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垫钱的命------------------------------------------。，是系统给外卖员强推订单的那种震。嗡嗡嗡，连震三下，跟有人拿电钻往他枕头底下塞似的。他从行军床上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条件反射地划开了屏幕。您有新外卖订单！下单人：年兽配送地址：东海市城隍庙古玩街18号订单内容：鞭炮十挂、红包二十个、饺子一份、春联一副备注：要最响的鞭炮，最大的红包，最香的饺子，最红的春联。速送，否则我自己来拿！“否则我自己来拿”这六个字，后背嗖地窜过一道凉气。他送了一年多外卖，见过备注写“放门口别敲门”的，见过写“多带两包辣椒面”的，还见过写“小哥你长得帅给你加五块”的——但“否则我自己来拿”，这**是威胁吧？，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郝三翻了个身，肚子上的被子滑下去半截，呼噜声连停都没停。李奕缩在单人沙发里，酒壶攥得跟手雷似的。刘浪趴在茶几上，右脸压出三个铜钱印，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梦里算对了什么卦。。，穿着洗得发白的秋衣秋裤，看着这三位正式工睡得跟死猪一样，忽然觉得人生***魔幻。一个星期前他还是个普通外卖员，最大的烦恼是电瓶车续航不够跑晚高峰。现在他是九组临时组长，工资卡里不到两千块，大半夜被年兽下了外卖订单。，说来简单。，赵刚把他领到这个锅炉房改的破办公室，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小枫啊，送外卖一个月能挣多少？运气好一万左右。”
郝三正蹲在角落啃鸡腿，听到这话，嚼肉的速度明显慢了。李奕靠在墙上擦他的破酒壶，手停了一下。刘浪原本趴着打盹，忽然抬起头，掐了几下手指，眼睛一亮：“财星入命，正应此位。”
三个人同时举手。
“选他当组长。”
端木枫当时就懵了：“你们不问我意见？”
郝三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油乎乎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那力道差点把他拍趴下：“九组组长最重要的活儿，是垫钱。以前我们仨轮着垫——胖哥我工资全吃了，老李光喝酒，老刘算命的钱全刷直播打赏了。你能垫，你当组长。”
李奕难得开金口，靠在墙上头都没抬：“你垫，你说了算。”
刘浪点头，一脸正经：“权责统一，天经地义。”
端木枫总结了一下：“所以选我，是因为我穷得比较有钱？”
三人一起点头。
赵刚当场把任命书拍在他手里。后来他才知道，组长工资只比组员高两百。再后来他才知道，那两百块的官方学名叫“垫付利息补贴”。翻译过来就是——你垫钱垫得多，局里过意不去，给你发点精神损失费。
所以现在，他这个垫钱组长，接到了年兽的单子。
端木枫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清了清嗓子：“都醒醒，有活儿。”
郝三的呼噜声换了个音调，从低音炮变成了哨子。
“胖哥。”
郝三翻了个身：“让老李去。”
“李哥。”
李奕的手指动了动，往腰间摸了一下——那是他以前放枪的位置——摸空了，手垂下去，继续睡。
端木枫还没开口，刘浪先出声了。这老道趴在茶几上，眼睛闭得跟焊上了似的：“贫道算过了，这事你拿主意，贫道跟着就行。”
“你算的什么？”
“算谁该操心。”
端木枫站在这三个装死的正式工中间，忽然悟了。所谓组长，就是半夜被叫醒，还得负责把别人叫醒的那个冤种。他掏出手机，把外卖订单提示音调到最大，对着三个人的耳朵挨个放了一遍。
“您有新的美团订单！”
郝三“噌”一下坐起来：“鸡腿？哪儿有鸡腿？”
李奕的手又往腰间摸了一下。这次他摸到了酒壶，攥住，睁开一只眼。
刘浪慢慢抬起头，脸上三排铜钱印跟麻将牌似的，眯着眼看向端木枫的手机屏幕。看清楚订单内容之后，他表情从迷糊变成了古怪。
“年兽？这东西怎么会点外卖？”
“我怎么知道！”端木枫把手机怼到他脸上，“你不是算命的吗？”
“贫道算人的命，不算年兽的。”
郝三裹着被子凑过来，眯着小眼睛看了一遍订单，挠了挠后脑勺：“年兽？过年放鞭炮吓的那个？”
刘浪点头：“它要最响的鞭炮——说明还记得怕响声这一条。轻度腐化，跟孙悟空差不多。”
“轻度个屁！”端木枫指着备注最后六个字，“‘否则我自己来拿’——我问你们，它自己来拿，是来哪儿拿？”
郝三看了看李奕。李奕看了看刘浪。刘浪看了看端木枫。
三人一起看他。
端木枫愣了：“来……这儿？”
郝三点头：“一般是这个意思。”
李奕开口，嗓子像砂纸磨石头：“它知道你位置。”
刘浪又掐了几下手指：“订单上有定位。”
端木枫看看窗外黑得像墨汁的天，看看自己光着的两条腿，再看看这三个队友。郝三正在抠眼屎，李奕在灌酒，刘浪又开始闭眼装高深。
“你们有什么建议？”
郝三：“先买东西。”
李奕点头。
刘浪：“贫道跟你去，其他人留守。”
端木枫等了五秒。没了。这就是全部建议。他认命地套上外卖服，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行。凌晨三点，去哪儿买鞭炮？”
刘浪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拍了拍道袍上的褶子，露出一个“贫道早就算到了”的表情：“年货市场东头第三家，赵老板，卖烟花爆竹的，欠贫道一个人情。”
郝三从被子里探出头：“你给他算过命？”
刘浪摇头。
“那什么人情？”
“去年他媳妇怀疑他搞外遇，找贫道算。贫道算他没搞外遇，顺便算出了他媳妇的初恋还活着，住隔壁小区。”
郝三正在嚼的冷馒头噎在嗓子眼里。
李奕的酒壶停在半空。
端木枫沉默了两秒：“所以他媳妇的初恋——”
刘浪摆摆手：“重点不是初恋。重点是赵老板信贫道。”
凌晨四点的年货市场，黑得跟被锅盖扣住了似的。整条街就东头第三家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门口站着一个裹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缩着脖子，哈着白气，看见刘浪从二八大杠上下来，赶紧小跑过来。
“刘道长！您可算来了！东西都备好了——最响的鞭炮，最厚的红包，最香的饺子馅，最红的春联！”赵老板**手，忽然压低声音，“对了道长，您昨晚十二点半给我发的微信里说‘凌晨三四点来’，我还以为是群发呢，原来真这么准时啊哈哈——”
端木枫扭头看刘浪。
刘浪已经在小马扎上坐下了，闭着眼，脸上挂着那种“贫道什么都知道但你不用知道贫道知道什么”的微笑。
“道长，”端木枫压低声音，“你十二点半就发微信了——刚才在屋里我们叫你半天，你装什么死？”
刘浪睁开一只眼：“贫道说过了——这事你拿主意，贫道跟着。你要是不拿主意，贫道算再多都是废纸。”
端木枫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怼回去。这老道永远有话等着你。
鞭炮是浏阳大地红，一千响一挂，十挂用麻绳捆成一摞。春联是赵老板自己写的，墨迹还没干透，一股子墨臭味。红包是老式那种，红纸糊的，厚得能当杯垫用。饺子馅是上好的猪前腿肉配山东大白菜，赵老板说这是他媳妇一大早剁的——端木枫注意到他说到“媳妇”的时候，下意识看了刘浪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道长你可千万别再提隔壁小区”的恳求。
端木枫看了看这堆东西，脑子里开始算账。鞭炮加红包加春联，怎么也得小一百。他刚要掏手机问价，赵老板已经满脸堆笑地把计算器往抽屉里一塞：“不收钱不收钱！道长的事就是我的事！走走走我帮你们搬上车！”
端木枫松了口气。
刘浪站起来，拍拍道袍，漫不经心地开口：“赵老板，去年那事贫道帮了你——今年你这桃花债可得自己还。你媳妇最近往隔壁小区跑的次数变多了吧？”
赵老板的脸“唰”一下白了，白得比年货市场门口的节能灯还亮。
刘浪微微一笑：“贫道随口说说，别当真。”
最后赵老板收了个***，五十二块。端木枫扫码付款的时候，赵老板在旁边**手，嘴唇直哆嗦，显然还在消化刘浪那句“随口说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扫码成功的提示音刚响，手机又震了。不是外卖平台的提示音，是微信。赵刚发的。
小枫啊，听说你们半夜出任务？年轻人就是有干劲。财务刚通知，这个月的加班补贴暂时发不下来，理解一下。这次出任务产生的费用，按规定先由现场负责人垫付，留好**回头走报销流程。加油.jpg
端木枫盯着那个“加油.jpg”——一朵**向日葵在屏幕里左右摇摆，笑得龇牙咧嘴。他觉得这朵向日葵是他见过最欠揍的表情包。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搬起那摞鞭炮往电驴后座绑。郝三在旁边帮忙，一只手扶着鞭炮，另一只手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冷馒头。
“赵局说啥？”
“说先垫着。”
“又垫？”郝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这次垫多少？”
端木枫算了算：“鞭炮五十二，红包春联赵老板没收钱，饺子馅算你出的——拢共五十二。”
“那还行啊。”
“加上上回孙悟空那筐桃子一百二，”端木枫的声音很平静，“加上上上回兰若寺那单麻辣兔头的打包费六块——现在拢共一百七十八。”
郝三沉默了。
李奕靠在他那辆破二手电驴上，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一百七十八。”
刘浪推着二八大杠，在后面飘来一句：“够贫道在IP局门口摆一个月的卦摊。”
凌晨四点半，天还是黑的。四个人三辆车，歪歪扭扭往年货市场外开。端木枫骑着他的外卖电驴走在最前面，后座绑着十挂鞭炮和一副春联，保温箱里塞着红包和饺子馅。郝三坐在刘浪的二八大杠后座上，两百斤的体重把后胎压得扁了一半，刘浪每蹬一下都哼哧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李奕一个人骑那辆破二手电驴断后，零件一路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像一支移动的废铁交响乐队。
冷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郝三忽然在后座上开口：“小枫，你说年兽这种级别的——它给五星好评吗？”
端木枫想了想：“孙悟空给了，它应该也給吧。”
“那它有钱付吗？”
沉默。
端木枫把电门拧到底。小电驴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载着满车的鞭炮和一个垫了一百七十八块钱的临时组长，冲进了凌晨的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