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薄的灰——不是两天没擦的灰，更像是某种比喻意义上的灰，象征着一个人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之后，他的领地如何迅速地从“领地”退化为“房间”。
他打开灯。书桌上的东西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深浅排列，台灯的角度精确地指向桌面中央，显示器旁边立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年轻时的林博文和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两人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床前面，身上沾满了机油，但笑得很开心。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各种证件和证书，按时间顺序排列得一丝不苟。第二个抽屉里是一沓手写的技术笔记，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纸页已经发黄发脆。第三个抽屉在最下面，他拉开的时候愣了一下——抽屉里只有一个东西，一本蓝色封皮的相册，压在相册最上面的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张已经有些发黄。
他把纸展开。是父亲的字迹，钢笔写的，笔画还是那样方方正正，但有一两处出现了不该有的抖动，像是握笔的手在某个瞬间不再稳当了。
“远深，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我不知道周律师那个环节会进行到什么程度，但我知道你大概率通不过。你从小就不爱哭，这一点随我。三岁那年你从滑梯上摔下来，缝了七针没掉一滴泪，护士以为你吓傻了，后来我才知道，你只是觉得哭解决不了问题。”
他的手指按在“随我”两个字上，按了很久。
“所以我必须用这个方法，让你在所有人面前，尝试去表达一种你从来不会表达的东西。不是因为我怀疑你不悲伤，恰恰相反，我知道你悲伤。但你们这代人，或者说我们这代人，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悲伤，而是拒绝表演悲伤。你以为我在讽刺葬礼上的表演式情感？不，孩子，我在讽刺的是，那些让你们年轻人觉得表达感情就是表演的整个世界。”
林远深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他关上灯，走出书房，带上门。
葬礼那天，天气好得出奇。
十月二十六日，青山市殡仪馆，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阳光落在花岗岩台阶上，把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灵堂布置得很规矩，花圈按照亲疏远近排成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