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舒窈芜记

崔家阿舒窈------------------------------------------，长安，春。

城南崇义坊崔宅之内，一树海棠开得泼天热烈。

繁花压枝，艳如燃火，直把半面粉墙都映得通红。

风过处，花瓣簌簌坠落，厚厚铺了一地，踩上去绵软如锦。

崔舒窈坐在海棠树下的秋千上，轻轻晃着。

手里捏着块酥糖，舔一口，荡一下，再舔一口，再荡一下。

糖是甜的，风是香的，日光暖而不烈——贞元十三年的这个春天，于她而言，一切都刚刚好。

她今年十四岁。

在长安官宦女子里，这般年纪早已不算小。

别家姑娘或已定下亲事，甚至已为人妇，可崔舒窈从不在意这些。

她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今日的酥糖是桂花还是玫瑰，东市胡商又新进了什么稀罕玩意儿，还有她那只总爱蹲在邻家屋顶的狸花猫，该怎么哄才肯下来。

“窈儿，又偷嘴。”

廊下传来一声含笑的嗔怪。

崔舒窈猛地抬头，嘴里糖还没咽尽，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偷藏了食的小兽。

说话的妇人立在廊间，三十许年纪，鹅黄窄袖短襦，石榴红高腰长裙，外罩一领浅碧帔帛。

容貌不算绝顶惊艳，可一双眼亮如新月，望人时总**三分笑意、三分精明，余下四分，是说不尽的温柔妥帖。

那是她的生母，苏氏。

崔家是武将世家，祖上曾出两任节度使。

传到崔舒窈之父崔衡这一代，虽不复昔日煊赫，却也是从三品云麾将军，任职右武卫，掌京城宿卫，算得上天子脚下实打实的体面人家。

崔衡正室王氏，出身太原王氏，名门闺秀，端庄持重，治家严谨，在长安贵妇圈中素有贤名。

而苏氏，只是崔衡当年在河东任职时纳的妾。

她本是商贾之女，父亲在太原开有三间绸缎铺，家底殷实，可在重门第的世道，商贾身份终究难登大雅。

苏家倾尽嫁妆，多方托请，才将她送入崔家为妾，于她而言，已是高攀。

苏氏素来识趣。

入府之后，不争宠，不抢尖，不生事。

每日晨昏定省，对主母王氏恭敬守礼，还时常帮着打理田庄铺面，事事妥帖。

王氏说一，她不二；王氏不命坐，她便垂手立在一旁。

逢年过节，她备下的礼物从不求最贵，却件件合王氏心意。

有一年王氏头风发作，苏氏辗转寻来偏方，亲手熬药奉上，药到痛减。

自那以后，王氏对她虽谈不上亲如姐妹，却也温和相待，府中上下，皆敬称一声“苏姨娘”。

她为崔衡育有一子一女。

长子崔伯琮年方十六，入国子监读书，文才弓马皆不俗，颇得崔衡器重。

**崔舒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有兄姐相让，自幼便养得天真烂漫，无拘无束。

而崔衡，对这个小女儿宠得近乎纵容。

沙场之上杀伐果断、军营之中一言九鼎的老将，一回府见了女儿，便浑身棱角尽散。

崔舒窈要什么，他便给什么；想做什么，他便由着她。

她要去东市闲逛，他便派亲兵相随；她要爬树嬉闹，他便在树下稳稳护着；她养猫养**鹦鹉，他一应出钱置办；她甚至把吃剩的酥糖塞进他嘴里，他也笑着咽下，连声道甜。

这般宠爱，连苏氏都觉太过。

“将军，阿舒窈终究是女儿家，将来总要出嫁。

您这般惯着，把她纵得无法无天，日后到了婆家，可怎么立身？”

崔衡大手一挥，豪气不减：“怕什么？

我崔衡的女儿，嫁到谁家都该被人捧在手心。

谁敢欺她，我便带兵上门***。”

苏氏哭笑不得，心中却也清明。

在这世道，女子立身的底气，大半来自父兄。

崔衡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比她的嫁妆、比王氏的出身、比崔家的门第都更金贵。

有这座靠山在，女儿将来即便出嫁，至少头几年，断不会受人轻贱。

“阿娘，你尝尝。”

崔舒窈从秋千上跳下，举着半块酥糖凑上前，踮脚往苏氏嘴边送。

苏氏轻咬一口，微微蹙眉：“太甜了，少吃些，仔细蛀了牙。”

“不怕，**日漱口。”

崔舒窈把剩下的糖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阿娘，东市新来个胡商，卖一种会自己转的小球，说是波斯来的，精巧得很，我想买。”

“又乱花钱？”

苏氏轻点她额头，“你这个月的月钱，早花光了。”

“阿娘——” “撒娇也没用。”

“那我去找爹爹要。”

“你敢！”

苏氏一把拉住她，又气又笑，“你父亲正在兵部议事，你跑去要钱买波斯小玩意儿，传出去，堂堂云麾将军的脸面往哪搁？”

崔舒窈顿时蔫了，垂着脑袋不说话。

苏氏见她这副委屈模样，心终究软了。

她自袖中摸出一枚银质开元通宝，并非市井寻常铜钱，是她私下攒下的体己。

“拿去吧。

只此一次，买了这球，这个月不许再乱花钱。”

崔舒窈眼睛一亮，接过银钱，踮脚在苏氏脸颊亲了一口：“阿娘最好！”

苏氏一怔，随即无奈摇头。

十四岁的人了，心性还同孩童一般。

她有时庆幸女儿这般纯粹无忧，不知人间愁苦；可有时又暗自忧心，这般干净剔透的性子，将来踏入深宅后院，如何应付那些人心算计、明枪暗箭。

她能做的，不过是暗中为她备下忠心可靠的丫鬟仆妇，甚至不惜重金，悄悄安插心腹护卫，护她周全。

好在舒窈随她，颇有经商天分，打理田庄铺面井井有条，待人宽厚，不骄不躁，不欺下人，这才让她稍稍安心。

“去吧，”苏氏拍了拍她的肩，“带上阿桃，别独自去东市。

早些回府，今**父亲从军营归府，一家人要一同用饭。”

“知道啦！”

崔舒窈攥着银钱，欢欢喜喜地跑远。

身影掠过海棠树下，踏得落英纷飞，红粉沾衣，像一场细碎温柔的花雨。

苏氏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脸上笑意渐渐淡去。

她转身回房。

屋内陈设简而精，越州轻容纱帐，越窑青瓷茶具，壁间悬一幅周昉仕女图摹本，皆是她用心置办。

她坐于窗前，拿起绣绷，绣那幅未完成的牡丹。

针脚细密，一丝不苟，一如她为女儿悄悄筹谋的将来。

海棠虽美，花期却短，一场风雨便零落满地。

她的窈儿，便如这春日海棠，娇美明媚，却也不经风霜。

她必须为她寻一户稳妥人家——门第不可太高，高门嫡子看不上庶女；亦不可太低，委屈了女儿。

最好家风清正，公婆和善，夫婿上进且知疼人。

心中已有几户人选，只是时机未到，尚不能与主母王氏提起。

此事急不得，需慢慢谋划，寻一个最妥帖的归宿。

崔舒窈带着丫鬟阿桃，出崇义坊，沿朱雀大街向东而行。

朱雀大街为长安中轴线，宽阔可并行十二骑，两旁槐榆成荫，春日槐花如雪，香气满城。

街上人来人往，骑**官员，乘轿的贵妇，推车的商贩，披胡帽的波斯人，高鼻深目的粟特客，偶有昆仑奴走过，引得路人侧目。

崔舒窈见惯不怪，一心只奔东市。

长安东市，多售四方珍奇——江南丝绸、蜀地锦缎、岭南珠玉、西域香料、波斯奇巧。

往来皆是权贵，物价不菲，却件件精致。

她直奔西侧小巷，寻那家粟特胡商的铺子。

上次她在此见到一枚会自转的银球，内设机关，上弦即动，是波斯工匠手艺，惦记了好几日。

推门入店，香料气息浓郁扑鼻。

胡商见是她，立刻堆起笑脸，一口生硬唐语：“小娘子来了！

那小球，我特意给你留着。”

他取出一只小盒，内盛核桃大小的镂空银球，花纹繁复精巧。

轻轻上弦，银球便自行转动，光影流转，煞是好看。

崔舒窈看得眼亮：“多少钱？”

“小娘子是熟客，五百文。”

她手中只有二百文，差了一截。

几番讨价还价，终以三百五十文定下。

她先付二百文，约定次日补齐余款，胡商看她衣着气度，知是官宦人家，便爽快应下。

崔舒窈揣着银球，心满意足往回走。

阿桃跟在身后小声劝：“小娘子又乱花钱，夫人知道了又要念叨。”

“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崔舒窈把银球举到眼前，镂空花纹漏下日光，在脸上投下细碎光斑，“你看，好不好看？”

阿桃瞧了一眼，只得点头：“好看。”

“好看便值了。”

行至崇义坊门口，崔宅侧门停着一辆黑漆马车，样式朴素，拉车的却是一匹神骏高头大马，一看便知是军中所用。

“来客人了？”

她随口问门房。

老赵头躬身回道：“是将军的同僚，右金吾卫赵将军府上的人。”

崔舒窈并未多想，蹦蹦跳跳进了府门。

她全然不知，马车之中坐着的并非赵将军，而是赵夫人。

这位夫人今日登门，不为叙旧，不为闲谈，而是为自家小儿子，向崔家提亲。

提亲的对象，正是崔家这位无忧无虑的庶女——崔舒窈。

而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即将撕碎她眼前所有安稳甜暖，彻底改写她此后一生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