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宴设在我娘偏殿的小厅里。没有山珍海味，一张旧木桌，三副碗筷，桌正中架着一口铜锅，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说起来，宫中的火锅是我娘唯一坚持保留的北境习惯，从她还被先帝指婚时就开始了。我娘把肉片一片一片涮好夹进我碗里，又把最大的一块挑给舅舅，笑着说北境吃不上这个。舅舅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闷声说了一句：“阿昭，朝堂上的事，我都听说了。那些账本，那个门客，那笔一百二十万两的亏空——你一个人在藏书阁熬了几夜？”

我夹了一筷子羊肉，没说话。

娘放下筷子，转头看我。她的目光很安静，像她做了二十二年皇后那样安静，但眼眶是红的，烛火在里面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光。

“阿昭，你跪过谁吗？”

“没有。”

她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握在她掌心里。她的手很软，和我记忆中小时候牵我走过御花园时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道细纹。她说那就好。她没有说别的，但我懂她的意思——她这一辈子跪过太多次了，跪先帝，跪太后，跪皇上，跪列祖列宗，跪天下人，跪到膝盖上磨出了茧子。她不希望我也跪。我反握住她的手，忽然发现她的手背上有一块淡青色的瘢痕，是当年在御书房门前跪那一整天留下的，两年多了，还没消。

那天晚上舅舅喝多了，趴在桌上打鼾，鼾声比他在军营里喊口令还响。我娘拿披风盖在他背上，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她看了很久，忽然抬头对我说：“你舅舅的鬓角白了。”

我说嗯，白了不少。

“我也是，”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笑了一下，“白头发这种东西，藏不住的。”

我说娘，白了也好看。她伸手拍了一下我的手背，说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话的。我说我一直都会，以前没说而已。

窗外北风呼啸，偏殿里的炉火烧得很旺，铜锅里的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娘，做了一辈子皇后，忍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她哥哥回来。一个是我舅舅，在北境守了半辈子边疆，被关在天牢里好几个月，出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北境的日头比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