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如残雪，不待春风化

在国营理发店给人烫头时，我对象推着二八大杠在门外喊了一声。
“你下班顺路去把副食本上的肉票领了，买点猪头肉。”
我平静地抖了抖手里的毛巾，没有应声。
处了八年。
他家里的油盐酱醋，他妹妹出嫁的被面，连他现在骑的自行车，都是我一剪子一剪子剪出来的。
对象宋跃进每个月只会给我买一瓶汽水，外加两块钱的零花。
他说现在厂里效益不好，要把每一分钱都存进信用社。
他要攒够钱包个大红包，让我成为全厂风光的新娘。
中午吃饭时，我听到隔壁烫**浪的姑娘正在跟人吹嘘。
她对象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一个月拿150块，每个月给她140块，说是给她买红灯牌收音机的基金。
姑娘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大得整个理发店都能听见。
“找对象就得找这种大龄青年，知道疼人，平时给钱绝不含糊，有事儿去厂里一喊就出来，这才是靠山。”
店里的学徒们听的眼睛都直了，直夸她有福气。
我盯着姑娘脖子上系的红纱巾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
纱巾边缘有个被烟头烫出的**，我不会认错，那是宋跃进上周刚买的，说是送给领导家千金的礼物。
他上个月刚提了技术骨干，加上奖金刚好是150块。
我放下手里的剪刀，走到姑娘椅子后面，对着镜子里的她笑了笑。
“妹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个靠山，其实是另一个女人养了八年的白眼狼？”
......

“你说什么疯话呢！”
姑娘猛的转过身，脖子上的红纱巾跟着晃动。
她瞪圆眼睛，上下打量我。
眼神里满是鄙夷。
“你一个洗头的理发妹，是不是想男人想疯了，跑这儿来碰瓷？”
理发店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学徒们停下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
我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看着她白皙的脸庞，看着她身上的的确良花衬衫。
衬衫的料子，是上个月宋跃进从供销社扯回来的。
他说厂里发了福利布票，让我给他妹妹做两件夏装。
我熬了两个大夜赶出来的衣服，现在穿在叫林娇娇的姑娘身上。
“那纱巾边上的洞，是上周二晚上在星派饭店门口，被路人的烟头烫的吧？”
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林娇娇的脸色变了变。
她下意识的伸手捂住**，眼神闪烁。
“你……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们？”
我扯了扯嘴角，只觉得可笑。
“因为那天晚上，他跟我说厂里加班检修机器，连夜饭都没回来吃。”
“这纱巾，是他拿着我攒了半个月的理发提成买的。”
林娇娇听到这话，突然尖声笑了起来。
“哎哟，大伙儿听听，这女人是不是有妄想症啊？”
“我对象宋跃进可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一个月一百五的高薪！”
“他会用你那点三瓜两枣的洗头钱？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门外的光线突然被挡住。
宋跃进推着二八大杠，大步跨进店里。
他是听到里面动静，脸色铁青。
“余恬！你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大喝一声，径直冲到我面前。
没有犹豫，一把将我推开。
我脚下不稳，后腰重重地撞在理发椅的铁扶手上。
后腰一阵剧痛。
宋跃进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紧张的护住林娇娇。
“娇娇，你没事吧？这疯婆子没伤着你吧？”
他的声音温柔，带着惶恐。
我扶着腰站直身子，冷眼看着眼前的戏码。
八年了。
他每次生病发烧，是我整夜整夜地用毛巾给他物理降温。
他考技术员落榜，是我瞒着所有人去黑市卖了头发，给他买复习资料。
现在，他挡在另一个女人面前，防着我。
林娇娇顺势靠进宋跃进怀里，委屈的撇着嘴。
“跃进，你上哪惹的这种***啊？非说你花的都是她的钱。”
“还说这纱巾是她买的，真是晦气死了！”
宋跃进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警告。
“余恬，你是不是昨天剪头发剪傻了？”
“林干事可是咱们厂长家的千金，你得罪得起吗！”
他刻意咬重了厂长千金四个字。
理发店里的学徒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个小县城，厂长千金可是惹不起的存在。
宋跃进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娇娇，你别理她，她是我远房表姐，这里有点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家里穷的揭不开锅，非赖着我借钱，我不借，她就到处造谣。”
远房表姐。
脑子有问题。
我听着他****，胃里一阵恶心。
林娇娇嫌恶的皱起眉头，用手帕扇了扇风。
“原来是个穷亲戚啊，难怪身上一股子穷酸味。”
“跃进，这种人你趁早断了来往，免得沾染上霉气。”
宋跃进连连点头，对着林娇娇弯下腰。
“是是是，娇娇教训得对，我以后绝对不理她。”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只剩下冰冷的命令。
“余恬，赶紧给林干事赔礼道歉！”
“今天林干事烫头的钱，算你头上，就当是给你长个教训！”
我静静的看着他熟悉的脸。
灰色的中山装，领口被我熨得平平整整。
口袋里甚至还放着我早上刚塞进去的护手霜，怕他干活裂了口子。
“你要我给她道歉？”
宋跃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凑近我。
“余恬，你别给脸不要脸，赶紧道歉，不然我让你在这条街混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