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码头的碎影------------------------------------------，总在人以为要停的时候，又淅淅沥沥落下来。，又检查了一遍相机的电池。昨天编辑看到茶馆的画时，在电话里连说了三个“妙”，催着他去老码头拍点实景，最好能找几个老街坊聊聊，给稿子添点烟火气。，瞥了一眼102的门。苏晚今天一早就走了，早上他被关门声吵醒时，窗外的雨还下得密，隐约听见她拖着行李箱下楼的声音，像拖着一团没说出口的心事。，踩上去“吱呀”作响。沈砚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爬满爬山虎的墙面，雨珠顺着叶片滚落，在青灰色的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离老城区不算远，沈砚骑了辆共享单车过去。沿江的路很窄，两旁的梧桐树把枝叶伸到路中间，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雨水打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熟透的梧桐花掉下来，落在车筐里，带着点甜腻的香。，路变成了青石板的，单车碾过石板缝里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远远地能看见瓯江，江水是浑浊的黄，像被揉皱的土布，几只货船泊在岸边，桅杆上挂着的**被雨打湿，蔫蔫地垂着。，沿着码头边的石阶往下走。石阶被磨得光滑，雨天里格外滑，他扶着旁边斑驳的砖墙，一步一步挪到江边。“货运码头”了。以前的装卸区被围了起来，立着“施工重地”的牌子，只剩下靠近居民区的一段江岸，还留着些老铺子的痕迹——一家关着门的渔具店，门楣上的“老王渔具”四个字掉了一半；一家卖杂货的小店，门口堆着些塑料盆和雨靴，老板娘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低头择着一把带着泥的青菜。，对着江面拍了几张。雨雾里的江景有点模糊，像加了层滤镜，倒比晴天时多了点故事感。他沿着江岸慢慢走，想找个人问问“老茶壶”的位置，目光却被街角一个修鞋摊吸引了。，伞下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用锥子给一只皮鞋钉掌。老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老年斑，却很稳，握着锥子的手一下一下，力道均匀。。那个坐在“老茶壶”门口摇蒲扇的老人，好像也是穿这样一件蓝布褂子。，走过去站在伞下：“大爷，借问一下，您知道以前这附近有家‘老茶壶’茶馆吗？”，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一双浑浊却有神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慢悠悠地说：“‘老茶壶’？早拆喽，得有十年了。我知道拆了，”沈砚从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茶馆那一页，“我想找个人问问这家茶馆的事，您……”，老人的目光落在画上，忽然顿住了。他放下手里的锥子和皮鞋，接过素描本，手指在画页上轻轻摩挲着，动作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这画……你从哪弄来的？”老人的声音有点发颤。
“是一个朋友的爷爷画的，他以前在这附近开杂货铺。”
“杂货铺……姓苏？”老人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对，您认识？”沈砚有些意外。
“怎么不认识！”老人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老苏头嘛，跟我打了半辈子交道。他那杂货铺就在茶馆隔壁，我修鞋累了，总去他铺子里蹭口茶喝。这画里的周老头，是‘老茶壶’的老板，我们仨，以前可是这码头的‘铁三角’。”
沈砚心里一动，拉了把旁边的小马扎坐下：“大爷，您给我讲讲他们的事呗？我正在写篇关于老码头的稿子，想多了解点过去的事。”
老人把素描本还给沈砚，重新拿起锥子，却没立刻干活，只是望着江面，像是在回忆：“那时候啊，这码头可比现在热闹多了。货船一来，扛大包的、拉板车的、喊着号子的，能从早吵到晚。周老头的茶馆就开在码头对面，专做码头工人的生意，一壶粗茶，一碟花生，能坐一下午。”
“周老板的茶很好？”
“好！”老人加重了语气，“他那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都是自己在屋后的山上采的，用柴火慢慢焙，泡出来的茶汤是琥珀色的，带着股焦香，解乏。那时候工人累了，都爱往他那跑，一杯茶下肚，汗一出，浑身的乏劲就没了。”
沈砚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那苏爷爷的杂货铺呢？”
“老苏头是个文化人，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老人笑了笑，“他那铺子里不光卖油盐酱醋，还摆着个旧书架，放着些他年轻时攒的书，谁要是想看，跟他打个招呼就能借走。他还爱画画，走哪都带着个小本子，码头的船、街上的书、甚至我们这些人干活的样子，他都画下来了。”
“您知道苏爷爷后来为什么搬走了吗？”沈砚想起苏晚说“后来搬家了”时，语气里的轻描淡写。
老人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他闺女。老苏头就一个女儿，长得跟他年轻时一样俊，书也读得好，后来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说要接他去享福。老苏头舍不得这码头，磨磨蹭蹭了半年，最后还是被闺女硬接走了。他走那天，周老头哭了半宿，说以后没人陪他喝茶了。”
沈砚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原来苏晚的爷爷，也曾是这片码头的一部分，他画下的不仅是风景，还有自己扎根过的日子。
“那周老板呢？”
“周老头无儿无女，老苏头走后没两年，他就得了场大病，没挺过去。”老人的声音低了些，“他走后，茶馆就空了，后来滨江路扩建，***一推，啥都没了。”
雨又大了些，打在蓝布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沈砚望着被雨雾笼罩的江面，忽然觉得那浑浊的江水底下，藏着太多被冲走的故事。苏晚带着爷爷的画和旧书回到宁州，是不是也想在这些故事里，找回点什么？
“小伙子，你那朋友，是老苏头的孙女吧？”老人忽然问。
“嗯，她叫苏晚。”
“这名字好，‘晚来天欲雪’的晚。”老人点点头，“老苏头以前总念叨，说要给孙女起个带‘晚’的名字，说他这辈子太急，想让孩子慢慢活。”
沈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慢慢活。苏晚说“慢慢走也挺好的”时，是不是也带着爷爷的期许？
他跟老人聊了很久，直到雨势渐小，才起身告辞。临走时，老人把那本素描本又拿过去看了看，指着画里茶馆门口的竹椅说：“这椅子还是我给周老头修的呢，腿松了，我用铁丝绑了三圈，结实得很。”
沈砚把老人的话都录了下来，又拍了些码头的照片——斑驳的砖墙、褪色的招牌、泊在岸边的旧船，还有老人撑着蓝布伞修鞋的样子。这些画面里，好像都藏着苏晚爷爷和周老板的影子。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沈砚又买了一束栀子花。昨天那束应该快谢了，他想，等苏晚回来，门口的窗台该换束新的了。
回到老城区时，天已经擦黑了。沈砚把单车停在楼下，抬头看见102的窗户还是黑的，苏晚大概还没回来。他走到自己门口，正准备掏钥匙，却看见102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上面用红线绣着一朵栀子花。
他愣了一下，伸手拿起布包，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清秀：“地图和本子在书架第三层，麻烦你帮我收一下，谢谢。——苏晚”
沈砚捏着那把冰凉的钥匙，忽然觉得这把钥匙有点沉，像揣着苏晚没说出口的信任。
他打开102的门，屋里果然没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个插着花的玻璃瓶放在窗台上，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书架第三层，果然放着那本地图册和爷爷的素描本，旁边还摆着一本翻开的《小王子》，书页上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小的狐狸。
沈砚把地图和本子收好，又换了个干净的瓶子，把新买的栀子花***，放回窗台上。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带上门，把钥匙挂回102的门把手上。
回到自己家，沈砚把录音导进电脑，又翻看着今天拍的照片。老人的蓝布褂子，江面上的雨雾，还有素描本里的茶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幅慢慢清晰的画。
他忽然很想知道，苏晚在老家，会不会也听到些关于爷爷的故事。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给老房子的屋顶镀上一层银辉。沈砚走到阳台，看见102的阳台漆黑一片，只有窗台上的栀子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他犹豫了一下，从屋里拿了盏小台灯，放在两家共用的露台栏杆上，拧亮了开关。暖**的光不算亮，却刚好能照亮102的阳台门。
也许她回来会晚，他想，有盏灯亮着，总比摸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