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女儿走她的老路——一辈子捆在这片地上，一辈子不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样子。
李秋水把存折合上，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又蹲了下来，蹲在母亲面前，这一次她没有仰着脸看她，而是低着头，看着母亲那双变了形的、粗糙的、永远洗不干净的手。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把那双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握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指节都泛了白。她把那双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张已经被山风吹得发红发*的脸上，泪水终于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母亲的手背上，沿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的纹路慢慢往下淌。
她不是在哭。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对母亲说了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省城比李秋水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小。
大的是城市，小的是她的位置。她从长途汽车上下来，站在省城长途汽车站的广场上，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推搡着，像一片被河水卷走的树叶。她背着那个碎布头拼成的书包，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新买的解放鞋、一袋母亲做的干辣椒和一罐腌萝卜。她的校服还是表姐那件，大两个号，袖子照常挽了三折，裤腿照常卷了好几层。她站在广场上，仰着头看那些高楼，楼太高了，高到她的脖子仰得酸了也看不到顶。
她以为这座城市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繁华、光鲜、充满机遇。但它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冷。车站里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看她一眼，即便看了也只是扫一眼，像看一个不相干的物体。没有人在意她从哪里来，为什么背着这么一个奇怪的书包，为什么一个人站在广场上发呆。这就是城市，你想在这里活下去，你就得学会不需要别人多看你一眼。
她找到了公交站，问了三个路人，换了两次公交，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省城一中的校门。校门很大，比镇上中学的校门大了十倍都不止，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省级示范性高中”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她站在校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英语课本，翻到最后一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