事，不提沈阳，不提那个名字。但我知道——做儿女的，心里都清楚——她对他们家的仇恨，此生都不会消失。
她不是放不下。她是不打算放。
有些东西，放下了，就是对当年那个躺在地上、头发被一把一把*掉的自己的背叛。
所以她就这么揣着。揣了一辈子。
但1997年也不全是阴霾。
那年，五姨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女儿，小名叫佳佳。这个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母亲还躺在床上。我记得接电话的是我，五姨在那边声音高高兴兴的，问：“**呢？让她接电话。”我拿着电话走进里屋，母亲侧过身来接，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红了，嘴角却慢慢翘起来。她没有说太多，只反复说：“好，好，母女平安就好。”
挂了电话，她靠回枕头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怔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最深的地方，被那一声“母女平安”略微托起来了一点。
五姨她初中都没毕业，十几岁就跟着父母在北方做生意。那些年，她在那里练出了一副好嘴皮子，什么人都能聊到一处去，笑得敞亮，话说得让人舒服。生意场上的门道，她摸得比许多念过书的人都清楚。后来她跟着五姨父去了昆明，照样支起摊子做起买卖，没多久就把脚跟站稳了。
她最让人佩服的，不光是外面能赚钱。五姨父那边一大家子人，上上下下，老的少的，她全给捋顺了。逢年过节，公婆面前她是最讨喜的儿媳；亲戚之间，谁家有难处了，她第一个到场。她家的客厅里总是宾客满座，笑声从早响到晚。亲戚们提起她，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说她“内外兼修”——在外独当一面，在内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有时候会想，母亲和五姨，亲姐妹俩，怎么命就差了这么多？一个天生能把日子过得像一团火，走到哪里哪里亮堂；另一个呢，分明也是能干的、要强的，却被人一把推下深渊，自己一个人趴在谷底，连喊痛的力气都攒不够。
可我又隐约觉得，母亲听到佳佳出生的消息时那一声长叹里，除了替妹妹高兴，或许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是安慰：至少我们家，还有一个人是赢的。至少在这个年份里，还是迎来了一个干干净净的新生命。透着一道光，光不大，但够了——够让这个家没有彻底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