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母------------------------------------------，是九月的第二个星期六。，绿皮火车要晃四个半小时。他买的是最便宜的硬座，五块钱，学生票还能半价。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堆着蛇皮袋，空气中飘着茶叶蛋和泡面的味道。对面的中年妇女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孩子的口水流了她一肩膀，她浑然不觉，自己也在打盹。，看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镇，从乡**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九月的北方还不到收割的时候，玉米地里一片浓绿，偶尔能看到几个弯腰干活的人影。，是2045年的春天。那时候**已经通了，从省城到老家只要四十分钟。但他特意选了这趟慢车，因为梁玉梅住院前跟他说过一句话：“阳阳，妈还想再坐一回那趟绿皮车。”。。，张雪阳拎起那个在夜市花二十块钱买的仿皮双肩包，挤过人群，下了车。，小到只有一个遮雨棚和一张褪色的时刻表。出站口外面是一排等客的摩的，司机们叼着烟，目光懒散地在出站的人群中扫来扫去。。——事实上，他恰恰相反。四十一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上还沾着机油的印子，站在那辆破旧的二手摩托车旁边，整个人像一块被风雨打磨过的石头，沉默、坚硬、毫不起眼。。不管多累，他的脊背永远是直的。这是张雪阳从小对父亲最深的印象。“爸。”，声音平稳，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没说话。他把唯一的一个头盔递给张雪阳，自己跨上摩托，发动引擎。突突突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坐在后座上。头盔里有一股浓烈的机油味，还有父亲头发上残留的烟味。他伸手搂住**军的腰，感觉那腰比他上辈子记忆中的要细一些，但依然结实。
摩托车上路了。
从火车站到他们家，骑车要二十分钟。经过镇上那条主街的时候，张雪阳看着两边熟悉的店铺——老张五金店、利民超市、胖子**、新华书店——有的他记得后来关了，有的开了十几年，有的在2020年的疫情之后再也没能开门。
他的目光在这些店铺上一一扫过，像一个考古学家在辨认历史的痕迹。
摩托车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栋六层老居民楼前停下来。
张雪阳的家在四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房子是**军单位分的，九十年代的福利房，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就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种声控的，他重重地跺了一脚，二楼和三楼的灯亮了，四楼的没亮——灯泡又烧了。
他站在家门前，抬手要敲门，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听到门里传出来的声音。
梁玉梅在唱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愉悦，像是在做家务的时候随口哼的。张雪阳听过无数次梁玉梅唱歌，但从没听过这么年轻的、这么有生命力的声音。上辈子母亲最后的几年，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像秋天的树叶，风一吹就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门开了。
梁玉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她今年三十九岁，在市里的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刚下夜班回来没几个小时，但精神看起来很好。
“阳阳！”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快进来快进来，妈给你炖了排骨，小火煨了一上午了，骨头都酥了！”
张雪阳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三十九岁的、健康的、眼睛闪光的梁玉梅，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妈。”他说。
“哎，咋了？”梁玉梅看着他，皱了皱眉，“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梁玉梅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看你这胳膊，细得跟鸡腿似的。快快快，进来吃饭。”
张雪阳换了拖鞋，走进那个熟悉的客厅。二十寸的CRT电视，红木色的电视柜，沙发上的弹簧已经有点塌了，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块。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罩着。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他记得那是他十二岁那年拍的，在镇上的照相馆，**是合成的***。
一切都没变。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但在他的记忆里，这些物件的颜色是黯淡的、褪色的，像一张放太久的照片。而此刻它们鲜活得像刚画上去的油画，每一笔颜色都浓烈得刺眼。
**军停好摩托回来了，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这就是**军的风格。他从来不表达，不拥抱，不说“我爱你”，甚至很少叫张雪阳的名字。但他的爱都在行动里：每个月的工资准时打到卡上，从不拖延；张雪阳说要买电脑学编程，他二话没说取了五千块钱；高三那年每天晚上给张雪阳热一杯牛奶放在书桌上，然后悄悄关上门。
四十一岁的**军，头发还全是黑的。张雪阳记得后来父亲五十多岁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太累了。厂子效益不好，下岗后又去开货车，常年跑长途，一年有三百天在路上。张雪阳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让父亲别干了，**军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张雪阳记了一辈子的话：“爸这辈子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军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在心里流，外面的人看不到。
“吃饭吃饭吃饭！”梁玉梅把排骨端上来，满满一海碗，酱色浓郁，肉香扑鼻，“阳阳你多吃点，在学校可吃不到这个。”
张雪阳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味道是对的。梁玉梅炖排骨永远放八角和桂皮，不放花椒，因为她觉得花椒“抢味”。酱油用的是老抽，颜色重，但不咸，最后会放一点点糖提鲜。
这个味道，他有好几年没吃到了。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不敢抬头，因为眼眶已经开始发热。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梁玉梅笑着给他碗里又加了一块，“你说你这孩子，离家才多远，才几天，咋就跟饿了八辈子似的。”
张雪阳心想，妈，你说得对，真的是八辈子。
饭吃到一半，梁玉梅放下筷子，看着张雪阳。
“阳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她的语气认真起来，“你以前回家从来不主动打电话，这次在学校还专门打了个电话说想我，妈心里就犯嘀咕了。”
张雪阳抬起头，看着梁玉梅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但认真看人的时候特别亮，像两颗黑葡萄。上辈子他每次做重要决定之前，都会看着这双眼睛，问自己：我是不是在做正确的事？
“妈，我问你个问题。”他说。
“问。”
“你和爸今年多大了？”
梁玉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妈三十九，**四十一，你忘了？”
“没忘。”张雪阳说，“我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啥？确认妈是不是还年轻？”梁玉梅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可不，上回厂里来新同事，还以为我是三十出头呢。”
**军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话，但那声“哼”里的意思是“你就吹吧”。
梁玉梅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跟张雪阳说：“阳阳，你到底要说什么？”
张雪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们。
“爸，妈，我打算做点事情。”
“什么事情？”梁玉梅问。
“赚钱的事情。”
短暂的沉默。梁玉梅和**军对视了一眼。
“阳阳啊，”梁玉梅斟酌着用词，“你现在才上大一，学习要紧。钱的事你别操心，爸妈还能挣，你……”
“妈，我不是要现在就去打工。”张雪阳打断了她，“我是说，我找到了一些方法，可以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赚一些钱。”
他没有说更多。因为他没办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股票会涨，怎么知道2007年会有一波大牛市，怎么知道未来的风口在哪里。他甚至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懂事”。
“什么方法？”**军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沉，像一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张雪阳想了想，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我在学编程，写了一个小程序，卖了点钱。”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2005年，互联网泡沫已经过去几年了，但“写程序赚钱”这个概念已经开始在普通人的认知里出现。不算太离谱，也不算太显眼。
梁玉梅的眼睛瞪大了：“卖了多少钱？”
“不多。”张雪阳说，“但够我试试。”
他没说具体数字，因为他怕吓着他们。他的银行账户里现在有一万块钱——原本有两万，是他这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但他交学费后就剩一万了，这一万块是暑假打工攒的五千块、加上从刘伟那儿借来的五千块，凑了一万，全部买成了**的股票。
六块一进的，现在已经六块七了。
这笔操作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疯狂的。一个二十岁的大一新生，把学费拿去炒股，还找同学借了五千块。但如果刘伟知道真相，他一定不会觉得疯狂——刘伟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无条件相信兄弟，哪怕兄弟说“你借我五千块，我带你发财”，他也会二话不说把钱拍在桌上。
“试试？”梁玉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阳阳，你可别去搞那些**什么的，妈在电视上看过，那都是骗人的，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不是**。”张雪阳有点哭笑不得，“妈，我保证，不是**。”
“那你保证不耽误学习。”梁玉梅说，“你要是敢挂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行了。”**军放下筷子，说了两个字。
就两个字，梁玉梅不说话了。
**军看着张雪阳，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他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张雪阳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别给**添麻烦。”
这就是他全部的态度。不是支持，不是反对，而是一种沉默的、审慎的默许。他的意思是：你想做就去做，但别让**操心。
张雪阳点了点头。
他知道父亲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军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梁玉梅操心。他觉得自己没本事，不能让老婆过上好日子，心里一直有愧。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她有更多的烦恼。
而现在，他的儿子在说“我要赚钱”。
如果儿子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梁玉梅可能不用再那么操心了。意味着她可能不用再上夜班了。意味着她可能不用再为了省几块钱，骑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去郊区的**市场买菜了。
**军不敢想这些。
因为他怕失望。
晚饭后，张雪阳帮着梁玉梅洗碗。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梁玉梅负责洗，他负责擦。水流声哗哗的，偶尔伴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阳阳，**其实挺高兴的。”梁玉梅一边洗碗一边说，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部分，“你走之后他跟我说，咱家阳阳懂事了，知道要想办法了。”
张雪阳擦碗的手顿了顿。
“我就说他，你倒是当着他的面说啊，每次都是事后跟我说有啥用？”梁玉梅说着叹了口气，“**这人就这样，不会表达，但心里都有。”
“我知道。”张雪阳说。
梁玉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阳阳，妈觉得你这次回来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梁玉梅想了想，“就是……你以前看人看东西，都是浮的，飘的，现在不一样了，沉了。像是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
张雪阳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从三十五年后回来的？说自己带着两辈子的记忆？说自己在另一个时空里，看着她死去，无能为力？
他说不出口。
他能做的，就是好好地、认真地、用力地看着眼前这个三十九岁的梁玉梅。记住她围着碎花围裙的样子，记住她手里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样子，记住她眼睛里有光的样子。
“妈。”他说。
“嗯？”
“以后别上夜班了。”
梁玉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上夜班你养我啊？”
“嗯，我养你。”
梁玉梅笑着打了他一下：“行，妈等着。”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张雪阳没有笑。
他离开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梁玉梅弯着腰在水池前清洗最后几个碗，碎花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几缕碎发染成了金色。
他在心里默默地、一笔一划地刻下这个画面。
这是他重生的第三天。
三十五年的记忆像一座巨大的金山，他刚刚开始挖掘。但他知道，对他来说，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从来就不是金山上那些闪闪发光的数字。
而是这个在水池前弯腰的女人。
和那个在客厅里沉默地抽着烟、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心里装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男人。
他的父亲和母亲，还在。
一切还来得及。
那天晚上，张雪阳躺在自己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父母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声音的起伏，像远处河水的流淌。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月亮形状的光斑——那是对面楼窗户反**来的路灯光。
上辈子，他在这张床上睡了十八年。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睡过。后来他给父母买了大房子，三室两厅，有电梯，有地暖，厨房比他们以前整个客厅都大。但梁玉梅说，那房子住不惯，半夜醒了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张雪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过很多次之后残留的洗衣粉味道。梁玉梅每年夏天都会把枕头拆开，把荞麦皮倒出来晒，晒足了太阳再装回去。她说这样枕头才不会生虫，睡着才舒服。
这个枕头，比他睡过的任何一张五星级酒店的床垫都舒服。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重生以来最安稳的一场睡眠。
窗外，月光淡淡地铺在一切之上。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2005年的夜，安静得像一个还没被打开的礼物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