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十年了，懂得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闭嘴。他闭上了嘴，默默地赶着驴子往前走。
他们住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芭蕉和几丛秋海棠。房东是个姓李的老**，听说来租房的是陆游，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陆官人！真是陆官人！我年轻时读过您的诗，那首‘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我读一遍哭一遍，哭一遍又读一遍……”
陆游尴尬地笑了笑。那首诗是他四十二岁时写的，到现在他还记得写那首诗时的情景。那年他也是被**召来临安的，住在西湖边的一家客栈里，等了一个多月的召见，等到杏花都开了又谢了，才等来一纸任命。他在客栈的墙上写下那首诗，其实是写给自己听的——他在诗里说自己已经不想要什么功名了，只想回到山阴的老家，做个不问世事的闲人。
可他到底没有回去。
人这种东西，大概就是这样的。嘴上说得再洒脱，心里还是放不下。他放不下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那点最后的不甘心，也许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在临安和山阴之间来回奔波，像个陀螺一样，被一根看不见的鞭子抽着，转啊转，转到死的那一天为止。
修史的工作很枯燥。他每天早出晚归，在秘书省的旧纸堆里翻找前朝的档案。那些档案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他戴着老花镜，用两根手指捏着纸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陆大人，您看这条。”同僚递过来一份残卷，“绍兴八年，**议和，割让唐、邓、商、秦四州给金国……”
陆游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接那份残卷，而是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另一份档案。同僚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不知道是因为年老体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那天晚上，陆游没有回家吃饭。他一个人走到了西湖边，站在断桥上看月亮。九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西湖像一面铜镜，湖水泛着暗沉的光。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在桥栏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黄酒，温过的，可到了嘴里还是觉得凉。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有个人坐在他身边，他举起酒杯对那人说：“等我们收复了中原，我就带你去汴京看花灯。”那人笑着说好，笑意盈盈的，眼睛里有光，比月亮还亮。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忽然想不起来了。或者说，他不敢想。
他把酒葫芦里的酒一口气喝完了，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沿着苏堤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雨丝。秋雨凉沁沁的，落在脸上像**一样。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慢慢地走，任凭雨水打湿了衣袍。
他想，临安的雨真多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二百天在下雨。春雨、夏雨、秋雨、冬雨，绵绵的雨、急急的雨、细细的雨、密密的雨，像是老天爷有流不完的眼泪。有时候他会想，这雨是不是也在替谁哭呢？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哭那些再也做不到的事，哭那些到死都说不出口的话。
雨越下越大，他走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李老**端了一碗姜汤过来，心疼得直跺脚：“陆官人，您这把年纪了，怎么能淋雨呢？要是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陆游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李婆婆，这附近有没有姓唐的人家？”
李老**愣了愣：“姓唐的？城东倒是有几家做绸缎生意的姓唐，您要找谁？”
“不找谁。”陆游放下碗，“随口问问。”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湿衣裳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上干的寝衣，坐到书桌前。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一方端砚、一锭徽墨、两支湖笔，还有一叠裁好的薛涛笺。他挑了最上面的一张，用镇纸压住，磨了一池浓墨，提笔蘸饱了，悬在半空中，笔尖的墨汁缓缓凝聚，快要滴下来的时候，他忽然又把笔搁下了。
他写不出来。
他想写一封给谁的信，可是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就算写出来了，这封信能寄到哪里去呢？阴间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