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在那面墙上，每张便利贴都是他某一天的样子、某一种状态、某一段不忍细想的时光。他看到那个缩在办公室椅子上的自己，那个在深夜的阳台上站着的自己，那个对同事说“没事”的自己。
那些“自己”被拆解成了一张张便利贴，五颜六色的，贴在同一面墙上，彼此相邻，互相支撑，组成一幅由碎片构成的、完整的、还在不断扩大的自画像。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怎么进来的？”
林深猛地转过身。
顾念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端着一杯水，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个从梦中走出来的人。
不，她不是从梦中走出来的，她是那个站在阳台栏杆外面、离梦的边界只有一步之遥的人。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自己的闯入，但所有准备好的借口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全都忘了。她的脸和今晚在月光下看到的一样——苍白，疲惫，眼睛下面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乌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试图抚平的纸，折痕还在，抚不平的地方还翘着角。
“对不起，”林深说，“我——”
“你是今天凌晨站在对面楼顶的人。”顾念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荡荡的、连回声都不愿意驻足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过的，清晰得有些过分。
林深点了点头。
顾念端着水杯走到客厅里，在书桌前坐下来。她没有开灯，月光刚好照在书桌的一角，照在键盘上、鼠标上、那一沓散落的A4纸上。她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了一下，像一个试探性的、不知道会不会被接住的问候。
“你为什么想死？”顾念问。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缓冲，像在做一道数学题，上来就列方程式，省略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林深想了想。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需要深思熟虑，而是因为他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已经被问过无数次这个问题了。医生问过，同事问过，母亲在电话里哭着问过，他自己也在凌晨三点醒来的时候对着天花板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