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毒舌律师------------------------------------------，他觉得父亲可能没说谎。，抬头瞥了眼那块不算张扬的招牌——百川律师事务所。字体是黑灰色的，没什么设计感，甚至边角还磨掉了一点漆，跟他平时出入的裴氏集团写字楼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心想：一个连招牌漆都懒得补的律所，一个传闻中“最穷”的律师，说不定还真就软硬不吃。，一楼前台是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听他说找贺律师，笑容满面地把他往三楼引。楼梯很窄，办公室门都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穿着职业装的人忙碌的身影，没人注意到他这个“不速之客”。“贺百川”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装饰，简单直接，跟他的人传闻里一样。裴经年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进。”。，裴经年的洁癖在脑子里拉响了警报。，但比他想象的乱一百倍。整面墙的书柜里，法律典籍和卷宗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有些书脊朝外，有些书脊朝里，还有些干脆横躺着摞在其他书上面。办公桌上三台显示器呈扇形排开，显示器之间堆满了文件夹、便利贴、几支没盖帽的签字笔，还有两个外卖餐盒——一盒吃空了，剩菜汤凝在盒子底部，另一盒只动了几筷子，米饭已经干了，黏在一次性筷子上。，肩膀处皱巴巴的。衣架旁边是墙，墙上用图钉钉着几张A4纸，上面手写着一些日期和数字，有些被红笔圈过，有些被划掉了。——不是地毯，是摊开的卷宗。有些摞在一起，有些散着，走路得绕。，深吸了一口气。他忍住了转身的冲动，目光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卷宗上移开，落到了办公桌后面的人身上。。。
贺百川。二十八岁。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薄，整体线条偏硬。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衬衫是棉质的，熨得不算平整，但干干净净。
和这间乱七八糟的办公室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但这些都不是裴经年愣住的原因。
他认出了这张脸。
不久前那个酒会上，走廊转角，一杯红酒，一句“你爹妈没告诉你的吗”——那个让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的男人，那个比鬼还邪门的男人，那个唯一一个不把他放在眼里、嘴巴像涂了砒霜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他对面，隔着满桌的外卖盒和文件夹，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
贺百川也愣住了。
他认出了门口这个人。
当时他只觉得这人好笑，后来听人说起才知道那就是裴远山的独子。没想到这么快就面对面坐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贺百川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玩味的打量：“你就是裴董的儿子？”
裴经年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先发制人，听到这句话，那点火气反而上来了。他不屑地扯了一下嘴角，声音不高不低：“我是裴经年。”
没有“裴董的儿子”，没有“裴氏集团的继承人”。就是裴经年。
贺百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整个人的气质从冷淡变成了——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讨厌的意外。
“裴经年。”贺百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简历，“裴远山的儿子。二十五岁，英国留学回来，接手家族业务两年，经手的项目三个有两个赚了。据说不喜欢女人，有洁癖，脾气不好。”
贺百川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简历。
裴经年面无表情：“你查我？”
“你应该也查过我。”贺百川说。
裴经年顿了一下。
行，有点意思。
前两天他确实让方远查了贺百川的底细。查出来的东西不多——这个人的履历干净得有点过分。政法大学全额奖学金，毕业后从法务助理做起，三年后独立执业，五年没输过一个案子。没有社交账号，没有花边新闻，没有公开的私人信息。私生活干净得像蒸馏水。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裴经年把文件夹翻开，推到桌子中间，“那我们直接谈正事。滨江新城那块地的案子，裴氏需要律师。”
“需要我。”贺百川纠正他。
“……需要你。”裴经年顺着他的话说完，觉得哪里不对劲。
贺百川没接话，而是伸手把文件夹拉过去，翻开。
他没有细看，只是扫了几页，然后合上。
“你来之前，看过案卷吗？”
“看过。”
“那你告诉我，这个案子的核心争议是什么？”
裴经年张了张嘴。
案卷他确实看过。法务部给他做过简报，四页纸，重点标注了鼎辉资本的主张、协议的存在、裴氏的应对策略。他知道协议存在，知道协议上有公章和签字，知道裴氏否认协议效力。但这些是法务告诉他的结论，不是他自己从原始文件里看出来的。
贺百川问的这个问题，他没有准备。
“协议的真实性。”裴经年说。
贺百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介于嘲讽和失望之间的表情。
“协议的真实性。”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把面前的卷宗翻开封皮，翻到某一页，转过来推到裴经年面前。
“你自己看看，这份协议的签署日期是哪天？”
裴经年低头看了一眼：“十二月三十一日。”
“十二月三十一日。”贺百川说，“你知道那天裴氏的公章在哪吗？”
裴经年不知道。
“那天是年终结算日。裴氏的公章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被锁在财务总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取用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场——财务总监和行政总监，两人签字，登记使用事由和时长。”贺百川顿了一下，“这是案卷第二页就写明的事实。”
裴经年沉默了。
“也就是说，即使协议上的公章是真的，签署时间也对不上。除非你告诉我，有人能在保险柜上锁的情况下把公章拿出来，用完再放回去，还不留痕迹。”
贺百川说完，靠回椅背，看着裴经年。
“你连第二页都没看完，就跑来跟我说看过案卷？”
裴经年没说话。
“裴氏**人就这水平？”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裴经年的暴脾气在胸腔里翻了个滚。他不怕被人怼，但他怕被人说得哑口无言。贺百川的话像***术刀，准确地切开了他今天所有的不耐烦和敷衍——他没有认真看案卷，他以为带着裴氏的招牌和支票本就能搞定一切，他甚至懒得在来之前多花一个小时。
他忍住了没拍桌子。
不是因为脾气好了，是因为他知道贺百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这份案卷他确实没吃透，法务部的简报他确实当成了全部，他确实带着少爷的傲慢来了——然后被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律师当众扒了皮。
“继续。”裴经年说。
贺百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传闻中暴脾气的少爷没有炸。
他没再说什么，翻开卷宗，继续往下讲。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贺百川把整个案子拆了一遍。从公章的漏洞到签字的疑点，从对手的资金来源到可能的**方向。每一条都讲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推论都建立在证据上。他说话的时候不带感情，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陈述某种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裴经年听着，一个字都没打断。
他发现自己插不上嘴。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贺百川已经把所有的角度都覆盖了——他想到的，贺百川讲了；他没想到的，贺百川也讲了。这个人不是在陈述观点，是在搭建一个完整的逻辑框架，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裴经年开口：“裴氏每年的法务预算八千万。如果你愿意——”
“我按小时收费。”贺百川打断他，“不谈年框。你如果想找便宜的，出门右转。”
裴经年脸黑了。
他不是没被人拒绝过，但没有人在拒绝他的时候用这种语气——好像裴氏的八千万在他眼里跟八块钱一样不值一提。
“加一倍。”裴经年说，“你的费率，加一倍。这个案子你来，裴氏付双倍。”
贺百川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动容，甚至没有任何兴趣。贺百川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怎么变过，就像裴经年说出口的不是“双倍费率”，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缺案子。”贺百川说，语气很淡，“我缺的是不指手画脚的客户。你能做到吗？”
裴经年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能”这个字。他不是那种不指手画脚的人。他是裴经年。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所有人都听他的，习惯了在每一个环节发表意见。让他闭嘴当个旁观者？不可能。
贺百川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早就知道答案。他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等你考虑好了再说。”
这就是逐客令了。
裴经年站起来。他应该走。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贺律师。”
贺百川没抬头。
“你刚才说公章使用登记记录。那份记录你是怎么拿到的？”
贺百川这才抬起眼，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衡量。他看了裴经年大概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
“回去把案卷看完就知道了。”
裴经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