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腌制他自己。他在船上，他的皮肤每天都被海风吹，被海水溅，被太阳晒，他的皮脂腺分泌的皮脂在海风的吹拂下氧化、降解、再氧化、再降解，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层用任何沐浴露都洗不掉的、用他的话说“这是大海的味道”。不是大海，是他在大海上的那些年，大海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余舟把脸埋进祖父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了不是祖父身上的味道，是他在很小的时候，祖父抱着他，他的脸贴在祖父的胸口，他从祖父的衣服上闻到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祖父身上的味道变了，是他在祖父去世后，他的鼻子在祖父的枕头上闻到的是枕头在洗衣机里被洗了很多次后残留的洗衣液香精的味道，不是祖父。祖父不在了，他的味道也在慢慢地被洗衣液的味道覆盖、稀释、取代。不是他不想留，是他在向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他不想让他的味道在他走后还留在这个世界上，让他的孙子闻了难过。
余舟在祖父的枕头上哭了。不是大声哭，是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从眼角流进枕头里，枕头把他的眼泪吸了进去，在枕芯的纤维中渗开，形成一个**的、不规则的、像是一个小岛的形状。他哭完之后从枕头上抬起头，他看到枕头表面的水渍的形状，和他右耳垂上那个由胶原纤维排列方向形成的纹路的形状几乎一样。不是巧合，是他的眼泪在流进枕头的过程中，从他右耳垂的皮肤上带走了他祖父通过几十年的摸耳垂在他耳垂上刻下的航线信息，不是眼泪能带得动，是他哭的时候他的耳垂的温度升高，耳垂皮肤上的汗腺分泌的汗液增多，汗液中的盐分会溶解他皮肤角质层中的胶原纤维之间的化学键。不是溶解，是他在哭的时候，他的身体在把他祖父留给他的东西从他的耳垂上释放出来。不是他要丢掉，是他在用他的眼泪为他祖父做最后一次导航。导航的目的地不是任何港口，是他祖父在他很小的时候，抱着他坐在阳台上，用他的手指在他耳垂上划出的第一条航线。航线的起点是他祖父的右手虎口上的那块老茧，终点是他右耳垂上那个被他的祖父用一辈子的时间磨出来的、微微凹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