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蔡小婉嫁进王家的第一年腊月，头一回见识什么叫“大寒请客”。
她是镇上长大的，娘家在镇中心小学后面的教师宿舍楼里，三室一厅，煤气灶，供暖靠空调。她对灶台的认知就是娘家厨房里那个不锈钢**燃气灶，一拧开关就着，再拧就灭。嫁进王家那天，她头一次看见婆家厨房里那口三眼土灶，愣了好一会儿。那灶是用黄泥混着碎砖砌的，灶面贴了老式的红方砖，三个灶眼由大至小一字排开，灶膛深阔，灶口上方被经年累月的柴烟熏出一道乌黑发亮的扇形烟痕，像灶膛正咧开漆黑大口朝外喘气。灶台上供着一尊巴掌大的木雕灶君像，漆皮剥得看不出五官，只能从轮廓辨别出大致的坐姿。灶君像面前搁着一只日式瓷酒盅，酒盅里长年蓄着半盅米，米上插三根香脚。
“你家这灶，还能用吗？”蔡小婉当时站在灶房门口，语气里有三分好奇七分不安。
王海生从后面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笑嘻嘻地说：“怎么不能用？我从小吃这口灶烧的饭长大的。我妈蒸的年糕，煤气灶蒸不出那个味。”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月的阳光从灶房的小窗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尊面目模糊的灶君像上，木头的纹理在光里像一张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蔡小婉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口灶不光是用来烧饭的。
腊月十六那天早上，她还在二楼的房间里批改期末**的作文本，就听见楼下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劈柴声。她推开窗户往下看，婆婆林阿珍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举着一把老式的斧头，把一截比大腿还粗的树干劈成小块。那树干颜色发黑，纹理紧实，劈开以后的截面渗出淡**的汁液，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挥发出一股有点苦又有点甜的木质气味。
“妈，这什么柴？”蔡小婉趴在窗框上问。
林阿珍头也没抬，手里的斧头稳稳地落在木头的纹路上，咔嚓一声把最后一截劈成两半。“相思树。村口土地庙后面那棵老相思，前年台风刮断了一根大枝，我让村委会的人留着的。烧这种柴，火不招东西。”
“招什么东西？”蔡小婉随口问了一句。
林阿珍的斧头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把劈好的柴拢进竹筐里。“没什么。”她说，“就是老辈人的讲究。”
蔡小婉没有追问。她嫁进王家快一年了，已经习惯了婆婆这种说话方式——话到嘴边留半句，剩下半句让你自己品。你要是追问，她就用“老辈人的讲究”六个字把你堵回去。你要是装没听见，她就默认你懂了。蔡小婉选择装没听见。她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继续批作文。三年级的小学生写作文，最爱用的成语是“万里无云”，不管写什么季节什么天气，开头第一句永远是“今天万里无云”。她在那句“今天万里无云”旁边打了个勾，画了个笑脸，然后翻开下一本。
从腊月十六到腊月二十三，林阿珍陆陆续续往灶房里搬了整整七天的柴。那堆相思木在灶房墙角码得整整齐齐，比蔡小婉人还高。她每天进灶房端饭的时候都要侧着身子从柴堆旁边挤过去，那堆木头在阴暗的灶房里散发着一股越来越浓的、发苦的甜味。有一天晚上她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灶房门口的时候，闻见那股气味比白天更浓，浓到像是有人在灶房里煮了一锅焦糖。她把灶房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灶膛是冷的，灶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尊看不清面目的灶君像在月光里安静地坐着。
大寒那天，蔡小婉是被热醒的。
那是凌晨四点多，天还黑得像锅底，她裹在棉被里忽然觉得后背发烫，像是有人在她背后放了个电热毯。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腿伸出被子外，发现脚底板踩到的空气也是热的——不是暖气那种干燥的热，是潮湿的、带着柴火气的热，像夏天傍晚太阳落山以后地面的余热从地砖缝里往上蒸。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王海生不在身边。他前天就走了，渔船冬捕旺季，他是轮机员，船上的发动机离了他不转，这一趟出海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回来。蔡小婉披上棉袄，趿着棉拖鞋，推**门下楼。走到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