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小兵最后一次敬礼  |  作者:半生写风云  |  更新:2026-05-06
辰州码头------------------------------------------,看着慢,一不留神就流过去好远。。。码头的青石板烫脚,光脚踩上去能烫起泡。货船帆影在热浪里晃晃悠悠,像水底冒上来的鬼影子。,手里攥着半个窝头。。这老头话不多,心肠却软。自打那天我掉江里爬上来,他就时不时塞我点吃的。有时候是半块饼,有时候是一把炒豆子。“吃。”他把窝头掰开,大的那块给我,“不吃饱,扛不动。”,咬了一大口。玉米面粗糙,拉嗓子,但我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透了才咽下去——饿过的人,都这么吃。“今天卸什么?”我问。“桐油。”陈老倌抹了把汗,“二十斤一桶,轻巧。但得小心,洒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这年月,机器要上油,船要补缝,灯笼要亮,都离不开桐油。码头上规矩,卸桐油的脚夫,得是熟手。疤脸张能让我去,算是开恩。“为什么让我去?”我问。,眼神里有东西:“你小子,命硬。”。。
在困牛山,政委也这么说。他说黎小兵命硬,三枪都打不死。
现在,十五岁的身体,也命硬。
掉江里两次,没死。扛盐包累**,没死。被疤脸张打,没死。
是命硬吗?
我摸了**口。油纸包贴着肉,温温的。
***
桐油桶确实轻巧。
但难在稳。
桶是木头的,用竹篾箍着。不能磕,不能碰,更不能摔。得双手抱着,一步一步走,像抱个刚出生的娃娃。
我抱第一桶时,手都在抖。
不是累,是怕。
怕洒了。洒了,真得**赔。
“稳住。”陈老倌在我旁边,声音低低的,“腰挺直,步子小点,看脚下。”
我照他说的做。
抱第二桶时,好多了。
第三桶,**桶……
到第十桶,我找到了窍门。把桶贴在胸口,用胳膊箍住,腰腿发力,走起来竟有些稳当。
疤脸张蹲在阴凉处抽烟,眼睛眯着,一直盯着我。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我的步子,看我的手法,看我是个能用的,还是个得扔的。
码头上,人分三种。
一种是用完就扔的,比如刚来时扛苞谷的我。
一种是能用一阵的,比如现在卸桐油的我。
还有一种,是得留着的。
我想做第三种。
***
卸完桐油,天擦黑。
工钱比平时多五个铜板。疤脸张**的时候,说了句:“明天还来。”
这话轻,但我听清了。
陈老倌也听清了。他拍拍我的肩,没说话。
夜里,我躺在通铺上,睡不着。
不是累,是胸口那油纸包,又热了。
我摸黑爬起来,溜出货栈,跑到江边那片芦苇荡里。
月亮很亮,照得江水泛银光。
我掏出油纸包,打开。
纸背面的字,又多了几行:
“胡三好酒,每夜必至‘醉仙楼’。喜听评书,尤爱《三国》。常坐二楼临窗位,亥时初到,子时末走。”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胡三。
青龙帮三当家。
原北洋新军哨官。
掌码头货运。
五月初九那批军粮船,第三艘底舱有夹层。
现在又多了一条:每夜必至醉仙楼。
我收起纸,抬头看江对岸。
辰州城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醉仙楼在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得去。
不是现在。
现在去,是送死。
我得等。
等一个机会。
***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七月初三,码头出了事。
一艘运瓷器的船,夜里遭了贼。不是外贼,是内贼——船上的伙计,偷了十来个青花碗,藏在裤*里想带出去。
被发现了。
疤脸张把人吊在货栈门口的槐树上,打。
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脆生生的。那伙计开始还叫,后来没声了,只剩鞭子响。
所有脚夫都被叫出来看。
“都看清楚了!”疤脸张甩着鞭子,脸上那道疤在灯笼光里一跳一跳的,“吃里扒外,就是这个下场!”
没人敢说话。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树上吊着的人。
他比我大不了几岁,顶多十八九。光着上身,鞭痕纵横交错,血顺着腿往下流,滴在泥地里。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神了。
“死了?”有人小声问。
“没死也废了。”陈老倌在我旁边,声音压得极低,“疤脸张这是杀鸡儆猴。”
“为什么偷碗?”我问。
“穷疯了呗。”陈老倌叹气,“一个青花碗,当铺能给半吊钱。半吊钱,够一家子吃半个月。”
我盯着那伙计。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疤脸张打累了,扔了鞭子,指着人群:“你,你,还有你——把他扔江里去。”
被点到的三个人哆嗦着上前,解绳子,抬人。
经过我面前时,那伙计突然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空,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
我低下头。
人抬走了,人群散了。
陈老倌拉我回货栈,路上说了句话:“在码头上,想活着,就得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
我点头。
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伙计偷碗,真的是因为穷吗?
还是……有人让他偷?
***
七月初七,乞巧节。
码头没活,放半天假。
脚夫们有的去城里逛,有的在货栈睡觉。我揣着攒下的三十个铜板,进了辰州城。
这是我第一次进城。
街道比想象中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是木楼,招牌幌子在风里晃。卖针线的,卖胭脂的,卖糖人的,摊子挤着摊子。姑娘媳妇们穿着鲜亮衣裳,在摊前挑拣,笑声脆生生的。
我顺着人流走,眼睛却在找。
找醉仙楼。
走了两条街,看见了。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醉仙”二字。正是饭点,里面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传出来:“楼上雅座两位——”
我没进去。
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沫子,慢慢喝。
眼睛盯着醉仙楼门口。
从午时盯到申时。
进出的人很多,有穿长衫的先生,有穿绸褂的老板,也有穿短打的汉子。但没有一个像胡三。
我喝完第三碗茶沫子,准备走。
就在这时,楼里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深蓝绸褂,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脸很白,不是天生的白,是那种少见日头的白。眼睛细长,看人时眯着,像在笑,又像在掂量。
他身后跟着两个汉子,短打扮,腰里鼓鼓囊囊,别着家伙。
这人走到门口,站住了。
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街面。
然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但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看见我了。
不是偶然瞥见,是确确实实看见我了。
眼神对上的那一瞬,我脑子里闪过油纸包上的字:“胡三好酒,每夜必至醉仙楼……”
是他。
胡三。
他看了我大概三息时间,然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两个汉子跟上去,消失在街角。
我坐在茶摊上,手心里全是汗。
茶摊老板过来收碗,看了我一眼:“小兄弟,脸色不好啊。”
“没事。”我放下两个铜板,起身走了。
回码头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胡三为什么看我?
一个码头苦力,坐在茶摊上喝茶,再正常不过。他为什么特意看我?
除非……
他知道我是谁。
或者,他知道我为什么来。
***
七月初十,码头上来了新船。
不是货船,是客船。
从汉口来的小火轮,冒着黑烟,“突突突”地靠了岸。船上下来的,都是体面人。穿洋装的先生,穿旗袍的**,还有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脚夫们围上去,抢着搬行李。
我没去。
我蹲在远处看。
看那些人的脸,看他们的打扮,看他们说话的样子。
这个世界,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又一样。
乱世还在继续,但有些人,活得很好。
“看什么呢?”
疤脸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
我站起来:“没看什么。”
“想去搬行李?”疤脸张咧嘴笑,“那得是熟手。你,还不够格。”
我没说话。
疤脸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小子,最近很安分。”
“应该的。”
“安分得有点过头了。”疤脸张盯着我,“不像个十五岁的崽子。”
我心里一紧。
“像什么?”我问。
“像……”疤脸张想了想,“像条老狗。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该趴着。”
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狗。
这个词,让我想起困牛山上的那些老兵。
他们也是这样。知道什么时候冲,什么时候躲,什么时候拼命,什么时候装死。
我蹲下来,继续看码头。
客人们陆续下了船,行李被脚夫们搬上黄包车。有个穿学生装的姑娘,站在船边,好像在等人。
她大概十六七岁,梳着两条辫子,眼睛很大,皮肤很白。手里拎着个小皮箱,东张西望,有点着急的样子。
一个脚夫凑上去,想帮她拎箱子。
她摇摇头,把箱子往身后藏。
脚夫还想纠缠,这时,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从船上下来,走到姑娘身边,说了句什么。脚夫悻悻地走了。
中年人接过姑**箱子,两人一起往城里走。
经过我面前时,姑娘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淡,就像看路边的石头、树上的叶子。
然后,她就走过去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破草鞋。
草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大脚趾露在外面,沾着泥。
我忽然想起,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年纪,我也曾这样看过人。
看那些衣衫褴褛的农民,看那些面黄肌瘦的苦力。
那时候的眼神,和刚才那姑**眼神,一模一样。
淡的,空的,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又慢慢浮上来。
***
七月十五,中元节。
码头上烧纸钱,祭江神。
纸灰像黑蝴蝶,在江面上飞。脚夫们跪在岸边,磕头,念叨着保佑平安。
我也跪着,但没磕头。
我看着江面,看着那些纸灰落在水里,被浪卷走。
陈老倌在我旁边,低声说:“给你爹娘烧点?”
我摇头。
“没有爹娘?”
“有。”我说,“但不知道在哪烧。”
陈老倌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烧完纸,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回去睡觉。”
我跟着他往回走。
快**栈时,他忽然说:“你姐姐,有消息吗?”
我愣了下:“没有。”
“想找她?”
“想。”
陈老倌停下脚步,看着我:“辰州城不大,但也不小。一个人想藏起来,容易。想找出来,难。”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找?”
“得找。”我说,“她是我姐。”
陈老倌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个银镯子。
很细,很旧,但擦得亮。
“这是我婆娘留下的。”陈老倌说,“你拿着,缺钱的时候当了。”
我想推回去。
他按住我的手:“拿着。不是白给——等你找到姐姐,出息了,再还我。”
我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瘦,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为什么帮我?”我问。
陈老倌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因为你小子,像我年轻时候。”
“你年轻时候什么样?”
“也是十五六岁,也是家道中落,也是一个人跑码头。”他抬头看天,“也是……心里憋着一股劲,想干点啥。”
“干成了吗?”
“干成了。”陈老倌说,“也干砸了。”
他没再说下去。
我也没再问。
有些事,不必问。
***
七月二十,下雨。
码头上没什么活,脚夫们聚在货栈里赌钱。
我不会赌,也不想学。坐在门口,看雨。
雨很大,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江面雾蒙蒙的,船都看不清楚。
疤脸张叼着烟杆过来,蹲在我旁边。
“看什么呢?”
“看雨。”
“雨有什么好看的?”
“干净。”我说。
疤脸张愣了下,笑了:“你小子,说话越来越像读书人了。”
我没接话。
他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识字吗?”
“识一点。”
“会写吗?”
“会一点。”
疤脸张又抽了口烟,然后说:“明天,货栈要记账。原来的账房先生病了,缺个人。你,去试试。”
我转头看他。
“看我干啥?”疤脸张瞪眼,“让你去就去。记不好,回来继续扛包。”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会写字,因为你老实,因为……”疤脸张顿了顿,“因为你命硬。”
他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门口,继续看雨。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洗干净。
我心里清楚,疤脸张让我去记账,不是因为我命硬。
是因为,我最近太安分了。
安分得让他不安。
他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得更清楚些。
也好。
我也想看更清楚些。
看这个码头,看这些人,看这个1915年的世界。
雨渐渐小了。
江面上,雾散了些。
一艘货船慢慢靠岸,船头站着个人。
穿深蓝绸褂,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胡三。
他也在看我。
隔着雨,隔着雾,隔着半条江。
他朝我笑了笑,然后转身,进了船舱。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该回去了。
明天,要去记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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