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钟表匠周明远接到那块怀表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正落下最后一片叶子。
那是十一月末尾的一个下午，天阴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凉意，不刺骨，但足以让人想把领口拢紧。他正在工作台前修理一座老式座钟，黄铜的齿轮散落在黑色绒布上，在台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用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擒纵轮，凑到放大镜下，检查轮齿的磨损程度。他的手指很稳，六十八年了，这双手修过上千块钟表，从拇指大的女式表到落地的大座钟，从最简单的石英机芯到最复杂的万年历陀飞轮，没有一块是他修不了的。不是他自负，是时间给了他这份底气。时间是骗不了人的，你在它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它就回馈给你多少手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精确得像一块校准过的表。
门被推开了。
风先挤了进来，然后是个人。那人年纪很大了，比周明远大，也许过了八十，也许更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但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些拖，像一个零件出了问题的精密仪器，运转还在继续，但某个关节已经不那么灵光了。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怕那东西会自己长腿跑了似的。
周明远放下镊子，摘下放大镜，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他认出了这个人。不是认识，是认出了那种气质——上过战场的人身上都有一种东西，不是伤疤，不是勋章，不是任何肉眼可见的标记。那东**在眼神里，藏在站姿里，藏在你在跟他对视的那一刹那能感受到的那种沉默的、锋利的、不让任何人靠近但又渴望被人靠近的矛盾里。周明远没有上过战场，但他修过太多从战场上回来的表了。那些表的表盘上有时会嵌着弹片，表壳上有时会有**擦过的痕迹，机芯里有时会藏着不属于这块表的零件——从另一块被炸碎的表的残骸里捡来的、还能用的、被小心翼翼地装进这块表里、伴随着它的新主人走过剩下的岁月的零件。
每一块表都有故事。周明远修了一辈子表，听过一箩筐的故事。有的甜蜜，有的悲伤，有的平淡如水，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