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井底之秘------------------------------------------、，天已经彻底黑了。，翠竹在前面提着一盏灯笼，微弱的光在青砖地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圆。整个国公府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松鹤堂的方向还亮着灯，像一只巨兽睁着一只眼睛。“大小姐，您说二小姐会不会已经先回来了？”翠竹小声问。“不会。”苏锦年的语气很确定，“她丢不起那个人。今晚她会在法华寺‘养病’，明天才回来。”，没再说话。她觉得自家大小姐最近变得越来越聪明了，聪明得让她有点害怕。以前的大小姐被人欺负了只会哭，现在的大小姐不哭不闹，但每一个笑容背后都像是在算计什么。。。“大小姐？翠竹，你先把灯笼给我，去院门口等着。我说三声，你要是在院门口没看见我，就去找祖母。”：“大小姐，您要去哪？您别吓奴婢——把灯笼给我。”，但还是把灯笼递了过去。苏锦年接过灯笼，转身朝后院东北角走去。身后传来翠竹带着哭腔的声音：“奴、奴婢数到多少声？三百声。”。
后院东北角是国公府最偏僻的地方。这里原本有一口井，被填了之后只剩下一块青石板，石板上面堆了几块碎砖头，看起来跟周围的荒地没什么区别。
苏锦年蹲下来，把灯笼插在旁边的泥地里，伸手去搬那些碎砖。
砖头很沉，有些地方已经和泥土黏在了一起。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碎砖清理干净，露出一块长宽各约三尺的青石板。
青石板很重。
苏锦年试了两次，纹丝不动。她深吸一口气，把灯笼挪近了一些，借着光仔细看了看石板的边缘——石板的四周抹了一层厚厚的水泥，把石板和地面牢牢地粘在了一起。
难怪搬不动。
她站起来，在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一根废弃的铁钎，**石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撬了几下。水泥的裂纹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锦年咬紧牙关，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铁钎上。
“咔——咔咔——”
石板终于松动了。
她又换了个角度，撬了几下，石板的一角翘了起来。她跪在地上，双手抓住石板边缘，猛地一掀——
一股**的臭味扑面而来。
苏锦年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两步，等那股味道散了一些，才重新凑到井口边。灯笼的光照进洞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感觉到下面有很深的空洞。
井没有被彻底填实。
王氏只是把井口封住了，下面还是空的。
苏锦年把灯笼探进井口，光柱照在井壁上，她看见井壁上有一排脚窝——那是人攀爬时留下的痕迹。从磨损的程度来看，这些脚窝不是最近才有的，而是三年多前、井还没有被封住的时候留下的。
原主的生母在临死前三个月请工匠挖了这口井，或者说，是挖了这口井下面的什么东西。
苏锦年站起身，看了看周围的黑暗——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把灯笼绑在腰带上，双手抓住井口的边缘，把脚伸进第一个脚窝里，开始往下爬。
井壁很湿滑，长满了青苔，脚窝也已经被泥土填了大半。苏锦年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手死死地**井壁上的缝隙，指甲里塞满了泥，指节磨得生疼。
不知道往下爬了多久——可能是一盏茶的功夫，也可能是两盏茶——她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井底。
苏锦年从腰带上解下灯笼，举高，橙**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散开来。井底不大，直径不过五六尺，地面铺了一层碎石子，中央有一块地方没有石子，露出了下面的黄土。
那片黄土明显被人翻动过。
苏锦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黄土。土质松软，比她脚底踩的石子地松软得多。她用手指拨开一层浮土，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凉的，硬的，像是石头。
不，不是石头。
她加快了挖掘的速度，浮土被她一片一片地拨开，那样东西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是一只石函。
石函大概一尺见方，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块。苏锦年小心翼翼地把石函周围的土清理干净，双手抱住石函的两侧，把它从土里抱了出来。
沉甸甸的，至少二十斤。
她坐在地上，把石函放在膝盖上，借着灯笼的光仔细查看。石函的接缝处被一层黑色的胶状物封住了，看起来像是某种古代常用的密封材料。封口处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被泥土糊住了，她用手指擦了几下，才勉强辨认出来——
“苏氏女锦年亲启。余人开者，必遭横祸。”
苏锦年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原主生母留给她的。
一个母亲在临死前三个月，把一样东西封在石函里，埋在一口枯井下面，还特意刻了一句诅咒来吓唬不该打开的人——她到底藏了什么，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苏锦年没有急着打开石函。她把石函放回地上，又在井底继续挖了一阵。浮土下面还埋着别的东西——几只碎瓷片、一根生锈的铁簪、一把已经腐烂了大半的木梳。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但苏锦年的瞳孔却在看到那只木梳时骤然紧缩。
那把木梳的样式，她见过。
不是在博物馆的展柜里，不是在考古报告的插图里，而是在青安县汉墓出土的那批文物中。有一件木梳的形制，和眼前这把一模一样。
那个墓葬的断代，是东汉早期——距离这个架空的大梁王朝，隔了一千多年。
同一件器物，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两个相隔千年的时空里？
除非——穿越不是巧合。
苏锦年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把手伸向那只木梳，指尖触碰到梳齿的一瞬间，一道电流般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手臂，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一座巍峨的宫殿，金碧辉煌，殿前立着九根巨大的铜柱，柱身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金龙。一个身穿凤袍的女人站在殿门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背对着她，声音缥缈得像从很远的山谷传来的回响：
“带她走。越远越好。不要让任何人找到她。”
画面戛然而止。
苏锦年猛地缩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在不停地抖，灯笼也跟着晃来晃去，光影在井壁上乱窜。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那个画面——不是原主的记忆。原主那时候还没出生，不可能记得这些。那是另一种记忆，一种不属于这个身体的、更加古老的记忆。
苏锦年把木梳、碎瓷片、铁簪全部收进袖中，又把石函重新抱起来，开始往上爬。
上去比下来难得多。每爬一步，她都要用一只手抱着石函，另一只手抓井壁的缝隙，好几次差点脱手滑下去。等她终于从井口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泥，指甲断了两根，掌心磨破了皮，腰酸得像要断掉。
“大小姐——大小姐！”翠竹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奴婢数了三百声了！大小姐您在哪——”
“我在这。”苏锦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翠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见苏锦年抱着一个石头盒子坐在地上，浑身脏得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小姐您吓死奴婢了！您怎么跑井里去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
“别哭了。”苏锦年站起来，把石函塞进翠竹怀里，“把这东西抱好，跟我回去。今晚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翠竹抱着沉甸甸的石函，眼泪还挂在脸上，拼命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两个佝偻的鬼魅。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苏锦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二、
回到屋里，苏锦年把门窗都关严实了，又让墨兰烧了一大桶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洗下来的水都是黑灰色的，在浴桶里浮着一层泥浆。
洗净之后，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书案前，把从井底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
碎瓷片、铁簪、木梳、石函。
她先拿起那几片碎瓷片，对着烛光仔细看了看。瓷片的胎质细腻，釉色青中泛白，是典型的青白瓷。但这种青白瓷的工艺水平，远高于这个时代的生产技术——
至少领先了三百年。
苏锦年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三百年的技术代差，不是一个工匠偶然的灵光一闪能够解释的。除非——这些瓷器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不是这个时代，那就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又拿起那把木梳。木梳已经腐烂了大半，只剩下七八根梳齿还连在梳背上。梳背的纹路很浅，但她还是认出了那种雕刻手法——阴刻线，单刀直入，线条流畅，典型的汉代工艺。
和青安县汉墓出土的木梳，出自同一批工匠之手。
苏锦年把木梳放下，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最后一样东西上——那只石函。
她拿起桌上裁纸用的铜刀，沿着石函的接缝，一点一点地撬开那层黑色胶状物。胶状物已经干透了，变得像石头一样硬，她撬了半天才撬开一小道缝隙。
用铜刀顺着缝隙划了一圈，黑色胶状物一片一片地剥落，石函的盖子终于松动了。
苏锦年放下铜刀，双手握住石函的盖子，用力掀开——
然后她愣住了。
石函里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地契文书，而是一卷帛书和一封信。
帛书的材质是她从未见过的，既不是丝也不是麻，触感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帛书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的形状介于篆书和隶书之间，是秦汉之際的书体。
她认出了其中几个字：“天命归位南疆龙脉”。
信是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笔迹清秀端正，墨色已经泛褐：
“年年，我的女儿。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时间不够了，娘只能把最重要的告诉你。你不是普通人。你的身上流着上古天命族的血脉，你是天命族的最后一个传人。这方天地即将迎来一场浩劫，只有天命族的血脉才能阻止它。娘怀着你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一切，所以娘拼尽全力把你生下来，把你留在这个世界上。年年，你要活下去，要变强，要找到天命归位的真相。那个真相，就藏在南疆的十万大山里，藏在龙脉的源头。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看着你长大。但你记住——娘永远爱你，不管你走到哪里，娘都在天上看着你。”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印记——
一只展翅的凤凰，凤首高昂，九尾舒展。
和冯嬷嬷手里的那块玉佩，一模一样。
苏锦年坐在书案前，手里攥着那封信，手指在发抖。
她不是不相信。
她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天命族、最后一个传人、浩劫、龙脉……这些词她以前只在玄幻小说里见过，现在却变成了她自己的身世之谜。
“所以——我穿越不是意外。”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是血脉的召唤。
那口古墓里的青铜鼎，那个神秘的星象图，那棵被放大的星辰——一切的一切，都在把她往这个方向推。她以为自己是一个偶然闯入这个世界的过客，却原来——
她本就属于这里。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两下，差点熄灭。
苏锦年抬起头，在跳动的光影中，她看见窗外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错觉。
有人在院门外偷看。
她迅速把帛书和信收进石函，盖上盖子，塞到床底下的暗格里。然后拿起桌上的铜刀，走到门前，猛地拉开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但地上的落叶有被踩过的痕迹，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墙角的阴影里。
苏锦年握着铜刀，站在门口，目光盯着那片阴影，很久没有动。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
她忽然想起萧衍今天说过的那句话——“城外的路不好走，当心摔着。”
不只是城外。
国公府里的路，也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