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平六年，洛阳的八月夜晚被火光撕开。，远处宫城方向传来模糊的嘶喊，像隔着厚重的布帛。，手指无意识地刮过漆柱上微凉的纹路。，耳中灌满的却已是兵甲碰撞与马蹄踏碎石板的声音。。，此刻能调动的兵马，凑不足百人。，刀锋指向那些没了头颅的宦官——大将军何进的鲜血还没在宫砖上干透，复仇的旗就已经竖起来了。，深深吸进一口带着烟尘的夜风。，字句都刻在记忆里，但身在其中，触感截然不同：不是书页的平整，而是靴底传来的、地面细微的震颤。，由远及近。，袍角扫过枯败的草叶。，喘着气在阶前停住，压低声音道：“郎君，外面更乱了，各坊门都已落锁。”。，投向高墙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像滴入水中的血。
他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曹嵩的嫡孙，曹操唯一的儿子。
这个名头在太平年月足以换来锦衣玉食，但在今夜，它轻飘飘的，抵不过一把出鞘的环首刀。
“父亲还没回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未曾。”
曹昂转身往屋内走。
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案几上摊着几卷竹简，他伸手按住其中一卷，指尖传来竹片的凉意。
别人或许能在这乱世里闭上眼睛，装作无事发生，但他不行。
躺下去，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这个认知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骨髓深处某种本能的警觉，像动物嗅到暴雨前的腥气。
宫城方向的喧嚣忽然拔高了一瞬，又渐渐沉下去，变成持续的低嗡，仿佛巨兽的喘息。
他松开竹简，走到窗边。
夜色浓重，但火焰提供了诡异的光亮，能看见院中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空。
老仆还站在原地，犹豫着是否该退下。
曹昂摆了摆手，那人便躬身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寂静重新包裹上来，但这是虚假的寂静，底下涌动着太多声音：远处的人喊马嘶，近处巡夜家兵靴底与砂石的摩擦，甚至自己的呼吸，在耳中都显得过于清晰。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站在这里，等待历史按既定的轨迹碾过。
父亲的前程，曹家在这漩涡中的位置，这些担子不知何时已压上肩头。
他想起记忆中那个后来被称为“魏武”
的男人，此刻却连一支像样的队伍都凑不齐，只能在洪流边缘徘徊。
不合理吗？他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
这世道，几时讲过道理。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带着更浓烈的焦味，还有一丝隐约的、甜腥的气息。
他关上了窗，将那片混乱的光景隔在外面。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墙上影子剧烈摇晃，然后渐渐稳住。
他需要谋划，在动荡的缝隙里找到立足之处，而不是被动地等着被潮水吞没或推上浪尖。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像刀锋划过黑暗。
长夜还深，宫变未歇。
曹昂吹熄了灯，让自己沉入完全的黑暗里。
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却变得更敏锐——那些声音，近的，远的，织成一张网，而他和曹家，就在网 ** 。
曹昂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
他清楚自己从另一个时空带来的记忆意味着什么——宛城那场血火或许能避开，但历史的洪流真的会因一粒石子改道吗？他没把握。
那位被称作父亲的男人，可靠时如磐石，荒唐时却能要人命。
血肉之躯赌不起，这里可没有抽卡逃生的余地。
他必须谋划，从此刻就开始。
首要之事，是让曹操的根基更牢固。
无论这人日后会惹出多少麻烦，血脉的锁链斩不断。
他们同浮同沉，唯有那棵大树足够茂盛，躲在荫蔽下的他才能伸展手脚。
其次，他自己手中也得握住力量。
身在曹氏这架战车中，能调动的资源越多，性命才越有保障。
正因如此，他才希望曹操成为冲进皇宫、刀锋指向宦官的那群人中的一个。
……
一阵马嘶刺破思绪。
他抬眼。
曹操正朝大门走来，甲胄披身，手中攥着缰绳。
从曹昂的位置看去，那身影不算高大，但肩背厚实，棱角分明的面孔被铁盔衬出几分悍气，沉甸甸地压过来。
可下一刻，曹操瞧见儿子，嘴角便咧开了。
“正好，为父要出门，有几句话交代。”
他嗓音粗粝，“今夜城里不会太平。
我走后，你叫下人把门窗闩死，廊道各处派人守着。
你年岁不小了，爹不在，你就是家里的柱子，护好**。”
曹昂点头，随即问：“父亲去哪？”
曹操朝宫殿方向虚指一下：“你本初叔父带兵在宫里清理阉党，这等大事，我岂能坐着。”
目光扫过父亲身后那几十名聚拢的侍卫，曹昂几乎要笑出来：“爹，宫里此刻怕是有数千兵马。
您带这点人能做什么？况且府里战马不过几匹，等其余人跑着赶到，怕是连收尾都赶不上。”
曹操却得意地拍了拍马颈：“人少，却顶用。
对付那些没根的东西，一个打五个不在话下。
至于马——”
他拖长音调，“你可小瞧你爹了。
官职不高，脸面却不小。
几十匹马早借妥了，就在门外候着。”
曹昂确实怔了怔。
没想到这位父亲还真有些门路。
曹家的名号，倒不是虚的。
他唇边笑意还未展开，一个念头却如冷电劈进脑海——
先前是缺马，不敢想。
既然现在有了几十匹，为何不去截天子？
这比杀宦官更耀眼，更能把名字刻进史册。
只要谋划得当，简直是天赐的阶梯，足以将曹操那原本狼藉的开局，猛地拔高数层。
他当即开口：“孩儿以为，比起诛杀宦官，陛下那边或许更需要父亲。”
曹操愣住，眉头拧起：“陛下需要我做什么？袁绍他们不就是去护驾清侧的吗？此时陛下留在宫中才最安稳。”
“若陛下不在宫中呢？”
“什么？”
曹操先是一惊，随即失笑，“不在宫中能在哪？当今圣上**不过数月，年纪比你还小些，这般乱局，他敢往外跑？”
虽觉儿子胡扯，曹操却乐意听他讲。
这是嫡长子，是他心里选定的接棒人。
能这般思索、推论、大胆说出，便是成长。
错了无妨，肯动脑子便是好事。
看着父亲脸上那副“答案不对但我在鼓励你”
的神情，曹昂并不急躁，只平静分析：“若只陛下独自一人，自然不敢离宫。
可天子身边，何时少过宦官伺候？张让那几人连 ** 都能摆布，何况当今这位？只要他们开口，陛下恐怕不得不走。”
曹操起初不以为意。
可随着儿子一句句说下去，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敛起，陷入沉默。
似乎……有理。
自己竟真漏了这层。
虽不敢妄议天子，但这几个月来，那位少年皇帝是何等模样，众人有目共睹：性子软，胆气薄。
这般心性，稍受蛊惑或威吓，只怕立刻便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想到此处，曹孟德站不住了。
他焦躁地原地踱了几圈，猛地停步追问：“如今宫中四处捕杀宦官，张让等人仓皇逃命，逃出宫城甚至洛阳，倒也说得通。
可陛下——”
他声音压低，“若真被挟着一起走，会往何处去？”
风刮过营帐时带起布帛的撕裂声。
曹操将目光从摇晃的灯盏上收回，落在儿子脸上。
“若只为逃命，何须带上陛下？”
曹昂垂眼整理袖口，指尖在粗麻布料上停顿片刻。
远处传来马匹不安的踏地声，混着守夜士兵的咳嗽。
“张让那副身子骨，平日连台阶都要人搀。”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给地面听，“真让他们自己跑，不出十里就得瘫在路边。
等天亮骑兵出城，沿着官道搜，跟捡掉在地上的铜钱没两样。”
他抬起脸，帐外火光在瞳孔里跳动。
“所以必须抓个保命的凭仗。
眼下这洛阳城里，还有什么比陛下更金贵？”
曹操没接话。
他盯着案几边缘一道裂缝，突然用指节重重叩了下木面。
闷响惊得帐外侍卫按住了刀柄。
“阉人倒是敢想！”
话出口时，他已经信了八分。
剩下两分是多年习惯——凡事总得留条退路。
但道理摆在这儿：十常侍有理由这么做，宫里的路他们也熟。
万一是真，天子真要被人挟着消失在黑夜里……
他闭了闭眼。
不能赌。
地图摊开时卷起陈年灰尘的气味。
羊皮边缘已经发脆，墨迹晕染成一片片灰蓝。
曹操俯身，鼻尖几乎贴上那些蜿蜒线条。
“南面是死路。”
他手指划过洛阳城密密麻麻的街巷，“东、西两向一马平川，骑兵撒出去，连只野兔都藏不住。”
声音卡在半途。
曹昂蹲下身，袖摆扫过地图北缘。
“北邙山。”
三个字吐得很轻，却让曹操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少年指甲点住那片表示丘陵的阴影，“翻过去，急走大半日就是小平津。
若在渡口弄到船，过了河水——”
话没说完。
但够了。
曹操直起身时膝盖发出脆响。
他仿佛看见那些没胡子的面孔拖着少年天子钻进山林，看见龙袍被荆棘勾破，看见渡船消失在河面晨雾里。
然后呢？然后****的名字都会变成史书上的墨渍，后人指着骂的那种。
“上马！”
命令炸开时，几个正打盹的士兵险些摔倒。
曹昂退到帐边，看人影在火把光里乱撞。
他搓了搓指尖——刚才说话太多，喉咙发干。
但值得。
第一个找到陛下的人，第一个把天子带回洛阳的人……往后路会好走很多。
他转身想往自己营帐去，风却送来父亲的喊声。
“过来！跟我走！”
马蹄踏碎夜色。
曹操侧目看向并辔而行的儿子——少年眯着眼，额发被风吹得紧贴皮肤。
这副模样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随军出征时，也是这样迎着风眯起眼睛。
他一直觉得曹昂太静。
静得像口深井，扔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原本打算让他在行伍里打磨几年，能带兵守城便够。
可今晚那番话……
曹操咧了咧嘴。
井底原来沉着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