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终面”。
办公室里恢复安静。灰白桌面从左边墙根排到右边消防通道，日光灯嗡嗡响，电脑屏幕回到内网界面，绿萝还是假的。但我注意到一样东西——那个被带走的人桌上有张照片不见了。不是被收走了，是前一秒还在相框里，后一秒相框就空了。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放进过任何东西。
眼镜男也看到了。他低头把他桌上唯一那张照片放倒扣在桌面。“系统会慢慢吞掉跟被清退者有关的痕迹。照片先消失，然后是系统里的名字、考勤记录、食堂饭卡消费流水。最后是你脑子里的印象——不是抹掉，是模糊。我们组上周被带走的女同事，我记得她每天都带两份午饭，但我现在想不起来她的脸。她说她女儿喜欢吃什么来着——她说过的。但我就是记不起来了。”
他扣下照片的时候没有看我，只是用拇指在相框背面来回蹭了一下。那上面还贴着他刚才指给我看的安全线计算公式，旁边多了一段铅笔新写的小字：“陈*民，工号HR-1844，入职当年差一点顶我的班。今天早上他借给我半根数据线，我还没还。”
公告滚动停止了，但系统没有消停。我的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通知，粉色底，白色字，配着一个微笑的文件夹图标——“**，HR审阅已完成。恭喜您！您的简历已通过初审。以下是HR评审组的反馈意见：该员工在‘最大的遗憾’一栏中填写的内容与其他数十份简历存在明显差异。我们注意到，您没有回避自己的弱点。”
我盯着“差异”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差异不是个好词。在正常职场里，差异意味着你跟别人不一样，可能被夸；但在这个办公楼里，所有被扣分的人都是因为跟系统背调结果有差异。差异可能是个陷阱。
我把通知往上滑，想找到那个具体的差异是什么。通知第二段却没有直接写，而是把我在“人生最大的遗憾”那一栏里填的原话原封不动地贴了回来：“出差途中接医院电话然后掉头往家赶，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在**上拿手机写挽联，乘务员问我是不是公司里出了事，我说对——我说老板让我交一份简历。”
这行字底下是个按钮，橙色底色，白色文字——确认。按钮旁边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灰色脚注，小到需要凑近屏幕才能看清：“请注意：您提交内容的真实性将在后续被持续核实。若在之后任何时候被发现有前后逻辑不一致之处，扣分项会自动合并计算。”
我把脚注念了一遍，眼镜男把他的照片从桌面立起来，又扣回去。“你填的什么东西。”
我把屏幕转向他。他看了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你填了真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喉结滚了一下，随手拿起了自己桌上的笔，却没写任何一个字，“大部分人这一栏填的是学历、升职、奖金、前任。不是他们没更大的遗憾——是不敢写。系统说欢迎真实的答案，但系统最喜欢的就是真实的弱点。一旦它知道你在乎什么，下次扣分就会精准戳在那个地方。上次有个女的填‘对不起我妈’，系统三天后给她推送了一个任务——‘给母亲打电话’。她打了。电话那头是她**。通话记录被系统上传到云共享，扣了她一百分。系统说‘违规调用非紧急***’。用了一个很小的违规理由就扣了她一堆分。”
“她人呢。”
“电梯。”
我把橙色确认键按下去。通知框缩成一个小点，在屏幕右下角闪了三下，然后消失。与此同时，我手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从372变成了402。加了30分。系统在我的工号档案旁边弹出了新的标签：“积分调整——新增积分：+30。调整类型：HR评审反馈加分。当前积分：402。积分排名：第41位。备注：HR主管额外批注——建议关注该员工后续行为。”
眼镜男转头看了一眼我手腕上新跳出来的数字。然后他把自己那张倒扣的照片重新立起来揣进上衣口袋里。
“402在这个楼层算中间偏上。不扎眼，也不危险。但你那个备注很危险——HR主管额外批注。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