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流------------------------------------------，哨子响的时候，陆念已经醒了半小时。，换上了超市买的纯棉内衣，外面照常套着那件打了补丁的灰布外套。新内衣贴身的触感让她有了一种久违的——做人应该有的体面。，看见陆念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你起这么早？睡不着。”陆念说。。昨天的体力劳动强度远**前世的任何一次健身，浑身酸疼得像被人揍了一顿。但空间里的营养补给起了作用——她昨晚喝了两盒牛奶、吃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根能量棒，今早又在空间里吃了一碗燕麦片和一个煮鸡蛋。，但她能感觉到力气在慢慢回来。。陆念端着盆子排队的时候，旁边的几个女知青在小声聊天，聊的是昨天谁挣了多少工分、谁被记工员扣了分。“听说昨天闻晏挣了九个工分，咱们这批新来的里头最高的。人家能干呗，你看她那胳膊，多有劲儿。阿念好像才五个工分吧？记工员说的。”，正好能让陆念听见。。五个工分是实情，她昨天那具虚弱的身体确实只能干那么多。她不需要跟任何人争这个。：“你们少说两句行不行？阿念身体不好，过几天就好了。”。，回头看了陆念一眼。她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有一个微妙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确认了“自己确实比对方强”的满意。
陆念把这一切收在眼底，面色如常。
二
上午的活是继续翻地。陆念依旧干得不快，但比昨天稳了许多。她的手心已经缠上了布条——昨晚在空间里从超市医药区拿的绷带，缠在手上既保护水泡又不显眼。
陈婶又来找她说话了。
“你今天看着气色好点了，”陈婶打量着她，“脸上有点血色了。”
“昨天睡得早。”陆念说。
“你一个人睡那么早？我听许诺说你天天天一黑就躺下了。”
陆念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陈婶，村里有自留地吗？就是社员自己种菜的那种。”
“有啊，每户都有一点，不大，三分五分地的样子。”陈婶说起这个来了精神，“不过种的东西也不多，就是够自己家吃。你要问这个干啥？”
“我在想，能不能在自留地上种点经济作物，拿到集上卖。”
陈婶的脸色变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可别瞎说。自留地上种的东西，自己吃可以，多了要交公的。私自拿到集上卖，那是投机倒把。”
“我知道，”陆念语气很轻，“我就是想想。”
投机倒把。
这个词在***代是一顶大**，能压死人。但陆念知道，**的风向很快就会变——还有不到两年，**开放的春风吹起来之后，个体经济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问题是，她不能等两年。她现在的处境太差了，身份不明，没有根基，连养活自己都勉强。她需要一个过渡期的办法。
陈婶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苦出身，想多挣点。但你别急，先站稳了再说。”
“嗯，听您的。”
陆念这句“听您的”说得真诚，陈婶听了脸上绽开了笑容。
这就是陆念的策略——她需要一个在村里的引路人。陈婶身份不高，但人脉广，消息灵通，在妇女堆里说得上话。跟陈婶搞好关系，等于在村里有了第一层保护。
而陈婶这个人，你对她真心，她就对你实意。
三
中午休息的时候，陆念没有去食堂。
她跟许诺说了一声“不饿，想睡会儿”，就躺在了炕上，面朝墙壁。
许诺没起疑，端着盆子出去了。
等屋里没人了，陆念闪身进了空间。
午饭是在超市的办公区吃的。她从货架上拿了一份自热米饭——香菇滑鸡口味，又拿了一罐可乐。在现代社会，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速食。但在1976年，这些东西拿出来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陆念一边吃一边打开了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是满电的。她出事之前刚充过，而且超市的时间是静止的，所以电量不会消耗。但这里没有网络，电脑的大部分功能都用不了。
不过她存的资料还在。
陆念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筹备超市期间收集的所有资料——供应商名录、商品价格、库存管理系统、财务模型，还有她花了三个月时间整理的一份“***代经济走势分析”。
对，你没看错。
陆念在前世就是个未雨绸缪的人。她在筹备超市的时候，花了大量时间研究中国经济史。不是因为她预见到了自己会穿越，而是因为她觉得——做零售的人，必须懂宏观经济。老百姓手里有没有钱、钱会往哪里流，决定了超市卖什么、怎么卖。
她当时看***代的经济数据，纯粹是因为要纵向对比消费趋势。
现在这份资料，成了她在这个时代最大的战略地图。
陆念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关键时间点：
1976年10月，“***”被粉碎。
1977年，恢复高考。
1978年12月，十一届****，**开放。
1980年，个体工商执照开始发放。
她用手指点在“恢复高考”四个字上，沉默了一会儿。
高考。
这是她翻身的最快途径。只要考上大学，她就能名正言顺地离开桦树沟，进入城市，开启新的人生。
但她现在连户口都没有。
没有户口，就没有报名资格。
陆念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户口的事，必须想办法解决。
四
下午的活换成了掰玉米。
桦树沟的玉米地在东坡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玉米秆子已经黄透了。掰玉米比翻地轻松一些，至少不用一直弯腰，但玉米叶子划在胳膊上生疼。
陆念把袖子放下来，扎紧袖口，走进玉米地。
她干活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是闷头猛干，掰多少算多少。她先观察了一下地形，挑了玉米长势最好的一片区域，然后从地头开始，一排一排地掰，不跳不跨，效率反而比别人高。
钱婶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这小丫头干活有章法。”
“阿念以前干过农活？”有人问。
没人知道。阿念这个人，从来不跟人聊自己的过去。
陆念弯下腰，掰下一个沉甸甸的玉米棒子扔进背篓。玉米须子落在她脖子上，**的。阳光透过玉米叶子的缝隙照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觉得这具身体的体力比昨天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肌肉的耐力在恢复。空间里的高蛋白饮食起了作用，再加上昨晚她在超市里做了二十分钟的拉伸和基础力量训练，效果很明显。
记工员孙德利又来记工分了。
他在陆念这一排站定，低头看了看她背篓里的玉米，又看了看旁边人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陆念今天的量，明显比昨天多了。
“阿念，十二排。”孙德利在账本上写了个数字。
旁边一个女知青伸头看了一眼：“十二排？她都掰了十五排了吧？”
孙德利脸一沉：“你数了？你数的算？”
那女知青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陆念抬起头，看着孙德利：“你数的十二排，那就是十二排。我不争。”
孙德利愣了一下。他以为陆念会跟昨天一样沉默接受，或者像以前一样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但陆念这个反应让他有点不舒服——她不争，不闹，不委屈，就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种眼神让孙德利后背有点发凉。
五
傍晚收工的时候，陆念在河边洗脚。
桦树沟村东头有一条小河，水不深，但很清。夕阳照在水面上，碎金一样的光在波纹里跳动。
她脱下那双露了脚趾的解放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激得她吸了一口气，但很快就适应了。
“阿念。”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陆念回头，沈渡站在河岸上，手里拎着一双新胶鞋。
“这双鞋给你，”他把鞋放在岸边，“你那双不能穿了。”
陆念看了一眼他放在地上的鞋，又看了看他的脸：“为什么给我？”
“大队里发的，每人一双。你之前没领。”
陆念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确实有这回事。知青下乡的时候大队会给每人发一些生活用品，但原主阿念那时候正处于最冷漠的时期，别人叫她领东西她都不去，东西就一直搁在大队部。
“谢谢沈队长。”陆念说。
沈渡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河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今天干了十五排玉米，”他说，“孙德利给你记了十二排。”
陆念抬起头。他知道了？
“明天我会让会计重新核一遍工分，”沈渡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以后如果有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
陆念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好。”
沈渡看着她——不是看，是观察。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到她缠着布条的手掌上，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你不太一样了。”他说。
“哪里不一样？”
沈渡没回答。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陆念低下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水波荡漾，倒影模模糊糊的，但她能看出来——这张脸的轮廓，确实跟前两天不太一样了。
颧骨没有之前那么突出了。嘴唇的颜色也深了一些。
变化还很小，小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如果这种变化持续下去，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发现——“阿念”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需要想好一个说辞。
六
晚上回到知青点，许诺拉着陆念坐在院子里乘凉。
农村的夜晚没有娱乐活动，天一黑就没事干了。几个女知青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聊闲天。
“阿念，你今天累不累？”许诺问。
“还好。”
“你手上缠的什么？”
“布条。磨出水泡了。”
许诺拉过她的手看了看，心疼地叫了一声：“哎呀，都破了！你那布条太薄了，我这儿有块干净的手绢，给你缠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绢，要给陆念重新缠。
闻晏在旁边幽幽地说：“许诺，你那手绢是上海带过来的吧？就这么给人用了？”
“手绢不就是拿来用的吗？”许诺满不在乎。
季棠坐在稍远的地方，手里还是那本《***选集》，但她没在看书。她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陆念身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陆念感觉到了季棠的注视。
这批知青里面，季棠是最不好对付的一个。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她不爱出风头，但她的意见在知青里很有分量。她有点像——陆念想了一下——像那种在单位里不显山露水但谁都惹不起的老大姐。
“阿念，”季棠忽然开口了，“你今天跟沈队长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给我送胶鞋，”陆念说，“大队里发的。”
“哦，”季棠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对你还挺好的。”
这话里有话。
陆念没有接茬，低头继续缠手绢。
闻晏看了季棠一眼，又看了陆念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院子里的气氛微妙了起来。
陆念心里清楚，季棠这是在试探。她可能是听见了什么风声——沈渡今天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这件事可能已经被人看见了。在农村，任何一对男女单独说话都是新闻，大队长和女知青更是如此。
“季姐，”陆念抬起头，语气平淡，“沈队长是大队长，给知青发东西是他的工作。我跟他之前没有说过一句话，今天也没有多说一句。你要是想知道具体的，我可以一字一句重复给你听。”
季棠愣了一下，没想到陆念会这么直接地回应。
“我就是随便问问，”季棠合上书站起来，“你们聊，我先进去了。”
她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许诺小声说：“季姐这个人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陆念说。
但她意识到一件事——在桦树沟，她不是单纯地在“种田”，她是在一个复杂的人际网络中生存。每一个人的态度、每一句话的潜台词，都可能影响到她的处境。
她需要比原主阿念更聪明地活着。
七
深夜，所有人都在沉睡。
陆念再次摸黑进了柴房，闪身进入超市。
今天的训练计划是：腹肌核心训练15分钟，下肢力量训练20分钟，然后泡个热水澡。
超市的办公区后面有一个小型的员工休息室，里面有淋浴间。热水器的水箱容量不大，但足够一个人洗个痛快的热水澡。水龙头拧开，热水哗哗地流出来，浇在身上，陆念舒服得差点叫出声。
她在现代的时候每天都要洗澡，穿越过来三天没洗——不是不想洗，是知青点根本没有洗热水澡的条件。井水冰凉，而且没有独立的洗浴空间，只能用盆子接水在屋里擦一擦。
热水澡洗完之后，她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陆念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仔细看着这张脸。
变化又大了一点。
不是错觉。脸颊的线条比昨天柔和了一些，皮肤的蜡**淡了一点点，眼下的那颗痣稳稳地待在那里，跟她现代的脸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痣。
“你到底是谁？”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陆念放下手，穿好衣服，走到超市的图书区。超市里有一个不大的图书角，主要是卖畅销书和儿童读物，但有一排书架是教辅和工具书。
她找到了一本《高考历年真题解析》。
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1977年恢复高考，**科目包括语文、数学、**、史地/理化。
她没有等到1977年的真题，但她有1978年到2020年的所有真题。
陆念坐下来，翻开数学真题，开始做题。
不是为了检验自己的水平——她前世是金融系毕业，高数线代概率论都学过，给***代的高考数学出题都够格。她做题是为了熟悉题型和难度，了解这个时代的高考考什么、怎么考。
做了半小时题之后，她合上书，站起来在超市里转了一圈。
货架上的东西琳琅满目。她走到日化区，拿了一瓶大宝SOD蜜。这个包装看起来没那么“现代”，相对不那么扎眼。她又拿了一包红糖、一袋红枣、一盒阿胶糕——都是补气血的东西，这具身体最缺的就是这个。
退一步说，就算有人问她这些东西从哪来的，她也可以说是“以前攒的”。阿念这个人以前太冷漠，没人了解她的底细，这是个漏洞，也是她的护身符。
陆念把东西收好，退出了空间。
回到炕上躺下，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沈渡今天说的那句话——“你不太一样了。”
她已经很小心了。但一个长期冷漠的人突然变得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她需要给自己的人设变化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落水之后，烧了两天两夜，差点死了。死过一次的人，总会变一些。”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所有人都会觉得“大难不死”确实能改变一个人，不会再深究。
陆念翻了个身，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慢慢睡着了。
八
第三天早上，陆念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许诺正拿着她的搪瓷盆子，呆呆地看着盆底。
“怎么了？”陆念坐起来。
“这是……你的盆子？”许诺把盆子递过来。
盆底有一个鸡蛋壳的碎片。
陆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昨晚在空间里吃了煮鸡蛋，鸡蛋壳扔在超市的垃圾桶里，但那个垃圾桶是超市自带的，不会往外漏。这个蛋壳碎片是哪来的？
她想起来了——昨晚她从空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红枣，可能是在柴房里拆包装的时候，有一小片碎渣粘在了衣服上，掉进了盆子里。
“可能是从食堂带回来的，”陆念面不改色地说，“昨天好像有鸡蛋汤。”
“鸡蛋汤？”许诺想了想，“昨天中午确实有鸡蛋汤，但是里面就飘了几丝蛋花，不可能有这么大一块壳啊。”
“那可能是我不小心掉的，”陆念接过盆子，“我有时候会把吃的东西放在盆子里。”
许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的性格大大咧咧，不是那种会追根究底的人。
但旁边的闻晏一直没说话，目光在陆念的盆子上停留了很久。
陆念把盆子放好，心里记了一笔——以后从空间里带出来的东西，包装和残渣不能在知青点留下任何痕迹。
“阿念，”闻晏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在吃什么好东西？我看你气色好了不少。”
闻晏的语气听起来是随口一问，但陆念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没什么好东西，”陆念说，“就是这两天胃口好了，吃得多了一些。”
“是吗？”闻晏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偷偷加餐了呢。”
“食堂的饭菜你又不是不知道，想加餐也得有东西加。”
闻晏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陆念知道，闻晏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这个人精明、细致、善于观察，而且——她不喜欢阿念。原因很简单，阿念比她年轻，五官底子比她好，而且沈渡给阿念送了一双胶鞋，没有给闻晏送。
女人之间的嫉妒，有时候不需要理由。
“闻晏姐，”陆念忽然看着闻晏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哪里不对劲？”
闻晏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接问话弄得一愣，下意识说：“没有啊，我就是随口一问。”
“那就好，”陆念笑了笑，“我这个人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之前不说话是怕说错话。现在想通了，总不说话也不是办法，该改的毛病得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带着一种“我是真的在反省自己”的真诚。
闻晏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最终点了下头：“你能这么想就好。”
但她的眼神告诉陆念，她并没有完全相信。
九
中午，陆念主动去找了沈渡。
不是为了工分的事，是为了另一件事。
大队部在村子中央，是一间比普通民房大一些的青砖瓦房。门开着，沈渡正坐在桌前写什么东西。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桌上一盏煤油灯，旁边摞着厚厚一沓文件。
陆念敲了敲门框。
沈渡抬起头，看见是她，放下笔：“进来。”
陆念走进去，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沈队长，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我的户口，在哪里？”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陆念，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你之前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他说。
“之前不想问，”陆念说，“现在想知道了。”
沈渡沉默了几秒，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这是公社转过来的材料，”他把纸放在桌上，“你被送到公社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你叫阿念，没有姓，没有父母信息。公社给你登了记，但户口一直挂在公社的集体户头上。这次下乡，你的关系也落在桦树沟。”
“也就是说，我没有独立的户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