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杀

夜数宫灯人不寐------------------------------------------。——王座只传女子，朝堂只留女子，后宫自然也只需要女子。女帝的枕边人叫“侍君”，品阶从正一品到从九品，共分二十七等。她们全都是女人，且必须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后宫侍君最多时达一百三十七人。如今还剩多少，没有人算得清。，惊蛰。，灯穗是用金丝绞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望着对面承徽宫的灯火。，带着初春的凉意。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外头只披了件薄薄的褙子，却感觉不到冷。或者说，那点凉意，比不上心里的凉。。。那盏灯灭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从窗前走过——是起夜。那人影很瘦，走得很慢，在窗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一回灭的是另一盏。灯灭后没多久，有人推门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那人身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是出来倒茶。那影子在地上停留了片刻，又缩回去了。。两盏灯还亮着。。，没有人知道。她身边的宫女也不敢问。只是陪她站着，站得脚都麻了。“嬿妃今儿个去陛下那儿了？”青棠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人不敢不答。
身后的宫女低声答：“去了。酉时进的御书房，一炷香的工夫就出来了。”
青棠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不是笑。只是一个弧度。一个让人看不透的弧度。
一炷香。
上个月还是两炷香，前个月是三炷香。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两盏灯。
灯在风里轻轻晃着。不是那种剧烈的晃，而是微微地颤，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吹气。灯穗也跟着晃，金丝绞的穗子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眼泪。
“娘娘，夜露重了。”宫女小声提醒。
青棠没动。
她看着那两盏灯，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殿内走。
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德妃那边呢？”她边走边问。
宫女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回娘娘，德妃娘娘今儿个也没闲着。”
青棠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宫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申时三刻，贤妃娘娘去了漪兰殿。酉时，庄嫔娘娘也去了。戌时——”
她顿了顿。
青棠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宫女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她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下去。
“戌时，淑妃娘娘也去了。”
青棠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只是动了动。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淑妃。
那个向来清高孤傲、不屑与任何人为伍的淑妃？
“看清了？”她问。
“看清了。”宫女说，“淑妃娘娘从漪兰殿后门出来，遮着脸，走得很快。奴婢亲眼看见的，绝不会错。”
青棠没有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走进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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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仪宫的正殿不算大，却收拾得极干净。
紫檀木的桌椅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丝丝缕缕的烟气升起来，在灯下显得朦胧而柔软。那烟气打着旋，慢慢上升，慢慢散开，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青棠在窗边坐下。
她望着窗外。从这里看过去，正好能看见承徽宫的灯火。
那两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过着和她无关的生活。
“下去吧。”她说。
宫女行了一礼，退下了。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博山炉里那丝丝缕缕的烟。
青棠在窗边坐了许久。
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她只是看着那两盏灯，看着它们的光晕，看着光晕里模糊的人影。
她和嬿妃，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单独说过话了。
三个月。
九十多天。
她数过的。
上次说话，还是在年节的宴会上。嬿妃隔着人群向她敬酒，她遥遥举了举杯，两个人连眼神都没有对上。
那时候嬿妃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眼睛——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隔着人群看着她，欲言又止。
嬿妃那天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没有给嬿妃机会。
她只是举了举杯，就转过身去了。
再上次呢？
青棠想不起来了。
她们是姐妹。
同母异父的姐妹。
进宫那年，她十六，嬿妃十四。
那一年，母亲还活着。
那一年，她们还睡在一张床上。夜里睡不着，就说悄悄话，说到三更天。嬿妃喜欢往她怀里钻，钻进去就不肯出来。她嫌热，推她，她就赖着不动，说“姐姐我怕”。
那一年，她们还不知道什么叫“算计”，什么叫“恨”。
窗外起了风。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廊下的琉璃灯哗啦啦响。那响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摇晃什么东西。
青棠抬头，看见承徽宫的灯灭了。
两盏，同时灭的。
不是起夜，不是倒茶。是睡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
窗户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风没了，灯没了，那两盏灭了的光也没了。
殿内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走到榻边，躺下。
帐顶是藕荷色的，绣着缠枝莲花。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帐顶，那些莲花就浮出来，一朵一朵，在她眼前晃。
她闭上眼睛。
莲花还在。
并蒂的。
两朵。
她睁开眼。
再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些画面——年节宴会上嬿妃隔空敬酒的模样，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还有那盏早早熄灭的灯。
三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恨。
恨嬿妃告密，恨她害死母亲，恨她让自己这二十三年活得像一根刺。
可今夜她忽然想不起，恨的是什么了。
窗外，风还在吹。
吹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