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卷残灯，我与卿不复

楚禾是镇魔山的山灵，以身献祭的第五百年，他终于重新化形。
一睁眼，听到的却是他爱了千年的师尊，要嫁他弟弟楚夜澜。
所有人都以为楚禾会大闹一场，毕竟当年，他追琼霜追得三界皆知，最过分的那阵连“师尊”都不叫了。
可楚禾只是平静一笑，端正地跪下，朝琼霜喊了声：“师尊”，又转向一旁的楚夜澜，恭敬唤道：“师父”。
甚至给两人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琼霜一怔。
她以为以楚禾对她的痴缠，肯定会大哭，会质问，她甚至都做好准备，提防他闹起来伤到楚夜澜。
可楚禾脸上却没有半分伤心与不甘，连强撑的痕迹都没有，仿佛她成亲，于他而言，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你……”琼霜看着楚禾平静无波的眸子，心底莫名涌起一股躁意：“五百年过去，你倒是懂事了。”
楚禾像是没听见琼霜语中的讽刺，微微颔首：“从前是徒儿年少无知，师尊莫怪。”
说罢，他垂下头，模样更恭敬。
琼霜胸口那股没来由的烦闷却更甚，眉头紧皱，沉声开口：“七日后是我和阿澜的大婚，既然你回来了，便由你来操办。”
“是，师尊。”楚禾再度恭敬应答，声音无波无澜。
琼霜却更烦了，盯着他，眼眯起好几次，最终冷硬地说：
“只要你不再对为师有荒唐心思，你便还是我徒儿，昆仑宫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上神，时辰到了。”楚夜澜在一旁，细声提醒，脸色苍白羸弱。
这时，琼霜才想起，今日她打算带楚夜澜去见天帝。
“走吧。”她牵起楚夜澜的手，温声说。
临走前，她状似无意地偏头看了楚禾一眼。
可楚禾始终规矩地跪在石板上，没有抬头。
直到两人消失，他才很缓很缓地起身。
有仙侍说他改变策略，欲擒故纵，有仙娥说他憋着坏招，准备大闹，所有人都不信他会对琼霜就此罢休。
议论指点声不断。
楚禾闻言，苦涩摇头。
都不是啊。
他不闹，是因为，他死过一次。
前世，听说师尊要和弟弟成亲后，他大闹了一场，红着眼质问琼霜，他和楚夜澜是同胞，明明长得一样，为何她不爱他却爱楚夜澜？
不料，楚夜澜被吓到，先天之疾发作。
楚夜澜先天有缺，本源内丹不完整，随时有破裂的风险。
药仙递来早已备好的灵石内丹，琼霜却认为不经用，非逼楚禾把本源内丹换给楚夜澜，甚至还以事后嫁他为条件。
楚禾当场崩溃，拒绝了。
他是爱师尊，可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娶她。
楚夜澜的灵石内丹不到半年就碎了，他也死了。
琼霜一滴泪也没流，葬完楚夜澜后，照常开清谈会，照常带徒弟外出降妖。
只是在楚禾被妖兽咬伤脖子后，她下令不许任何人救，冷漠地说：“你欠阿澜的命，该还了。”
那一刻，楚禾才明白，琼霜恨他。
恨他吵闹害得楚夜澜先天之疾发作，恨他不肯捐出本源内丹害楚夜澜没活长。
血流尽的那刻，楚禾悔意蔓延全身。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他又何必执着，非问个究竟因果？
所以，重生到听闻琼霜和楚夜澜婚讯时，他选择不吵不闹，默默祝贺。
这一世，他要离他们远远的，他不想再惨死了。
可楚夜澜还是出事了。
他朝天帝下拜时，突然**。
和前世一样，他的先天之疾又发作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楚禾遍体生凉，难道楚夜澜注定会在这天发病，与他的吵闹无关。
那前世，琼霜将错怪到他头上，岂不是……
还没等理清，琼霜就撞开门，皱眉朝他恳求道：
“楚禾，阿澜体弱，灵石内丹怕是撑不了太久，你和他一母同胞，你的本源内丹，定然比那石头更合用。”
“你先把内丹换给阿澜，你身体好，先用灵石抗一抗，想必无大碍，等日后我再慢慢为你修补。”
楚禾越听脸越白。
这番话，竟然和前世一模一样，即使医仙说他的内丹并不一定比灵石好用，琼霜还是来逼他。
他明明做了不同选择，为何走向还相同，难道他的命运注定扭转不了吗？
不过很快，楚禾便想通了。
不把内丹给楚夜澜也是死，给了说不定还能多活几百年。
当年，他化形时渡劫失败，是琼霜替他挡下天雷，并帮他修补灵魂，既然师尊爱楚夜澜，他就成全她。
这颗心，就当偿还她的救命之恩了。
从此以后，他们彻底两清。
一想到这，楚禾捏了捏自己手掌，抬头看向琼霜，释然一笑：“师尊，徒儿愿意。”
琼霜却愣住，似乎很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楚禾盯着她，一字一句重复：“徒儿说，徒儿愿意把内丹给弟弟，难道师尊不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
为了让楚禾同意她想了无数说辞，甚至都打算牺牲自己嫁给他，可楚禾竟直接痛快地答应了。
这么轻松达成目的，她应该是高兴的，可为何心中却莫名有些发堵。
“楚禾，你有何条件？”琼霜盯着他，她不信楚禾真会这么乖。
问这话时，她眼中浮现出一抹连她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楚禾却垂着眼，淡淡道：“没有。”
琼霜心脏忽地一紧，莫名抽了两下。
她以为楚禾会趁机逼自己嫁给他……琼霜眯眼看楚禾，似乎想从那张脸上看到强撑的伪装和欲擒故纵的算计，可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片如死水般，深不见底的淡漠。
这还是楚禾吗？
这还是那个曾经闹天闹地、被她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徒弟吗？
心脏莫名一滞，琼霜下意识想拉他盘问。
这时，仙娥推门进来：“上神，澜公子蜷在榻上喊疼，一直在叫您的名字，您快去看看吧。”
琼霜眉头紧皱，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盯着楚禾说：“六日后，成亲的前一天，我安排你给阿澜换内丹。”
楚禾“嗯”了一声，并不看她。
琼霜跟着仙娥走了，下一刻，楚禾起身去拜见天帝。
途径前殿时，听到楚夜澜啜啜泣泣的声音：“上神，哥哥五百年前献祭过，再给我换内丹会不会有什么风险，没关系，灵石也一样，我能用的。”
楚禾不自觉停下脚步。
琼霜轻哼一声，声音冷漠无波：“阿澜，你知道的，除了你，旁人的死活我都不关心，我只要你活的久，这就够了。”
楚禾在原地站了片刻，平静地转身，跪到天帝殿前：“陛下，小仙自请去归墟守护天地灵脉，为苍生造福。”
天帝一愣，沉声问：“归墟布有结界，一旦进入，便要与外界断连，且永不可离开，即便是你师尊，也不能再见你，你可想好？”
“我意已决，七日后离开。”楚禾恭敬颔首：“请陛下下旨，成全小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