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搬家------------------------------------------，搬家通知终于落了地。，宜入宅。，看了一遍又一遍。纸上盖着棉纺厂房管科鲜红的公章，清清楚楚写着：庄超英、黄玲夫妇，分得小巷人家7号院西屋两间，自1978年1月16日（农历丁巳年腊月初八）起正式入住。。。，一字一句看完，眼眶瞬间就红了：“这回……是真的了？真的。”庄超英把通知单轻轻递到她手里，“咱们有自己的房子了。”，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纸上红得发亮的公章，指尖都微微发颤，半晌没说出一个字。，仰着小脸凑着看。庄图南先开了口：“妈，新房子大吗？大。”黄玲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哽咽，“整整两间呢，你和妹妹——瞎说什么。”庄超英笑着打断她，“两间屋，一间咱们住，一间给俩孩子住。图南大了，该跟妹妹分开住了。”，随即眉眼都舒展开，笑着点头：“对，对，分开住，早该分开了。”，声音软软的：“爸爸，我有自己的房间了？有。”庄超英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语气温柔又笃定，“以后我们筱婷就是大姑娘了，有自己的小房间，想叠衣服就叠衣服，想唱歌就唱歌，没人打扰。”，笑得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黄玲看着父女俩的样子，鼻尖一酸，忽然觉得，这十年在**楼里受的委屈、熬的苦，好像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腊月初八这天，天刚蒙蒙亮，**楼里还静悄悄的，庄家的门已经开了。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裹着腊月清晨的细碎寒气。
东西早就收拾妥当了，大包袱小行李整整齐齐堆了一地。庄超英跟厂里借了辆平板车，正一趟一趟往车上搬东西。黄玲里外张罗着，一会儿检查锅碗瓢盆，一会儿叮嘱孩子别乱跑，生怕落下半点东西。
正忙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林武峰从楼上下来了，身后跟着宋莹，手里也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老庄，今天搬？”林武峰笑着打招呼。
“对，你们也今天？”
“巧了不是，咱们正好同一天。”林武峰扫了眼平板车上堆得满满的东西，眉头一挑，“你这一个人搬得搬到什么时候？等我把我家那趟送过去，立马过来帮你。”
庄超英刚要推辞，宋莹已经快人快语开了口：“推什么推？以后就是门对门的邻居了，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老林力气大，让他干，不费劲。”
庄超英笑着点头：“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家人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搭上了手。
林武峰的力气是真的大，庄家那张实木双人床，他一个人扛起来，从三楼稳稳当当走到楼下，脸不红气不喘。庄超英就搬些零碎的箱子包裹，一趟一趟跟着跑。宋莹和黄玲留在屋里收尾，打包剩下的零碎物件，手里干着活，嘴也没闲着。
“黄玲姐，你家图南学习也太好了，次次考第一，有啥秘诀没有？”
“哪有什么秘诀，就是这孩子天生爱看书。我家那口子是教数学的，没事就给他讲两道题，慢慢就养出习惯了。”
“那可真好。”宋莹叹了口气，“我家栋哲，皮得跟个猴似的，天天就知道上房揭瓦，我是管不住他了。以后让图南多带着他学学，行不？”
“那有啥不行的，两个孩子一起学，还有个伴。”
两个女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从孩子上学聊到院子收拾，从厨房怎么用聊到附近哪个菜市场的菜新鲜，越聊越投机，像是已经认识了许多年。
庄超英搬着纸箱进来，听见里屋传来的笑声，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以前总怕黄玲性子软，到了新地方受委屈，如今有宋莹这么个爽利敞亮的人陪着，倒也放下了大半的心。
挺好。
小巷人家在城东，离棉纺厂不远不近，走路二十分钟的路程。
是条有些年头的老巷，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两边是灰墙黛瓦的老房子，墙头上偶尔还露着几枝干枯的藤条。7号院在巷子最里头，两扇黑漆木门，铜门环上生了薄薄一层绿锈，推起来还会发出“吱呀”的轻响。
推开门，先闻见一股老木头混着泥土的清寒气。青砖铺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一棵石榴树落光了叶子，遒劲的枝桠斜斜伸向天空，等着来年开春抽芽。院子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屋，门对门开着，中间是共用的厨房。
庄家分了西屋，林家分了东屋。
庄超英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院子不算大，可比**楼那一间逼仄的小屋宽敞太多了。石榴树夏天能遮阴，冬天能晒被子晒粮食，厨房虽然要共用，可比起**楼里十几户人抢一个的公共灶台，已经是天差地别。
黄玲里外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
“超英，你看这屋，比咱们原来那间大了快一半呢。”
“嗯。”
“这窗户朝南，白天太阳一出来，屋里肯定亮堂得很。”
“嗯。”
“到时候床放这儿，桌子靠窗户放，衣柜就摆墙角——”
“都听你的。”庄超英笑着打断她，“往后这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黄玲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庄图南和庄筱婷早就撒了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什么都新鲜。庄图南指着那棵石榴树问：“爸，这树明年会结石榴吗？”
“结，等到明年秋天，咱们就能吃上自己家的石榴了。”
庄筱婷蹲在墙根底下，盯着地面看了半天，忽然小声喊起来：“爸爸，你快来看，有蚂蚁！”
庄超英走过去，蹲下来顺着她的手指看。墙根底下有一窝蚂蚁，正排着队忙忙碌碌地搬着东西，像是也在赶着搬家。
“它们也在搬家呢。”庄超英轻声说，“跟咱们一样。”
庄筱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问：“它们也分到新房子了吗？”
庄超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它们也分到新房子了，要去新家过好日子了。”
正忙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武峰和宋莹也到了，林栋哲跟在后面，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撒开腿在院子里跑。
“林栋哲！你慢点跑，别摔了！”宋莹在后头喊，根本喊不住。
林栋哲跑了一圈，停在庄筱婷面前，歪着脑袋看她：“你是谁呀？”
庄筱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我叫庄筱婷。”
“我叫林栋哲。”小男孩大大咧咧地一拍**，“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我带你玩！”
庄筱婷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眼走过来的庄图南，轻轻点了点头。
庄图南走到妹妹身边，看着林栋哲：“你多大了？”
“七岁。”
“我十岁，她也七岁。”庄图南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以后有事，你可以找我。”
林栋哲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行！那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了！”
庄超英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倒是个自来熟。
下午，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
黄玲和宋莹在厨房里收拾，两个女人一个刷灶台一个洗碗，手里的活没停，嘴里的话也没断，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林武峰和庄超英靠在院子的墙根下抽烟，林栋哲已经带着庄图南和庄筱婷，跑到巷子里疯跑去了，清脆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老庄。”林武峰忽然开了口。
“嗯？”
“你说，咱们这日子，往后是不是会越来越好了？”
庄超英抽了口烟，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重重地点了点头：“会的，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林武峰笑了笑，没再说话。
夕阳慢慢往西斜，暖融融的橘红色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把墙根、树枝、屋檐都染得软软的。厨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气，是黄玲在做搬家的第一顿晚饭。巷子里传来庄筱婷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风吹过银铃。
庄超英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填得满满当当的。
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老婆孩子在身边，邻里和睦，日子安稳，有奔头。
那些藏在往后日子里的沟沟坎坎，那些曾让这个家散了心气的糟心事，他都记着，也都准备好了。身边有妻儿，隔壁有能搭把手的邻居，没什么是扛不过去的。
日子，总会一步步往好里走的。
晚上，吃过晚饭，孩子们都睡了，黄玲还在屋里忙着归置东西，庄超英一个人走到了院子里。
月亮升得很高，清冷冷的光洒在青石板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墙上，风一吹，就跟着晃一晃，斑斑驳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