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找汤和、徐达他们。”，记忆里忽然翻出童年河滩上的景象：夏夜萤火，七八个黑瘦小子赤膊躺在卵石滩上，对着银河比谁憋气更久。，汤和最爱耍赖，周德兴则会突然从水里冒出来，吓得所有人哇哇乱叫。“他们肯么？”。，只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掰成两半递过去。，很快被蚁群包围。，轻声说：“留在村里，明年春荒时，他们爹**坟头草该有半人高了。”。——咚——声浪碾过屋瓦，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飞向铅灰天际。，麸皮扎进掌心。，抬脚跨出门槛。，扫过他们住了三年的通铺禅房，扫过斋堂外那口井沿磨出深痕的老井。，数着脚下龟裂的青砖：一、二、三……到第九块时，他回头看了眼大雄宝殿的飞檐。，像一滩渐渐凝固的血。
朱重八的手掌重重落在自己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咧开嘴，眼里闪着光：“巧了，咱俩琢磨到一处去了。”
不过片刻，两个包袱便已收拾停当。
他们要离开这座寺庙，回到记忆里的村庄去。
朱七七蹲在后院角落，用手指挖开松软的泥土，取出一个粗布小包，里面躺着几块散碎银两。
路途不近，这些能换些干粮清水。
他们背着行囊跨出门槛时，脚步踏起薄薄的尘土。
一个圆胖的僧人正提着木桶经过，瞧见朱重八的背影，扯着嗓子喊：“那谁！水缸还没刷！”
朱重八头也不回，声音像块石头砸过去：“刷你祖宗！”
那僧人呆在原地，张着嘴，手里的桶晃了晃。
跨出寺门那一刻，朱七七觉得胸膛骤然开阔。
风从田野尽头卷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
他深深吸了口气，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着，几乎要冲破喉咙。
远处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光漏下来，照亮蜿蜒的土路。
几十里路，他们走了一天一夜。
中途在一座坍塌了半边屋顶的庙里歇脚，裹着包袱布蜷在神像脚下。
天刚泛灰白，露水还挂在草叶上，两人又踏上了土路。
村口那棵 ** 子老树出现在视野里时，朱重八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抬起手臂，指向远处一片长满枯蒿的洼地，声音有些发涩：“瞧见没，爹娘就在那儿。”
朱七七顺着方向望去，只看见一片起伏的土**。
他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村子比记忆里更破败了。
土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秸秆。
路上偶尔遇见乡邻，都是颧骨凸起、眼窝深陷的模样。
正是该生火做饭的时辰，却只有两三处屋顶冒出稀薄的烟，那烟也是灰扑扑的，很快散在风里。
老宅的位置倒还记得，可走到近前，只剩半截土坯墙倔强地立着。
院子里野草疯长，高得能没过人腰，在风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重八哥？”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迟疑，随即转为惊喜。
两人转过身。
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站在几步外，手里攥着顶破边儿的斗笠，衣裳补丁叠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但眼睛很亮。
朱重八愣了一瞬，随即大步上前：“徐达！是你小子！”
“真是你！”
对方也迎上来，四只手紧紧攥住对方的小臂，摇晃着，肩膀互相撞着，笑声粗粝却畅快。
那些年一起摸鱼上树的日子，忽然就从这拍打中醒了过来。
徐达的目光转向旁边：“这是……七七？都这么高了。”
“徐大哥。”
朱七七笑了笑。
他其实记不清对方模样，但这个名字是听过的。
“好，好！”
徐达连连点头，又看向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墟，“这屋子住不得人了。
走，先去我那儿。”
刚在徐达那间低矮的土屋里坐下，木板门又被推开。
一个方脸汉子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汗和笑：“听说重八回来了？真是！”
午后时分，徐家那间低矮的土屋里渐渐聚起了人。
徐达、汤和、周德兴……七八个自小一同滚泥巴长大的汉子都到了，邻村还有几个没来得及赶来的。
屋里弥漫着尘土与旧衣物的气味。
他们围站着，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门口——都在等那个人。
在这些汉子心里，朱重八从来不只是玩伴。
哪怕年纪稍长的汤和，也习惯跟在他身后拿主意。
今日听说他要回来，胸腔里那股高兴劲儿还没翻腾多久，就被现实的窘迫压了下去。
有人提议凑些铜板买点酒肉，好歹算是接风。
几只粗糙的手在破衣襟里摸索半天，摊开的掌心里却只有几枚磨得发亮的旧钱，连最劣的酒也换不来半坛。
这些动静原本藏在屋外角落里低声商议，偏让路过的朱七七听了个真切。
少年转身就寻到刚进村的朱重八，附耳说了几句。
朱重八眼眶骤然发红，迈开步子就朝那堆人走去。
“躲在这儿琢磨啥呢？”
他声音沉沉的，像压着块石头。
徐达等人猛地抬头，脸上顿时烧了起来，一个个垂下视线盯着自己沾满泥的鞋尖。
徐达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挤出话来：“重八哥……咱们……咱们连给你洗尘的一口酒都张罗不起……”
“酒？”
朱重八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目光扫过一张张菜色的脸，“肚子都填不饱，还惦记那玩意儿？真要买了，我喝得下去？那喝的不是酒，是兄弟们勒紧裤腰带挤出来的血汗！”
几句话砸进耳朵里，几个汉子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抹眼睛。
朱七七悄悄挪到兄长身后，将怀里那包硬物塞进他掌心。
朱重八手指一拢，触到那熟悉的碎硬边缘，心里霎时透亮。
他攥着那包东西，朝徐达一扬下巴：“去，打酒。”
徐达愣愣地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一把碎银，在昏光里泛着哑白的光泽。”你们凑钱买的，我不沾。”
朱重八声音抬高了些，嘴角却扯出一点笑纹，“但我掏钱买的，你们一滴都不许剩。”
徐达捧着那把银子，手指都有些抖。
这么多！能换好几坛酒，还能割上大块肉！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重八哥，你这是在外头闯出名堂了？”
“带带兄弟们吧，实在熬不住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里透着久旱逢雨的急切。
不是他们眼皮子浅，是日子实在太磋磨人，年复一年看不到头，脊梁骨都快被压弯了。
“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朱重八环视着这些熟悉又憔悴的面孔，胸口发闷。
原以为庙里清汤寡水的日子够难了，没想到老家这群兄弟还在更深的泥潭里挣扎。
酒和肉很快摆上了破木桌。
徐达和汤和搬回来的陶坛子飘出辛辣的气味，油纸包着的熟肉冒着热气。
众人围坐成一圈，碗沿碰撞声里，多年未说的话渐渐淌了出来。
油灯的光晕晃着一张张泛红的脸。
徐达灌下一大口，用袖口抹了抹下巴，终于问出憋了许久的话：“重八哥，往后有啥打算？”
朱重八缓缓放下酒碗，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收紧了。
朱七七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
皇觉寺那件事被四哥说出来时，他看见众人先是愣住，随即眼神里透出的是了然，而非惊惧或疏离。
悬着的心落下了——这些人，信得过。
四哥的声音压得很低，把如何在寺里遭人构陷、又如何被迫动手的经过，一句句摊开。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脆响。
“该杀！”
“杀得对！”
几个声音几乎同时迸出来，粗粝，却斩钉截铁。
徐达攥紧了拳头，汤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我和七七商量了，”
四哥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打算去投义军。
回来，就是想问问兄弟们……愿不愿一道？”
他说得小心，目光在几个已经成了家、膝下有儿女的面孔上多停了一瞬。
拖家带口的人，不再是当年赤条条一个身子闯荡的光棍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像是火星溅进了油锅。
“早该去了！”
“这世道，蹲家里也是等死！”
“俺听说了，义军里头能吃饱饭！”
汤和猛地站起身，他年纪最长，说话时胸膛起伏：“重八，大伙儿的日子早就熬穿了底。
你去哪儿，我们都跟！”
徐达紧接着接口，嗓音发沉：“四哥，你定章程，我们听你的。”
四哥肩背忽然一松，侧过脸，与朱七七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如释重负，也有滚烫的东西涌上来。
朱七七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让屋里重新静下来：
“各位哥哥既然信四哥，咱们就抱成团去。
人越多，腰杆越硬。
都想想，还能拉上哪些靠得住的？”
名字被一个个报出来，夹杂着简短的评语——“老实”
、“能吃苦”
、“手狠”
。
手指在蒙着灰的桌面上划拉，最后拢共二十多人，都是知根知底、一块儿在泥里滚过的。
四哥当即吩咐分头去寻人。
人散开时，脚步声杂乱却急切。
世道越烂，掉脑袋的营生反而越有人抢着干。
眼下这光景，谁家灶膛没冷过？谁家门口没撒过纸钱？
投军，至少是一线活路，一口热饭。
可多少人缩在村里，既摸不着义军的门，也辨不清东西南北的路。
缺的，不过是一个敢先迈步、又能让人跟着走的人。
现在总算好了！
那个曾经领着他们翻山越岭的朱重八回来了。
这位旧日的大哥要带他们寻一条活路，做一番事业，奔一个前程。
消息传开，凡是接到招呼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立刻应声的。
隔日，二十多个信得过又能拼命的旧相识，全聚到了徐达家里。
怎么去投义军，大伙儿心里都没个准谱。
朱重八刚要开口说行程，身旁的朱七七却先出了声。
“哥，人现在是有了，可数目还是太少。
这么点人马过去，恐怕连个像样的头目都捞不着。”
少年声音不高，却让屋里静了一瞬。
汤和在一旁接话：“七七，能叫来的都在这儿了，再没别人啦。”
“汤大哥，既然人拉不来更多，咱们就得从别处动脑筋。”
朱七七转向兄长，“哥，二十几个拿木棍的，跟二十几个披甲持刀的，在别人眼里分量能一样吗？”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
朱重八和徐达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
一群衣衫褴褛的汉子，战场上恐怕抵不过两个全副武装的兵卒；若是二十来个装备齐整的壮士去投军，起步怎么也得是个管百人的位置。
“刀枪铠甲自然是好，”
朱重八紧接着问，“可去哪儿弄？”
“除了官府的武库，就只有那些高墙大院里藏着了。”
朱七七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