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按他说的来------------------------------------------，脸色难看得让方远不敢说话。，裴经年一个字都没说。方远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都在想同一件事：少爷这是受了多大刺激？，红灯。：“回去把滨江新城那个案子的原始文件全部调出来。今天之内送到我家。”：“全部？法务部那边有几百页——全部。”裴经年咬着后槽牙，“第二页都没看完就让老子去谈判，法务部那帮人都在干什么？”。他知道裴经年现在的状态——不是在骂法务部，是在骂自己。裴家这位少爷有个毛病，自己吃了亏从来不承认，一定要找个方式把气撒出去。，这次他没摔东西，没骂人（除了刚才那一句），没有打电话找谁的麻烦。他只是黑着脸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裴经年窝在书房的真皮座椅里，把滨江新城案子的原始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摞起来有小臂高。他把箱子拆开，一份一份地翻。合同、备忘录、邮件往来、会议记录、审批单、用印登记表——所有和那块地有关的纸面记录，全在这里。，第二份，第三份……，他终于找到了贺百川说的那条记录。《裴氏集团公章使用登记表（××××年度）》，写着：财务年终决算，公章已锁，无使用记录。下面有财务总监和行政总监的双人签字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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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经年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份登记表压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凌晨一点，他***纸箱全部翻完了。案卷里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到了——不只是贺百川提到的公章漏洞，还有前高管的签字笔迹特征、鼎辉资本的股权架构、几个关键时间节点上的逻辑矛盾。
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全是贺百川今天说过的话。
每一句都像刺，扎在身上拔不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知道那些刺都是真的。贺百川没有说错任何一句话，没有夸大任何一个漏洞。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了，而裴经年——或者说裴氏——在面对这些事实的时候，确实理亏。
裴经年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他想：这个贺百川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敢这么跟他说话？
但更让他恼火的是——他发现自己没办法讨厌这个人。
不是不讨厌，是没办法。
贺百川说的话难听，但没有一句是错的。他态度差，是因为裴经年确实准备不足。他拒绝加价，不是因为不缺钱，一个连招牌漆都懒得补的律所怎么可能不缺钱，而是因为他不想被人当枪使。
这个人有原则。不是挂在嘴上的那种原则，是刻在骨头里的那种。
裴经年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拿起手机，翻到方远白天发来的贺百川的详细信息。往下滑了几行，看到一条备注，字很小，但他看到了。
“五年前退过一枚订婚戒指，退货理由是‘终止合约’。”
裴经年看了两遍。
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窗外起风了，吹得书房的窗帘微微晃动。裴经年坐在黑暗里，盯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得再去一趟百川律所。
去像他证明，他和别的纨绔不一样。
裴经年第二次去百川律所，带了三个人。
不是他想带的。早上出发前，法务总监老郑堵在他办公室门口，说滨江新城的案子裴氏不能只靠一个“草根律师”，必须带自家的法务去把关。裴经年说不用，老郑说这是裴远山的意思。
裴经年给裴远山打了个电话。裴远山在电话那头说：“带着。不是不放心贺百川，是不放心你。”
“……不放心我什么？”
“你不懂法。”
裴经年挂了电话，让方远通知法务部出三个人——老郑、一个叫林涵的高级法务，还有一个负责文件归档的小姑娘。
三个人在楼下等着。老郑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得像去谈判。林涵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摞文件夹，站在老郑身后半步。小姑娘叫小苏，手里拎着两个帆布包，里面塞满了资料。
裴经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上了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往城南。
雨还在下，毛毛雨，落在车窗上像一层雾。
老周把车停在律所楼下。裴经年下车的时候，看到法务部的车也到了。老郑走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裴少，就是这儿？”
“嗯。”
老郑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林涵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小苏抱着帆布包，倒是没什么表情。
裴经年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前台马尾女孩今天在吃包子，看到裴经年正要打招呼，又看到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愣了一下。
“开会。”裴经年说，头也没回地上了楼。
他敲了三下门。
“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贺百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咖啡。他看到裴经年，又看到裴经年身后鱼贯而入的三个人，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
“裴少，”贺百川放下杯子，“你是来打架的？”
裴经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人——老郑板着脸，林涵面无表情，小苏躲在最后面。确实不像来开会的，像来讨债的。
“法务。”裴经年说，“裴氏的法务。”
贺百川看着他，又看着那三个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但我觉得你有病”的表情。
“我这间办公室坐不下这么多人。”贺百川说，“楼下有个会议室，空着。”
裴经年正要说什么，贺百川已经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
他从裴经年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带三个人来，是怕我吃了你？”
“怕你说话没人作证。”裴经年说。
贺百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走了出去。
会议室在一楼，前台旁边。门推开，里面是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开会的字迹，没擦干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地板拖过了，但角落里还有灰。
裴经年坐下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椅子——干净的。
贺百川坐在他对面，把笔记本翻开，笔搁在旁边。法务部三个人依次坐下——老郑在裴经年左边，林涵在右边，小苏在最边上开始往外掏资料。
贺百川看着小苏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摞又一摞文件，摞起来快有小臂高，安静了两秒。
“你们把整个法务部搬来了？”
“两千页。”裴经年说，“你说的，原始版本，不要删改。”
贺百川的目光从那摞文件上移开，落在裴经年脸上。
“你全带来了？”
“全带来了。”
沉默了两秒。贺百川什么都没说，但裴经年注意到他把笔放下了。
老郑先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贺律师，在谈合作之前，我们裴氏有几个问题需要先确认。第一，你对这个案子的胜诉率预估是多少？第二，你的收费标准是否包含出庭、取证、专家辅助人等全部环节？第三——”
“一个一个来。”贺百川打断了他。
老郑愣了一下。
“胜诉率？”贺百川看着他，“郑律师，你从业多少年了？”
老郑皱了皱眉：“十五年。”
“十五年你还问胜诉率？”贺百川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哪个律师敢给你打包票？我说胜诉率百分之九十，你就信了？我说百分之五十，你就不打了？”
老郑的脸色变了变。
“我不是来给你吃定心丸的。”贺百川说，“我是来帮你赢的。但你要问我胜诉率，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案子没打完之前，谁都不知道。”
裴经年坐在中间，没说话。他看着老郑的表情从恼怒变成尴尬，又变成沉默。十五年法务经验的**湖，被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律师三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他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第二个问题。”贺百川把目光转向老郑，“收费标准。小时费率，不打折。出庭、取证、专家辅助人，全部按小时计费。差旅费实报实销。你们裴氏的人来我这儿，不收费。我去你们那儿，路上的时间也收费。”
林涵推了推眼镜，开口了：“贺律师，路上的时间也收费，这个在业内不太常见。”
“在我这儿常见。”贺百川说，“你也可以选择不来我这儿，我去你们那儿，路上的时间我来承担风险——比如堵车，比如暴雨，比如你们裴氏的写字楼电梯坏了我要爬三十二楼。这些时间我用来做别的事，也能赚钱。”
林涵还想说什么，裴经年开口了。
“按他说的来。”
林涵看了他一眼，闭嘴了。
贺百川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