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隔着ICU的玻璃窗看**妈。她身上插满了管子，嘴唇干裂起皮，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但她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还是努力地、慢慢地、用尽全力地弯了一下嘴角。
她在笑。她在ICU里，笑着看他。
沈渡那年的高考成绩超了本科线八十分，填志愿的时候所有老师都建议他报更好的学校，但他选了本市的一所普通大学，因为离家近，因为省钱，因为方便照顾。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
选秀节目进行到第五期的时候，沈渡已经成了全网最大的现象级话题。他的每一个舞台都会被截成短视频疯狂传播，他的每一句发言都会被做成表情包和各种抽象的梗图，他的面孔出现在各大平台的推荐页上，甚至连没看过节目的人都知道——“哦，就是那个唱《爱情买卖》的抽象哥。”
经纪公司开始排队找上门来。各种各样的名字印在名片上，各种各样的合同堆在桌上，各种各样的分成比例和签约条件写得密密麻麻，像一张张精心编织的蛛网。沈渡一份都没签。理由很简单，也很沈渡——“我要回去问问我奶奶。”
经纪人差点没当场心梗：“你都二十四了，签合同还要问***？”
沈渡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她是我唯一的家人。”
这句话在后来被截出来，配上催泪的***，变成了他“反差萌”人设的铁证。网友们感动得稀里哗啦，说他表面上疯疯癫癫，骨子里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他不抽象，他只是用抽象保护自己”，一篇文章这样写道，转发量又是十万加。
沈渡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嘴角又动了动。这次的那个表情，比上次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苦涩，可能是自嘲，也可能只是一个疲惫的年轻人在看到别人把自己的生活简化成一个感人故事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
他没有奶奶。
他在初舞台的资料表上“紧急***”那一栏写的名字，是**妈。但**妈现在的情况，不能说“紧急联系”——她能联系到的，只有病床边的呼叫铃。所以他编了一个奶奶出来。需要一个可以拒绝经纪公司的理由，需要一个可以让观众觉得“他好真诚”的切入点，需要一个比“我妈在ICU我需要钱”更体面的、更温暖的故事。
编一个奶奶，是最不伤人的方案。
他不会伤害任何人。这是他在这个行业里给自己定的唯一一条底线。他可以骗人，可以用技巧，可以操控情绪，可以在镜头前扮演一个跟真实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但他不会让任何人因为他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包括那些经纪公司。他拒绝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在合同里藏了陷阱——事实上有的合同确实藏了，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做过综艺编导的人对这些门道比谁都清楚——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签了约，他就会变成一个商品。被包装，被定价，被摆在货架上，按照市场需求随时调整配方和口味。
他不怕变成商品。他怕变成商品之后，还是没有足够的钱。
节目录制到第八期的时候，赛制进入了淘汰赛阶段。每次录制结束后，所有选手会聚在**的休息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拥抱，有人吵架，有人对着手机看排名看得脸色发白，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收拾行李。
沈渡从来不在那个休息区多待。
不是因为他不合群，而是因为他怕跟这些人走得太近。他怕看到他们认真追梦的样子——那些孩子是真的热爱舞台，是真的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是真的把每一次表演都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干净的、滚烫的光，那种光让沈渡每一次看到都觉得喉咙发紧。
因为他们相信的东西，他早就不信了。
他不是来追梦的。他是来赚钱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不会拔掉它，因为他需要记住这根刺的存在。它提醒他，他跟那些真正热爱舞台的孩子们不一样。他可以跟他们一起排练，一起吃饭，一起熬夜，一起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挤着睡——但他不能假装自己跟他们是一样的人。
他们有梦想。他有账单。
医院的账单每个月准时发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