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灵前------------------------------------------。。太监们只在门槛外面跪了一排，膝盖压着青石砖，额头贴着地。偶尔有人忍不住偷偷抬眼——太子殿下跪在那里已经整整四个时辰了。从午后跪到天黑，从天黑跪到深夜，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上的素白钉子。。跪灵不是这样跪的——别人跪灵要哭，要伏地，要哭得晕过去再被太监架出去才算尽了孝，才有资格被记在史书里。萧清衍不哭，只是跪。孝服的袖口搁在膝头，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指搭在一起，指尖因为长久不动而微微发白。。眼睫低垂，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鼻梁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边脸。年轻，瘦削，像一柄还没开刃的剑插在灵前。？没有人知道。也许在想先帝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和遗诏一起塞进他手里的话。也许在想**大典的礼仪流程，在想明日的服制要用哪一套衮冕。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跪，用跪着的姿态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住。哭不出来，就跪着；说不了话，就跪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站在殿外面廊下守了一夜的人，就跪着。。白幡被风扯得噼啪响，奉先殿的窗棂发出细密的咯吱声。太监们的袍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有人打了个寒颤。。，双臂交叉在胸前，半张脸埋在衣领里。他没**服，还是那件高领的深色常服——领子太高，勒着喉结，不太舒服。锁骨上那片红痕被衣领遮着，但他在风里站久了，领口蹭得那块皮肤隐隐发*。他伸手拉了拉领口，露出一小截隐隐约约的红印，又把它按回去了。。窗纸上映着烛光和一个人影，跪得很直，一动不动。从午后到现在，那个人影只动过一次——礼部来请太子去试丧服，他站起来，晃了一下，然后走了。没多久又回来，换了正式的孝服，继续跪。，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靴底碾碎了廊下的一颗小石子。“摄政王。”身边忽然有人说话。——是个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他身后的，弓着腰，脸上堆着小心谨慎的笑，手里捧着一件披风。“夜里风凉，殿下吩咐给摄政王送件披风。”。玄色暗纹，内衬是薄薄的羊羔绒，不是御赐的规制，就是一件寻常的厚披风。但针脚很密，比一般的针线活要细致得多。“他说了什么。”
“殿下只说——给摄政王。”
祁珩接过来，没穿，搭在手臂上。小太监还在等，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祁珩看着他。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殿下今晚什么也没吃。午膳没动，晚膳也没传。奴才不敢劝。”
祁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披风抖开披在肩上。披风的长度刚好到脚踝，肩线贴合得不差分毫，不像是临时找的。他伸手摸了摸内衬的羊羔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东宫**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萧清衍当时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让太监给他送来一对护膝，也是玄色暗纹，针脚和这件披风一模一样。
“把参汤热一碗端进去，”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交代明天早饭吃什么，“不用说是谁让送的。”顿了顿，“也别说是参汤——就说是热茶。”
小太监愣了一瞬，连忙应是。他转身要走，又被祁珩叫住了。
“等一下。”祁珩把垫着自己肩甲的那块护肩解下来——一块厚实的羊皮，里面垫着软絮，还是温热的。他把护肩叠好递过去，“这个垫在**上。他不肯起来，你就说是你自己放的。别扯上我。”
小太监捧着护肩愣愣地走了。
祁珩重新靠回柱子上，拢了拢披风，继续看窗纸上的那个人影。
又过了一个时辰。
殿里传出瓷器磕碰的声音，是茶盏被搁在托盘上。然后是一个很轻很慢的动静——有人在挪动**上的东西。那个跪着的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没有站起来，但膝盖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祁珩看着窗纸上那个细微的变化，嘴角动了一下。
夜更深了。太监们换了两拨，廊下的人不敢多待，跪久了就悄悄退到偏殿里搓手跺脚。宗室们在偏殿里哭累了，有人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有人在角落里去小解。只有祁珩还站在廊下，一步都没有走。
一个小太监从偏殿里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圆，小心翼翼地举过头顶——“摄政王，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给守夜的各位大人用些。天冷，您也吃一碗？”
祁珩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圆。白瓷碗里飘着几个圆滚滚的汤圆，热气在夜风里翻了个转就散了。他伸手接过去，拿起勺子搅了一下，忽然问——“里面那个人有吗。”
小太监一愣：“殿下？殿下还没——”
祁珩把汤圆碗塞回他手里，转身走了。
他在宫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御茶房的廊下找到了一口小灶。御茶房值夜的太监缩在角落里打盹，被他的脚步声惊醒，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滚下来。
“摄政王——”
“起来。”祁珩蹲下去，用手指扒拉了一下灶台上的东西，“有姜没有。红糖。对了，还有没有糯米粉——算了，有什么拿什么。”
值夜太监张了张嘴，想说这话不该您来干，被祁珩一个眼神堵回去了。他手忙脚乱地翻出半袋糯米粉、一碟红糖、两块老姜，又翻出一个豁了边的小砂锅。
祁珩蹲在御茶房的灶台前面，把姜拍碎了扔进砂锅，倒水，加红糖，搅了搅。然后倒糯米粉，加水揉面。他的手指很长，揉面的姿势有点笨，糯米粉沾了满手。值夜太监站在旁边瞠目结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帮忙。
“王爷，要不奴才来——”
“不用。你帮我把水烧开。”
水开了。祁珩从他揉得歪歪扭扭的面团上掰下几个剂子，在手心里搓成圆球，一个一个丢进沸水里。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一团直接在水里散了架。他把散的那团捞出来扔了，剩下的继续煮。煮好了倒进碗里。
那碗汤圆的样子实在不太好看。大的大小的小，有几颗表面还坑坑洼洼的。红糖姜汤倒是浓郁的深褐色，姜片浮在汤面上，冒着辛辣的甜气。
他端着碗走回奉先殿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殿里只有烛火和一个人。萧清衍跪在**上，听见推门声转过头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被烛火映得苍白。他先看到了祁珩，然后看到他手里那碗东西。
“这是什么。”
“姜汤汤圆。”祁珩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碗递过去，“我做的。不好看，但能吃。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萧清衍低头看着那碗汤圆。眼睛眨了一下。忽然伸手接过去，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那个汤圆是最大的一个，有点煮过了，皮快要破了，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舀了第二个。
他吃得很慢。一个接一个，把碗里的汤圆全吃完了。然后把碗搁在**边的地砖上，抬头看着祁珩。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红糖的汁水，自己没发现。
祁珩想伸手去擦，忍住了。
“好吃吗。”
“……太难吃了。”萧清衍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他守灵这么久一滴泪都没掉。是那种被一碗难吃到极点的汤圆冲垮了什么防线之后，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裂隙。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祁珩。”
“嗯。”
“明天……”他停了一下，把那个自称咽回去又吐出来，“朕——朕明天该怎么做。一个人在上面，下面全是人。要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手往哪里放——没有人教过朕。”
这是他在先帝驾崩之后第一次没有用“孤”自称，也是第一次在祁珩面前说出“朕”这个字。说得磕磕绊绊，像是嘴里含了一块滚烫的石头，吐不出又咽不下。
祁珩蹲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一碗空碗，一个跪着，一个蹲着，平视彼此。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奉先殿里听得很清楚。
“朝服内衬的暗扣上，你系一个平安结——今天早上我看到你袖子里漏出一截红绳。系扣子的时候摸一下，就当我在。”
萧清衍侧过头去看他，喉结滚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好几圈，硬是被他眨回去了。他说平安结是随便编的，不是给你的。祁珩说嗯，我知道。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行了一个君臣大礼——撩袍跪地、叩首。抬头时他看着萧清衍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臣在殿外等殿下。明天——臣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