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刀

残阳如刀

爱吃果的鹅蛋 著 历史军事 2026-05-08 更新
9 总点击
陆怀山,白明熙 主角
fanqie 来源
书荒的小伙伴们看过来!这里有一本爱吃果的鹅蛋的《残阳如刀》等着你们呢!本书的精彩内容:锈色的黎明------------------------------------------,把第三根烟卷成纸捻子的时候,天还没亮。,是锈出来的——从东边山脊线开始,一层一层地锈蚀,先是暗铁色,然后泛出陈血般的暗红,最后才吝啬地漏出一线灰白。峡谷底部还沉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夜雾,像死人手里攥着的最后一口气,怎么都散不掉。,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潮湿。七月本该是干热的天,但青石峡夹在两道山梁之间,终日...

精彩试读

山石之喉------------------------------------------,散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蒙了一层灰。。是那种当你终于弄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之后,脸上自然浮现出来的东西。陆怀山没有隐瞒——他把兵力对比、火力差距、补给状况、撤退路线的可行性,一样一样摆在煤油灯下,像一个当铺掌柜摊开客人送来的皮袄,翻出里面的破洞和虫蛀的痕迹给你看。。但也没有人说话。,回头看了一眼陆怀山陆怀山正蹲在地上卷那张地图,背对着门口,后颈上有一道被太阳晒脱了皮的旧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马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陆怀山叫住他。陆怀山没有叫。他只好自己开了口。“连长。嗯。你刚才说,这仗是为我们自己打的。嗯。”。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一道白天磕出来的伤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我以前不信这个。什么为自己打,为谁打——**服从命令,天经地义。”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今天下午,我在二排帮着打绑腿的时候,那个兵——他叫刘石头,十八岁,***,爹妈都死了,他是替他那十四岁的弟弟来当兵的。他说他弟弟在家等他说好了要回去收麦子。”。“我忽然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我不能告诉他军部命令我们‘待命’,因为我不知道这个命是好的还是坏的。我也不能告诉他我们一定能回去,因为我……不确定了。”。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张被从中间劈开的面具。“所以你明白了,”陆怀山说,“为什么我要说‘为自己打’。”
白明熙点了点头。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上级面前的标准动作,而是缓缓地、沉重地、像是脖子上挂了一块铅。
“为自己打,就是不为‘待命’打,不为勋章打,不为任何一个不在这峡谷里的人打。”陆怀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们要打的,是能让刘石头回去收麦子的那一仗。”
白明熙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二十八岁的副连长,倒像是个还相信奇迹会发生的少年。
“天亮之前去睡一会儿。”陆怀山说,“明天——不,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白明熙走后,陆怀山一个人在连部里坐了很久。他把灯捻小,只留一线火苗,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像某种濒死的心跳。他听着外面的声音——夜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哨兵换岗时压低的咳嗽,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尖锐而凄凉。
他摸向口袋,想再抽一根烟,手指触到的是空瘪的烟盒和那半张写了几行字的纸。
算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他的意识像一潭死水一样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光线、甚至没有自己的地方。这是他多年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让自己的身体和大脑以最小的消耗运行,像一台熄了火的发动机,随时可以重启,但从不停机。
凌晨四点的时候,孙德胜的呼喊声把他从那潭死水里拽了出来。
“通了!通了!连长!”
孙德胜披着一件不知谁的外套,赤着脚跑过战壕,手里高举着步话机的听筒,像举着一面刚刚插上敌人阵地的旗帜。他的脸上全是黑灰和松香渍,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的光比煤油灯还亮。
陆怀山从连部冲出来的时候,白明熙和马铁柱已经在他之前赶到了。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到达孙德胜的那间破屋子,在门口挤了一下,最后还是陆怀山先进去的。
步话机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铺了一地。但听筒里确实有声音——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巨大电流杂音的呼叫。
“……山……青石……收到请回话……重复……”
“是师部的台。”孙德胜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我把耦合线圈重新绕了,用了一个备用电容,虽然功率只有原来的一半,但能发能收了!我能听清他们,他们应该也能听清——”
“回话。”陆怀山打断了他。
孙德胜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话筒线接上,对着话筒喊了起来:“青石峡呼叫梧桐!青石峡呼叫梧桐!收到请回话,完毕!”
电流的沙沙声。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钟都像是把人的神经放在磨刀石上慢慢磨。
“……青石……这里是梧桐……信号很弱……请重复位置……完毕。”
孙德胜看了陆怀山一眼,陆怀山做了一个“继续说”的手势。
“梧桐,青石峡报告:我部已于昨日进驻指定防御位置,电台故障现已排除。请求指示,完毕。”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中间有一段完全静默,静默到孙德胜以为是线路又断了,反复调试了好几次。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那边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些——不是信号变好了,而是那边换了一个嗓门更大的人。
“青石峡,这里是梧桐。你部任务变更:原地固守,迟滞敌军东进,为主力重新部署争取时间。至少四十八小时。至少四十八小时。重复,至少四十八小时。有无问题?完毕。”
陆怀山闭上了眼睛。
四十八小时。跟昨天一样。但昨天那个命令后面还有半句“待援”,今天连这两个字都没了。原地固守,迟滞敌军。说人话就是:挡住他们,能挡多久是多久,至于你们自己怎么办——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没有把这个意思说出来。他只是从孙德胜手里拿过话筒,凑到嘴边。
“梧桐,青石峡收到。四十八小时。没有问题了。完毕。”
他说“没有问题了”的时候,白明熙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青石峡,”那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再是公事公办的作战口令,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犹豫的语气,“师座让我转告——你们的名字,他已经记下来了。”
沉默。
陆怀山把话筒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孙德胜,”他说,“把电台保持在这个频率上,随时**。但不要再主动呼叫了。”
“为什么?”孙德胜不解。
“因为不该问的你已经问了,不该听的你也已经听了。剩下的,就是守好你的电台,等它响。”陆怀山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那间屋子。
外面的天还没有亮,但夜色已经不是那种纯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了。东方的天际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灰白,像是谁用毛笔在墨色的宣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白明熙跟在他身后走出来。两个人在战壕里并排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远处传来了早起的鸟叫声,清脆而短促,在这个即将变成战场的地方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你说没有问题了。”白明熙终于开口。
“嗯。”
“你明明看到问题了。很多问题。”
“对。”陆怀山转过头看着白明熙,天光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瘦削的肩膀、微微前倾的上半身、以及那根永远叼着不存在烟的嘴角,“但问问题的人不会替我们解决问题。只有我们自己会。”
“所以?”白明熙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所以他知道了我们的名字,就够了。”陆怀山说,“有些名字,记在纸上是一回事,记在心里是另一回事。我说没有问题了,就是告诉他——这个问题是我们的了,不用你操心。你把我们的名字记在心里,我们要做的是让那些名字配得上被人记着。”
白明熙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觉得这太悲壮了吗?太像戏文里那些明知会死还要往前冲的傻子了吗?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从未体验过一种感觉——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四十八小时,心里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踏实。
这种踏实不是来自希望。恰恰相反,它是来自希望消失之后,你终于可以不再为“万一能活”这件事做准备了。
白明熙把这句感悟咽了回去。他怕说出来之后,就再也回不到那个相信“**荣誉大于天”的自己了。
陆怀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跟下午拍孙德胜时一模一样。
“四点三十分了。离天亮还有一个半小时。如果我是秋田正雄,我会让部队在天亮之前吃完早饭,天一亮就开始向峡口移动。正午之前试探性进攻,下午两点左右进行火力侦察,如果发现我们守军不多,傍晚之前就会发动第一波总攻。”
“你这么确定?”
“不确定。但按最坏的打算准备,永远不会有错。”陆怀山说,“你现在去做一件事。把各排的司务长都叫来,清点所有能吃的东西,集中分配。从现在开始,一天的口粮分成三天吃。水不用省,峡谷底下有暗河,但所有取水的人必须两人一组,带上武器。”
白明熙领命去了。陆怀山独自沿着战壕往东走,走到最前出的那个观察哨。老嘎子正坐在哨位上,左手托着下巴,右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眼睛却一直盯着东边的方向。
“你这伤手还敢爬上来看哨?”陆怀山蹲在他旁边。
“不用手也能看。”老嘎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眼睛好使就中。”
老嘎子今年四十六岁,是连队里年龄最大的兵。他原来是个猎户,独自一人在山里生活了二十年,练出了一双能在浓雾里分辨出兔子跑过草地的眼睛。三年前他主动参军,不是因为爱国——当然也爱,但主要原因是那年冬天他上山打猎,回来发现家里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他攒了十几年的几块银元被人偷了。他想不通,凭什么自己在大山里躲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躲不过被人偷被人抢?于是他扛着枪下了山,加入了最近的一支部队,然后一路打到了现在。
“连长,”老嘎子忽然说,“沈丫头跟我说,我这手以后怕是打不了枪了。”
“她跟我说过。”
“你咋想?”
陆怀山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朝东边的黑暗里扔了出去。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最后落在什么地方,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
“我在想,”他说,“如果只能用左手,你最快多久能练出来?”
老嘎子沉默了很久。东方的天际线又亮了一线,像一条正在愈合的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给我三天。”他说。
“我没有三天。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到两天。”
“那就两天。”老嘎子转过头来,那双在山里练出来的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中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两天之后,我不求打六百米,四百米之内,我用左手照样能把**的钢盔打穿。”
陆怀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从腰间拔出****,是支南部十四式,枪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那是上一任主人的遗物——一个日军军曹,在某个记不住名字的村子里被一枪托砸碎了脑袋之后留下的。
“先用这个练。”陆怀山把**塞到老嘎子的左手边,“**后坐力小,适合找感觉。等你找到左手的准头了,**的事再说。”
老嘎子用左手接过**,掂了掂。他的左手指节比右手的更粗壮——那是长期握**前护木留下的痕迹。他的右手废了,但左手还在,而左手记得的东西,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
“中。”他说。
陆怀山站起身,朝连部走回去。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老嘎子的方向。老嘎子已经把那支南部十四式拆开了,左手异常灵巧地卸下弹匣、拉出枪机、检查膛线,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在用一只不常用的手。
陆怀山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回走。
他觉得还有一件事要做,一件很小、但在这种时候却能要人命的事。
天亮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迎接日军的炮火,而是迎接秦老蔫的眼泪。
秦老蔫本名秦德茂,今年二十一岁,长得像四十,性格像六十,胆子像八十。他是连队出了名的“老蔫”——说话细声细气,走路贴着墙根,开会永远缩在最后一排,恨不得把整个人塞进地里。
但在所有新兵里,他是唯一一个主动找陆怀山要求上前线的。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部队在一个小镇休整,秦德茂敲开了连部的门,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要打**。”
陆怀山问他为什么。他吭哧了半天,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像一台生了锈的缝纫机。原来他家在河北的一个村子,去年春天日军扫荡,**被当成“**分子”从家里拖出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用刺刀捅了十七刀。**护着他跑,跑到村后的芦苇荡里,趴在水里躲了一整天,晚上出来的时候,**已经死了,村里人也死了大半,老槐树被烧成了焦炭,树干上还挂着一截烧焦的肠子。
**说**的肠子。
秦德茂没有说完这句话就哭了。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那张纸上,把墨水洇成了一团一团的蓝色。
陆怀山收下了他。不是因为他能打仗,而是因为一个人的眼睛里如果装着一整个村子的废墟,他就会比任何人都想在战场上多活一会儿——多活一会儿,就能多打死一个**。
但现在,天刚亮,秦德茂蹲在战壕里,抱着他那支汉阳造,整个人缩成一颗石头,眼泪无声地淌过脸上那些被蚊虫咬出的红包。
沈青禾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手帕,轻轻地擦他的脸。
“怕?”沈青禾问。
秦德茂点点头。他怕的不是死——自从**死了之后,他对死亡就有了一种奇怪的亲近感,像是死神已经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他打过招呼,反倒不那么怕了。他怕的是自己会拖累别人。他怕开第一枪。他怕自己会尿裤子。他怕他看到**的脸时会吓得连枪都端不稳。
这些怕像虫子一样在他心里爬,从昨天下午一直爬到今天早上,越爬越多,多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已经装不下了。
“那就怕着。”沈青禾说,“怕没有错。我见过很多人在战场上不害怕——他们多数都没活下来。”
秦德茂抬起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沈青禾。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能说出这种话。在他看来,沈青禾身上有一种接近神性的东西——不是因为她救了多少人,而是因为她见过那么多人死在自己面前之后,还能保持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我手抖。”秦德茂把两只手伸出来,十根手指像风中的琴弦,哆嗦得自己都控制不住。
沈青禾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过来,那种温暖让他愣了一下,像是忽然被人从冷窖里捞了出来。
“抖就让它抖。”沈青禾说,“真打起来的时候,你连自己抖不抖都顾不上。”
秦德茂想说什么,但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被当成幻觉的声音。
他以为是自己的心跳。但沈青禾的手骤然收紧了。
“你听到了吗?”沈青禾低声问。
秦德茂竖起耳朵。这一次他听清了。那声音从东边来,很轻很远,像是某种铁器在石头上拖行时发出的摩擦声——一下,停顿,两下,停顿,然后又是一下,有节奏的、规律的、不属于这片峡谷任何生物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陆怀山知道。
陆怀山站在观察哨的制高点上,放下了望远镜。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望远镜的手,指节在慢慢收紧。
那是**。
日军装甲部队的**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距离至少还在十五里开外,但在这座峡谷里,声音会被两侧的山壁反复折射、放大、拉长,最终变成一种像闷雷一样的东西,贴着地面滚过来,先于任何可见的敌人到达。
“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站在他身后的马铁柱听到了。白明熙也听到了。孙德胜在连部那间破屋子里也听到了——他正把耳朵贴在步话机上**,忽然抬起头,隔着三堵土墙,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正在慢慢磨牙。
马铁柱从腰间抽出那把磨得发亮的矿工镐,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插回腰带上。
“我去看看洞。”他说。
白明熙则走向了一排和二排的阵地。他走过每一条战壕,经过每一个士兵的时候会说一两句话。他跟***说“把那两挺家伙再检查一遍,别到时候打不响”,跟**手说“把炮弹底火擦干,受潮的单独放一边”,跟刘石头说“**哪的?洛阳?洛阳好地方,我去过,龙门石窟,白马寺,过了仗我带你去好好转转”。
刘石头笑了。那个笑很短,像是一根火柴在风里点了一下就灭了,但白明熙看到了。
白明熙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是假的。他说“过了仗我带你去好好转转”——但过了仗之后,他白明熙还会不会活着?刘石头还会不会活着?谁能保证?
但他还是说了。因为有时候一句明知是假的话,比一百句真话更有用。
八点整。太阳终于越过了东边的山脊线,把第一缕真正的阳光洒进青石峡。那光线是金色的,暖洋洋的,照在战壕里那些人的脸上,把他们脸上的尘土、汗渍、夜晚留下的倦意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泽。
陆怀山从观察哨下来,回到连部门口。他站在那棵被炮弹削去了大半树冠的老榆树下,逆着光,把整个人都浸在阳光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连部门口一直延伸到战壕的边缘,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沈青禾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粥是从老百姓留下的粮袋里搜出来的,不多,我分了七次加水,现在稀得能照见人影,但至少是热的。”
陆怀山接过碗。碗底是粗糙的陶土烧制的,有一道裂缝,粥从裂缝里往外渗,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指上,烫得他微微皱眉。他把碗端到嘴边,没有喝,而是端详着碗里的粥——浑浊的、淡灰色的、飘着几粒米和不知道什么野菜叶子的粥,像是某种地质**,记录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贫瘠和挣扎。
他喝了一口。烫。烫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但他没有停下,一口气喝完了,把碗还给沈青禾。
“还有多少?”
“按一天分三天吃的算法,够吃五天。”
“不够。再加水。”陆怀山说,“加到够吃七天。”
“七天?那不是粥,是米汤。”
“那就米汤。”陆怀山擦了擦嘴,“如果我猜得没错,四十八小时之后,就算不死人的情况下,我们也没有足够的体力去面对那些该面对的东西。撑得越久,粥就要越稀。这是物理规律,跟勇气无关。”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临时搭起来的伙房——其实就是两块石头架起一口铁锅,上面盖着一块被烟熏得漆黑的油布。
上午九点。侦察哨报告:东面十五里处发现日军先头部队,约一个中队,附山炮两门,正在向青石峡方向移动。
上午十点。侦察哨再次报告:日军先头部队在青石峡以东十里处停下,开始构筑简易工事,似乎在等待后续部队。
十一点。马铁柱从峡谷下方上来,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草和苔藓。他告诉陆怀山:最深处的那个溶洞里,水面以上能**的空间大约能挤下三十个人,但需要先清掉洞里的蝙蝠粪,否则人待不了多久就会喘不上气。
“能清吗?”陆怀山问。
“能。但需要人手和时间。”
“多少时间?”
“清理蝙蝠粪两个时辰。把人塞进去,还有把洞口伪装好,再加一个时辰。”
陆怀山看了看表。十一点十分。
“我给你二十个人。下午四点之前,把这个洞变成一个能让人待上三天的地方。”
马铁柱没有说“是”或者“好”。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集结人手。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诺——一种从矿工时代就刻进骨头里的承诺:你说要挖,老子就挖到底。
午后的阳光变得毒辣起来。峡谷里的湿气被蒸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贴在地面上,远看像是大地在出汗。战壕里的士兵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偷偷写家信。没有人说“我们会不会死”这种话,但每一个人心里都在想。
下午一点。日军没有来。
一点半。还是没有来。
两点。陆怀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不正常。按他的判断,日军应该在正午之前到达峡口,两点开始火力侦察,四点左右发动第一次进攻。但现在两点都过了,敌人的影子还没出现在视野里。
不是他们走得慢。
是他们在等什么。
陆怀山再次爬上观察哨,用那部已经裂缝的望远镜一寸一寸地扫视东边的山脊线。阳光正毒,望远镜的镜片上反射出一圈一圈的光晕,让人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他眯起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瞳孔适应那种刺目的白光。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人,不是炮,不是装甲车。
是一只气球。
一只日军观测气球,悬挂在青石峡以东约十二里的高空中,椭圆形的、银灰色的、在阳光下像一个凝固了的肥皂泡。气球下方的吊篮里,有人正用高倍望远镜俯瞰着整个青石峡的地形。
陆怀山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侦察气球意味着日军不是路过,不是试探,而是要认认真真地打。他们正在利用空中观察绘制精确的炮击坐标图,然后把每一个值得打击的目标——战壕、掩体、疑似指挥所、可能的**存放点——都标在地图上,标到小数点后三位。
等这张图画完,就是第一轮炮击开始的时候。
白明熙!”陆怀山的声音不大,但那种紧迫感让战壕里的每一个人都抬起了头,“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防炮掩体!所有暴露目标一律撤入战壕!快!”
白明熙没有问为什么。他看到了陆怀山脸上的表情——那不是紧张,甚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警觉,像一头嗅到了风暴气息的老狼。
“全连注意!防炮!防炮!”白明熙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他一边跑一边喊,嗓子很快就哑了,但声音没有停。
士兵们从各个方向涌向防炮掩体——那些在战壕壁上挖出来的、用木头和石头加固的窟窿。秦德茂被人流裹挟着,差点摔倒,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
“慌什么。”马铁柱的声音像一堵墙,把他稳稳地挡住,又稳稳地推进了一个最近的掩体。
沈青禾没有进掩体。她提着她那只装满药品和器械的药箱,快步走向一个位置最深、防护最厚的小型掩体——那是她专门选来做救护所的。她把药箱打开,把碘酒、纱布、止血带、手术刀、**针剂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按她自己的顺序排好,像是在布置一个虽然小但五脏俱全的**。
陆怀山是最后一个撤离观察哨的。他爬下高处的时候,右腿的旧伤突然发作,一阵钻心的疼从膝盖一直窜到腰眼,他单膝跪倒在地上,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那条不争气的腿,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连部。
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青石峡口。
不是试射——校射。日军炮兵已经精确计算好了距离和方向,第一发炮弹就落在峡口正中间,爆炸掀起的气浪卷着碎石和尘土,像一记重拳砸在了峡谷的喉咙上。
陆怀山靠在掩体的土墙上,闭着眼睛,用耳朵数着炮弹的声音。一发,两发,三发——
间隔三秒。是山炮。至少四门。
弹着点在移动。从峡口往里推,先炸开阔地,再炸战壕前沿,然后是纵深。
他们在用炮弹摸清整个防御体系的布局。
陆怀山睁开眼睛。他的瞳孔里映着掩体外的火光——不是那种温暖的金色,而是冰冷刺目的、蓝白色的、能把人眼灼伤的爆闪。
他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气球上的那个日军观测员,此刻一定正低头在炮击坐标图上,用铅笔在青石峡这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跟我一样。陆怀山想。我也在那个地图上,在同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第三轮炮击的时候,一发炮弹精准地落在了连部那间破房子的正上方。
那里有孙德胜。
和那部刚刚修好的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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