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谢少卿看她的眼神不对------------------------------------------，脸色惨白，发髻散乱，嘴角还留着被粗布磨破的红痕。，眼圈立刻红了，挣扎着便要从榻上爬起来：“小姐！”，委屈、后怕、惊魂未定，若不是沈听澜昨夜亲眼见过自己屋中被人翻动的痕迹，只怕真要信她是无辜受了一夜苦。。、厨房婆子、两个粗使丫鬟，还有沈崇山身边的管事周安。，立刻上前赔着笑道：“小姐可算来了。春禾这丫头今早才叫人从柴房里找着，也不知昨夜是遭了什么，吓得一句整话都说不清。老爷的意思，是让小姐先宽宽心，别再为个下人伤神。”。“我房里的人无故失踪一夜，今早又被人绑着塞进柴房，周管事说得倒轻巧。”，赶紧低头：“小的不敢。”，径直走到榻边，看向春禾。：“小姐，奴婢昨夜本在屋里等您回来，谁知后头忽然有人敲窗，说前院有事找我。我一出去，就……就被人从后头捂住了嘴，后头的事，奴婢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肩膀一抽一抽，眼里也全是惊惶。，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若真是春禾被人强行拖出去，不可能那么整齐，更不可能走到后角门才乱。现在她这番说辞，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处处都像是提前编好的。——前院有人找我。
她这是在把“离开小姐屋子”这件事，先说成自己不得已。
好给后头一切可疑之处脱罪。
沈听澜面上不动，只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极轻：“你可看清是谁叫你出去的？”
春禾眼神一晃，摇头：“雨太大，奴婢没瞧清，只记得像是个男人。”
“男人？”
“是……”
“府里的？还是外头的？”
春禾唇瓣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像怕说错，最后只低声道：“奴婢……奴婢真没看清。”
沈听澜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轻轻笑了下。
“没看清便算了。你人没事就好。”
春禾像是没料到她竟这样轻轻放过，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松懈，连哭声都弱了些。
可下一瞬，沈听澜便像不经意似的问：“对了，我妆台上的那半截簪子呢？”
春禾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只这一丝细小反应，已经够了。
“簪……簪子？”她勉强道，“奴婢昨夜不在屋里，不知小姐说的是哪支。”
“就是我昨夜戴出去、摔断后带回来的那支。”沈听澜声音仍旧温和，“母亲留下的旧物，我方才回屋时，一时竟没瞧见，还以为是你替我收起来了。”
春禾的手下意识抓紧被角。
“奴婢、奴婢没动过……”
沈听澜点点头：“那就是我记错了。”
她没有继续逼问。
偏房里人多眼杂，春禾显然也是被安排好的棋子，这时候逼得太紧，反倒只会把人吓得死咬口风。倒不如先让她以为自己还没被识破，后头才好继续看她替谁传话。
她刚直起身，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同于方才丫鬟婆子零零碎碎的动静，这一回，脚步整齐利落，带着一种不疾不徐却让人不敢怠慢的压迫感。
周安脸色一变，赶紧迎出去。
没多会儿，就听见他在门外压低声音道：“谢少卿，您这边请。老爷已在前厅候着……”
谢折川。
沈听澜眸色微动。
来得倒快。
她昨夜才在城墙根下死里逃生，今晨人刚一露面，大理寺少卿便上门查“城南死了个护院”，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看来那具**，终究还是没能全压下去。
偏房里众人一时都有些慌。
春禾更是下意识缩了缩肩，连哭都止住了。
沈听澜却平静得很，只对秋露道：“好生照看着，别让春禾再受惊。”
说完，她抬步往外走。
周安在廊下正撞上她，忙赔笑道：“小姐，谢少卿奉命查昨夜城南命案，老爷请您也过去一趟，说有几句话要问。”
“知道了。”
她语气淡淡，像是对“命案”二字并无太大反应。
可周安暗暗瞄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位大小姐今日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明明还是那张清秀温顺的脸，眼神却比从前沉静许多，甚至隐隐透着几分让人看不懂的冷意。
他不敢多想，忙侧身让路。
前厅里，气氛比外头冷得多。
沈崇山坐在主位，脸上看不出喜怒。下首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玄色窄袖官袍，腰悬乌鞘短刀，肩背笔直，正低头看着手中一块腰牌。
他眉目生得极冷，眼尾微压，鼻梁挺直，唇线却很淡，整个人有种极克制的肃杀感。分明年纪不大，往那里一坐，却像把出鞘三分又收住了锋的刀。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眼来。
目光落到沈听澜身上时，既不失礼，也不算温和，只是很平静地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这一眼并不轻浮，甚至称得上规矩。
可偏偏叫人有种被看透了半分的错觉。
沈听澜心里无端一紧，面上却照旧低眉敛目，先向父亲行礼：“父亲。”
又朝谢折川微微颔首：“谢少卿。”
谢折川也略一颔首，算作回礼。
沈崇山放下茶盏，语气平稳：“谢少卿今晨过来，是为昨夜城南外郭墙下一桩命案。听说死者身上，查出与我沈府旧编护院有关的腰牌。为免误会，我便叫你也来，把昨夜回府路上所见说一说。”
说得冠冕堂皇。
仿佛真是为了“免误会”。
可沈听澜一听就明白，他这是想先一步把她放到自己眼皮底下答话，好控制她说什么，不说什么。
谢折川将手中腰牌搁在几案上，声音冷而平：“沈小姐昨夜是从城南回来？”
“是。”沈听澜抬眼看向他，“昨夜去南边替家母上香，回程时遇雨，马车坏在路上，我便步行归府。”
“几时回来的？”
“约莫亥时末。”
“路上可曾遇见可疑之人？”
“未曾。”
她答得极稳。
谢折川眼神却没动，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只又问：“那沈小姐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此话一出，厅中空气像是忽然凝了凝。
沈崇山端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
沈听澜也终于真正抬眸，看向谢折川。
他果然注意到了。
而且，不只是手上的伤。
他的目光方才扫过她鞋袜时，在那只新换上的左脚处多停了一瞬；看过她掌心后，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她膝前衣料。那些地方都已重新整理过，外人未必看得出来，可他偏偏全记住了。
这不是随口盘问。
这是在一点一点核她昨夜是不是在命案现场。
沈听澜垂下眼，语气不疾不徐：“昨夜路滑，摔了一跤，掌心便磨破了。”
“摔在哪里？”
“城南外郭墙附近。”
话音落下，沈崇山眼皮轻轻一跳。
谢折川却仍是那副没有情绪的模样，只淡声问：“既是摔在命案现场附近，沈小姐便没看见什么？”
“风大雨急，天又黑。”沈听澜抬起眸，与他对上，“我那时只顾着赶路，并未留意旁人。”
谢折川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息之后，他才慢慢道：“沈小姐胆子倒大。一个姑娘家，夜半、雨夜、独自从城南回来，摔伤后还能镇定回府，连一句惊慌都没有。”
这话像是赞，又像是在试。
沈听澜听得出来。
他在怀疑她。
不，不只是怀疑。他几乎已经确定，她昨夜一定见了什么，甚至——经历了什么。
只是他还没找到能撬开她嘴的地方。
她唇边极淡地弯了弯，算是一个不失礼的回应。
“若惊慌有用，倒也不妨慌一慌。可既没用，哭喊无益，不如先回家。”
谢折川眸光微动。
沈崇山却先一步沉声道：“听澜，不得无礼。谢少卿查案，自有章法。”
“女儿只是实话实说。”沈听澜转向父亲，语气仍恭顺，“并无冒犯之意。”
她说得温顺，可那一句句却都踩在最不肯示弱的线上。
谢折川静静看着她，眼神越发幽深。
来之前，他查过沈家这位小姐。
礼部小官之女，母亲早亡，平日少出门，名声算不得多亮眼，却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外头人提起她，多半只说一句“性子静规矩周全是个宜室宜家的闺秀”。
可这样的人，会在命案现场附近摔伤，会在自己盘问时半点不乱，会在父亲和大理寺面前都滴水不漏地说话？
不像。
太不像了。
更何况，死者腰牌出自沈府旧编，而昨夜有人在他之前，先一步射杀了那护院灭口。
这背后绝不是简单一桩下人私斗。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块腰牌：“死者名叫赵六，三年前曾在沈府西角门当值半年，后被转去外院旧庄，再无正式文**录。沈大人对此，可有印象？”
沈崇山眉头微皱，像是真的思索了片刻，才道：“府中下人来去，历来由管事与内院主母记档，我一个做官的人，怎会记得这样细。”
这话很圆。
圆得叫人抓不住半点错。
谢折川也没继续逼他，只将腰牌收起，道：“案子既查到沈府旧人，按规矩，府中近年护院与外院调动名册，大理寺都要过一遍。还请沈大人行个方便。”
沈崇山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谢少卿，”他语气不重，却明显多了分试探，“不过一个失踪旧护院的命案，何至于查到府中名册？未免太兴师动众。”
“若只是一个普通护院，自然不必。”谢折川抬眼，语气比他更平，“可偏偏这个护院死在城墙根下，又偏偏死前像是在追什么人。沈大人既说与沈府无关，就更该让大理寺早些查清，还沈府一个清白。”
几句话，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沈崇山唇线微抿，半晌才点头：“既是公事，自当配合。”
谢折川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走到厅门口时，他脚步却忽然微顿，转头看向沈听澜。
“沈小姐。”
“谢少卿还有事？”
“昨夜雨大，地上痕迹冲得快。”他看着她，声音低而清晰，“若你后来想起了什么，现在不说，日后也可来大理寺找我。”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符，搁在旁边花几上。
“持此物，门房自会通传。”
厅中几人俱是一静。
沈崇山脸色虽未大变，眸色却沉了几分。
沈听澜也没料到，谢折川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这是在给她路。
可也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她——
我知道你在瞒。
他不信她昨夜什么都没见到。
他甚至怀疑，她知道的远比他眼前看到的多。
沈听澜望着那枚铜符，片刻后，轻轻应了声：“多谢谢少卿。”
谢折川没再多说，抬步离去。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厅中压着的那层无形 tension 才像松开些许。可也只是表面松了，底下的暗潮反而更沉。
沈崇山放下茶盏，看向沈听澜，目光带着审视。
“你今日话有些多了。”
“谢少卿问，女儿总不好一句都不答。”
“你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听澜抬眸看他，眼底像覆着一层薄冰。
“父亲说的，是哪一句？”
沈崇山盯着她，没立刻开口。
父女俩隔着一张案几，彼此都在试探，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最终，还是沈崇山先移开了目光，语气冷淡下来。
“回去吧。这几日无事少出门。”
这已近乎明令禁止。
沈听澜心里反倒一定。
他越急，越说明她已经摸到了点什么。
她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廊下时，风从庭中卷过来，带着些尚未散尽的潮冷。她站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大门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已看不见谢折川的人影。
可她脑海里仍清晰记得他最后看过来的那一眼。
那不是单纯的盘问，也不是公事公办的提醒。
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她昨夜真的站在了那个地方。
——确认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无辜、无知。
——也确认，她不是个会等着别人来救的人。
想到这里，沈听澜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忽然有种很清晰的预感。
这个谢折川，不会只来这一次。
而她若想活下去，迟早还得再见他。
可在那之前，她得先弄明白另一件事。
昨夜城墙到底是不是幻觉。
还有，断簪里这个“柳如晦”，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