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遗雨，故人无迹

不信鬼神，不信轮回，不信死后还有一个可以重逢的世界。他比谁都清楚，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未说完的话、未做完的梦、没能牵到最后的手，全都化成了灰，埋进了土里，再也不会有了。
他把笔放在笔架上，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很大，噼噼啪啪的，像无数只小锤子在敲一面鼓。他闭上眼睛，听着这雨声，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很久没有回去过的梦里。
三
那个梦是从一座花园开始的。
沈园。绍兴城东南角的一座私家园林，园子不大，但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尤其是那一池荷花，每到夏天便开得铺天盖地，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的，像是要把整个池子都填满。园子的主人姓沈，是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为人豪爽，每年夏天都会设宴招待四方文士，饮酒赏荷，吟诗作赋。
那是高宗绍兴二十一年，陆游二十七岁。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闷热。陆游从临安回山阴省亲，在家里待了几天，被母亲催着去相亲。他不想去，可母亲的话他不敢不听。父亲死得早，是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从小到大，他对母亲的话从来只有服从，没有违逆。母亲说务观你应该去考功名，他就去考了；母亲说务观你不该写那些风花雪月的诗，他就不写了；母亲说务观你应该娶王家的小姐为妻，他低着头，说了一个字：好。
可是那天在沈园的荷花池边，他遇见了一个人，一切都变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穿着母亲新做的月白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站在池边看荷花。荷花开了大半，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日光下白得有些晃眼，蜜蜂嗡嗡地绕着花蕊飞，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像是风吹动风铃时发出的声响，细碎的、清亮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听。他转过身去，看见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裙的女子站在一棵槐树下，正用手掩着嘴笑。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儿，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手里拿着一枝刚折下来的荷花，花瓣上还滴着水珠。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那女子说，“你盯着一朵花看了这么久，是不是在想什么心事？”
“我……”他愣了愣，随即笑了，“也不算心事，就是在想这花能开多久。”
“那你想出答案了吗？”
“没有。”他老实地说，“大概和人的缘分一样，该开的时候就开了，该谢的时候就谢了，谁都说不准。”
女子听了这话，收起笑容，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像是要把他的每一根眉毛都数清楚似的。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折扇打开又合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问。
“陆游，字务观。”
“哦，你就是那个……写‘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的陆游？”
“你读过我的诗？”他有些惊讶。
“读过两首。”女子点点头，嘴角又漾起了笑意，“写得不怎么样。”
他被噎了一下，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子见他发愣，笑得更欢了，笑得弯下了腰，那枝荷花在她手里晃啊晃的，水珠甩了他一脸。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一天他们在沈园里走了很久。从荷花池走到假山，从假山走到竹林，从竹林走到水榭，最后在一座小石桥上停下来。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红鲤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片水花。夕阳把整个园子染成了橘红色，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远处的潮水。
女子告诉他，她叫唐婉，是邻县唐家的女儿，今年二十岁，比她**岁。她也是来沈园游玩的，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几个闺中密友，不过她嫌她们太吵，就一个人跑开了。
“那你怕不怕一个人？”他问。
“怕什么？”她反问。
“怕黑，怕鬼，怕一个人迷了路找不到家。”
“不怕。”她说，“但怕下雨。”
“为什么？”
“因为下雨天不能出门。”她认真地说，“不能出门就闷得慌，闷得慌就想找人说话，想找人说话就只能对着院子里的花说。说多了，花都烦我了。”
他听了这话，笑出了声。他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月亮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