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坠落
沈薇死前最后八秒，看见了自己的脸。
不是镜子里的倒影，不是水面的折射，而是真真切切地，她看见自己站在客厅中央，穿着那件米白色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像刚从浴室出来。而她自己——或者说她的意识——正悬在天花板一角，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知道那是自己，又知道那不是自己。那个站在客厅里的沈薇正在接电话，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嘴里含混地应着，另一只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动作流畅自然，浑然不觉自己正被注视着。
然后一切开始变慢。
杯子从指间滑落，水花溅起的瞬间被拉长成无数晶莹的碎片。她的身体开始倾斜，像一个失去支撑的雕塑，膝盖先弯，腰身跟着软下去，最后是头部轻轻磕在茶几边缘——不，不轻，沈薇在天花板上都听见了那声闷响，沉闷的，潮湿的，像石头砸进泥潭。她倒下之后就没有再动过。
沈薇想喊，想叫，想让楼下的人听见，想让路过窗外的任何人看见——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睡裙下摆微微卷起，露出左边小腿上一块月牙形的烫伤疤痕。那是她十七岁在火锅店打工时留下的，阿姨说这么漂亮的姑娘留个疤可惜了，她笑着说没事，又不当模特。现在这道疤正对着天花板上的自己，像一个无声的注视。
八秒。只有八秒。
然后画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走，她重新落回自己的躯壳里，心跳如擂鼓，后背冷汗涔涔。
这是沈薇第二十三次梦见自己的死亡。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没有血，没有水渍，只有那盏她花了两百块从某宝淘来的星空投影灯，正缓缓旋转着投出紫色的星云。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窗外的城市还醒着，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一闪而过。
她躺了很久，久到冷汗变凉，凉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才慢慢坐起来。手指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温刚好，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吞咽，还有温度。
她活着。毫无疑问。
可她梦见自己死亡的方式已经变了。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坠落感，像从高处掉下去，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后来画面逐渐清晰——她看见一扇窗，看见一件睡裙，看见自己倒在地板上，却始终看不清脸。从第十七次开始，她开始看见那张脸，看见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见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百年孤独》。
细节在一层层叠加，像有人在用最慢的速度给她揭示一幅完整的图画。
而这幅图画里没有凶手。没有入侵者，没有打斗，没有任何外力。她就是那么突然地、安静地、莫名其妙地软倒下去，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
沈薇不是没想过求助。她查过“反复梦见自己死亡”，搜索引擎给了她一堆答案：焦虑症、睡眠瘫痪、压力过大、心脏问题。她去过医院，做过心电图和脑电图，医生说她一切正常。她去过心理咨询室，咨询师问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重大变故，她说没有，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咨询师说，那你觉得这个梦在告诉你什么？
沈薇答不上来。她只是觉得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每次醒来她都要先把左脚小腿露出来看一眼，确认那块疤还在。真到她开始害怕接电话，害怕穿那件米白色睡裙，害怕在晚上喝水。
但梦从来不会因为她害怕就停下来。它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时间表。每隔三到五天来一次，像某个精密的仪器在倒计时。
第二十四次。
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那天沈薇加了一整天的班，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她洗完澡，穿着那件睡裙——她最近已经开始刻意回避那件睡裙，但今天是唯一一条干净的——坐在沙发上回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见自己的表情疲惫而松散，毫无防备。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死去。
但这一次，她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
客厅的格局变了。茶几上多了一个马克杯，杯身印着“宇宙最强铲屎官”的字样。沙发上多了一个灰色靠垫。窗帘换成了遮光布。冰箱上贴着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