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给齐天大圣送外卖------------------------------------------“否则吃俺一棒”的备注，沉默了整整五秒。“所以，”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三位临时队友，“这个‘吃俺一棒’，是字面意思还是威胁？”，抹了把嘴：“都有。孙悟空嘛，高兴了请你吃桃，不高兴了请你吃棒子。看心情。那他现在是什么心情？要桃子。”李奕难得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要最大最甜的。说明还行。”——凌晨一点二十。又看了一眼地址——望海崖。那是东海市最东边的一个海岬，白天是网红打卡点，晚上是野鸳鸯和想不开的人去的地方。从西山开到东海崖，**整座城市，少说四十分钟。“现在去？现在去。”刘浪已经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把龟壳铜钱往怀里一塞，“卦象说，宜出行，忌拖延。拖到天亮，那猴子可能就不是要桃子了。那要什么？要你的命。”刘浪冲他咧嘴一笑，“放心，大概率只要一半。贫道算卦很准”的表情，觉得这老道说话比订单备注还吓人。：怎么去？。就算骑回来了，那辆车带一个人都勉强——后座垫子破了个洞，坐上去能直接感受到轮胎的震感。郝三这体型往上一坐，电驴能直接趴窝。“我有个车。”郝三举手。：“什么车？”
郝三从角落里推出来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龄目测比**还大，链条锈得发红，后胎明显气不足，车铃铛倒是锃亮——后来端木枫发现那是唯一一个还能响的零件，因为郝三刚换过。
“你就这一辆？”端木枫问。
“我还有一辆。”李奕从**底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电动车钥匙，指了指停在外面的一辆二手电驴。那车比端木枫的还破，车灯不亮，喇叭不响，后视镜只剩一个，另一个用胶带缠着根铁丝代替。车身上贴满了各种褪色的贴纸，最大的一张写着“注意安全”。
端木枫看着这两辆车，再看看四个人，陷入了沉默。他那辆外卖电驴得先回西山去取，来回多跑一趟太耽误时间，只能四个人挤两辆车。
最终方案是：端木枫骑自己的外卖电驴，李奕骑他那辆破二手电驴，郝三坐刘浪的二八大杠后座——两人加起来快三百斤，压在一条半瘪的后胎上，端木枫目测那辆自行车活不过今晚。
深夜的马路上，出现了一道诡异的风景：外卖小哥在最前面领路，酒鬼保安骑着破电驴紧随其后，零件一路叮当响，像是随时会散架。最后面是道士蹬着二八大杠，后座载着胖厨子，胖厨子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鸡腿。
第二个问题：凌晨一点半，去哪买桃子？
端木枫刚想问，郝三已经拍着肚子开口了：“放心，胖哥早给你安排好了。”
他们绕路去了一家24小时生鲜折扣店。店面不大，开在一条老巷子的拐角处，门口堆着几筐卖剩下的橘子苹果。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跨栏背心，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老板！”郝三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老板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迷糊着睁开眼：“买啥？”
“桃子，一筐，最大最甜的。”
“一筐？”老板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眼前这四个人——外卖小哥、厨子、酒鬼、道士，组合奇怪得像是从哪个综艺节目里跑出来的，“这个点你们买一筐桃子干嘛？”
“送人。”端木枫说。
老板张了张嘴，显然还想问“送谁”，但看了看郝三那体型和端木枫那表情，把问题咽回去了。他走进后库，摸索了一会儿，搬出来一筐桃子。
“山东大蟠桃，变种，甜得很。一百二。”
端木枫看着赵刚那句“经费你们先垫着”，默默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一百二十块，自掏腰包，无报销凭证，无**。他扫码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出了折扣店，刘浪忽然开口：“刚才那张二维码，最好换一张。”
端木枫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刘浪没解释，只是掐了掐手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端木枫决定以后少问这老道问题。
一切搞定，四人正式朝望海崖出发。路上，端木枫实在憋不住了。
“胖哥，”他一边拧电门一边问，“那孙悟空——好好一个齐天大圣，怎么也‘腐化’了？”
郝三坐在二八大杠后座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烤肠，边嚼边说：“不是疯，是‘腐化’。”
“啥玩意儿？”
“就是——每个故事都有个框。框里的人物按剧本走，唐僧让去哪儿就去哪儿，妖怪让打谁就打谁。可故事讲多了，信的人多了，那框就松了。框里的人一伸头，看见外头的世界跟自己的不一样，就开始琢磨——‘凭啥我得按那破剧本走？’”
端木枫愣住：“所以就闹？”
“对。轻的琢磨，重的直接砸框出来。”郝三把烤肠签子往路边一扔，“孙悟空这种算是中不溜。出来了吧，又不知道该干啥，就蹲海边发呆。”
端木枫沉默了一阵。他想说“他们其实挺惨的”，但没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胖哥，我问你——孙悟空在望海崖蹲多久了？”
“监测系统说，快一个星期了。”
“那他这一个星期吃啥？”
郝三的烤肠停在嘴边。李奕的破电驴都安静了一秒。刘浪在后面慢悠悠地飘来一句：“所以他要吃桃子。”
端木枫不说话了。
望海崖到了。
凌晨两点的海边，风大得能把人吹跑。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远处隐约能听到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崖顶有块巨石，轮廓像个人影。
不对，就是只猴。
端木枫把电驴停好，眯着眼往上看。月光下，那身影穿了一身破旧的锁子甲，头顶两根长长的雉鸡翎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两根被吹歪的天线。他手里拄着一根棍子，正对着大海发呆，背影看着竟有点萧索。
“就是他。”郝三压低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看着像轻度。”
“你怎么知道？”
“轻度才会看海发呆。中度直接拿棒子砸船了。重度——”郝三顿了顿，“重度的话，咱们现在应该在海里跟东海龙王聊天。”
端木枫深吸一口气，拎起那筐刚买的桃子，开始往崖顶爬。李奕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刘浪把自行车锁好，慢悠悠跟上。郝三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那根烤肠，不过没在吃了。
爬到一半，那身影动了。
“站住。”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端木枫脚下一顿，看见那根棒子已经指向自己——金箍棒，两头金黄中间乌黑，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俺老孙让你站住。”
端木枫举起手里的筐：“送外卖的！您点的桃子！”
风忽然停了。连海**都好像小了几分。
那身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是孙悟空。但不是端木枫在电视里看过的那种威风凛凛的孙悟空。他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锁子甲上有好几处破损，肩头的披风只剩半截，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眼眶周围一圈青黑，像很久很久没睡过觉。唯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金光。
他盯着端木枫手里的桃子，又盯着端木枫身上那件美团黄外套，半天没说话。
端木枫被看得发毛，干巴巴地补了一句：“那个——最大最甜的，按您要求挑的。山东蟠桃，变种。您先验收。”
孙悟空沉默了几秒。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整个人往石头上一坐，盘起一条腿，语气随意得好像他这辈子天天都在点外卖。
“拿过来。”
端木枫把筐放在他旁边，正准备赶紧撤退，孙悟空又开口了：“你那个手机，让俺老孙看看。”
端木枫心里咯噔一下。这位齐天大圣——要他手机干嘛？他犹豫了半秒，还是掏出手机递了过去。毕竟金箍棒还横在旁边，他没敢不给。
孙悟空接过来，翻来翻去看了一会儿。那双瘦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动作意外地熟练——至少在戳屏幕这件事上，他不像一只从神话故事里蹦出来的猴子。
他盯着订单页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端木枫，嘴角微微扯了扯，算是笑了。
“有意思。那帮写故事的给你开了后门。”
端木枫接过手机，一头雾水：“什么？谁？”
孙悟空没回答。他抓起筐里的一个桃子，也不洗，直接咬了一大口，嚼了嚼。然后他皱起眉头，低头看着手里的桃子。
“这什么玩意儿？”
“山东蟠桃，”端木枫如实回答，“变种。”
孙悟空又嚼了嚼，没再说什么，两口把桃子啃完了。桃核往海里一甩，力道大得惊人——端木枫目测那个桃核至少飞了五百米才落进海里。然后他又拿了一个，继续啃。
端木枫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着这位传说中的齐天大圣蹲在石头上啃二十块钱一斤的桃子，觉得这画面荒诞到他怀疑自己在做梦。
“坐。”孙悟空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端木枫坐下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孙悟空就着一筐桃子，喝了一壶酒。
酒是李奕递上来的。这酒鬼不知什么时候也爬到了崖顶，悄无声息地蹲在旁边，把酒壶往孙悟空面前一递。
孙悟空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一亮：“好酒——什么酒？”
“二锅头。”李奕说。
“还有呢？”
“没了。”
孙悟空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他没再问，把酒壶还给李奕。端木枫偷偷注意到，李奕递酒壶的时候手很稳，但收回去之后，悄悄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
过了片刻，孙悟空忽然开口：“俺老孙问你个事儿。”
端木枫浑身一紧：“您问。”
孙悟空望着远处的海面，月光把海浪染成碎银。他忽然问：“你说，俺老孙要是不去取经，会咋样？”
端木枫愣住了。这问题他怎么回答？他又没取过经。
“可能——”他试探着说，“可能就在花果山当山大王？也挺好。自由。”
孙悟空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怪怪的。
“自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开心，只有一种端木枫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俺老孙当年也这么想。”
他把手里的桃核往海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桃汁。金箍棒在他手里转了个圈，缩成绣花针大小，往耳朵里一塞。那动作行云流水，明显做过几万遍了。
“桃子还行。”他说，“下次送点别的。别老挑便宜的，俺老孙又不差钱。”
端木枫张了张嘴。他想问“您哪儿来的钱”，又想说“一百二一筐已经是我舍得买的最贵的了”，但最终一个都没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齐天大圣，到底清不清楚“买东西要付钱”这个概念？
孙悟空的背影已经走远了。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那个送桃子的——你叫什么？”
“端木枫。”
“端木枫。”孙悟空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了嚼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下次有事，还点你。”
然后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比来时沉默了很多。端木枫骑着电驴，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孙悟空那句话。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订单状态显示“已完成”。他盯着“下单人：孙悟空”那几个字，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的外卖APP，从来没接过这种单。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兰若寺那晚之后。
“别琢磨了。”后座传来刘浪的声音。
端木枫手一抖，电驴差点偏出去。他忘了这老道今晚坐他后座——二八大杠的后胎在下山的半路上爆了，郝三坐了李奕那辆破电驴，刘浪只能挤到端木枫这边来。这老道什么时候醒的，他完全没注意到。
刘浪闭着眼睛，慢悠悠地说：“有些事儿，琢磨透了，你就不是你了。”
端木枫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长，你实话告诉我——我这手机，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能接到他们的订单？”
刘浪睁开眼，侧头看了看他。月光打在那张瘦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小友可知，兰若寺那地方，是什么？”
“破庙？”
“是‘叙事边界’最薄的地方。你在那儿待过，你的手机沾上了那边的气。现在它能听见一些——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
端木枫愣了：“所以只是手机的问题？”
“不全是。”刘浪又闭上了眼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在后座上，“手机是钥匙。但锁，是你自己。你这个人本身，就不沾因果。不沾因果的人，才能跨过叙事边界。别人是敲门，你是推门。”
端木枫还想再问，手机响了。
不是订单提示音，是微信消息。赵刚发的。
小枫啊，刚听说任务完成得不错。辛苦了。
对了，刚才财务说，你垫的那一百二十块桃子钱，因为折扣店开的是手撕**，不符合报销流程，可能报不了。你自己想想办法。
加油。
端木枫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一百二十块。加上之前垫的鞭炮钱、红包钱——他粗略算了算，加入这个“异象局”还不到四十八小时，已经垫出去快两百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李奕那辆破电驴上郝三宽厚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红印微微发烫的位置，然后对着海风深吸一口，没忍住，还是骂了出来。
“孙悟空——你下次点单能不能带**！”
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笑。分不清是猴子，还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