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导语
婆婆出殡那天，三个姑姐当着全村人的面宣读遗嘱。
房子、存款、土地，都归她们。
伺候了瘫痪婆婆十五年的我，一分没有。
我以为这就是最糟的了。
直到我坐了八小时大巴，推开城里丈夫的家门。
我的儿子从房间跑出来，抱住一个陌生的女人甜甜地喊：“妈妈！”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捏着鼻子转头问那个女人：
“妈妈，乡下那个阿婆怎么来了？”
正文
阿婆
“你叫我什么？”
我的声音发飘，像一口气没喘上来，心脏被人死死攥住。
十八岁的**皱着眉，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往那个陌生的女人身后缩了半步。
他捏着鼻子，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阿婆啊。”
他又扭头看向那女人，声音清脆得像一把刀子。
“妈妈，她是不是奶奶那边的远房亲戚？她身上一股馊味儿，好难闻，快让她走！”
“哐当！”
女人手里的锅**在灶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她慌忙捡起，脸上挤出一个尴尬又带着一丝优越的笑，快步朝我走来。
“秀兰姐，你……你怎么来了？快，别站门口，当着孩子的面，多不好。”
秀兰姐。
她叫我秀兰姐。
那熟稔又客气的语气，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而我，是个不请自来、惹人烦的麻烦。
我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身上。
“洋洋，你看清楚，我不是阿婆。”
**的脸上浮现出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他猛地往后一躲。
“你别叫我小名！恶不恶心！我说了，只有我爸妈能这么叫！”
我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像个笑话。
他的眉眼那么像周志刚，嘴唇却像我，薄薄的，很倔。
小时候他发高烧，嘴唇干裂起皮，我就是这样用棉签沾着水，一点一点地给他润。
可现在，他嫌我身上有馊味。
那是我在绿皮火车上挤了八个小时，又在大巴车上颠了半天，汗水混着尘土和摆脱不掉的药膏味。
是我十五年来，守着瘫痪婆婆，刻进骨头里的味道。
女人赶紧拉了拉**，低声呵斥，语气却像在撒娇：“小洋，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这位是你……是你刘阿姨。”
**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的模样，冲她甜甜一笑。
“知道啦，妈。”
一声“妈”，像一块千斤巨石，轰然砸在我胸口，砸得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我指着那个女人，浑身都在发抖，质问**。
“她是**，那我是谁？”
女人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抓着**的手臂，强作镇定。
“秀兰姐，你别生气，孩子这些年一直跟着我，叫顺口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叫顺口了？”
我气得笑出了声，嘴角却抖得厉害，像中了风。
“我十月怀胎生的儿子，管别人叫妈，管我叫阿-婆！你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不像自己的。
**猛地挡在女人身前，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冲我嘶吼。
“你吼什么吼？不准你这么对我妈说话！”
他张开双臂，死死护着那个女人，仿佛那是他最珍贵的宝贝，而我，是企图伤害她的恶毒巫婆。
“我妈把我养这么大，你算哪根葱？一来就给我妈摆脸色，你有病吧？”
“我养你到六岁！”
“我不记得了！”
四个字，斩钉截铁。
像四把淬了毒的刀，齐齐**我心口，搅得鲜血淋漓。
我踉跄一步，目光扫过墙上那张刺眼的全家福。
照片里，周志刚穿着崭新的衬衫，那个女人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站在他们中间，笑得阳光灿烂。
他们才是一家人。
那我呢？
我那些年一针一线给他织的毛衣，攒下的土鸡蛋，泡的药酒，都喂了狗吗？
原来，那些东西，连同我这个人，从未真正进入过这间屋子。
“咔哒。”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志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网兜橘子，脸上带着回家的松弛笑意。
当他看到我的瞬间，那笑容像被冻住了，迅速结成冰。
“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辛苦了”。
不是“妈走了，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
而是，你怎么来了。
像在质问一个闯空门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