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七零年代的她

我是不是要死了------------------------------------------，沈海十八岁，在省城读大专一年级。。开学的时候走，放寒暑假的时候回，中间偶尔放一两天假，也多半待在学校的宿舍里，不往家跑。沈桂兰有一次在电话里问他：“周末不回来？”他说：“车费贵。”沈桂兰挂了电话，坐在灶房里叹了好几口气，跟常明爱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蹲在灶膛前，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她面无表情，像一堵粉刷得很平的墙。她心里想说的是：他躲的不是这个家，他躲的是我。可她没有说出来。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好。不说出来，沈桂兰还能假装不知道；说出来，连假装都装不了了。，沈海破天荒地回来了一个周末。不是放假，也不是过节，就是回来了。他自己跟沈桂兰说是学校有事停了两天课，沈桂兰信了。常明爱不信，但她不关心他为什么回来——她只知道他要回来了，她要把院子扫干净，要把灶房擦一遍，要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不能让他觉得这个家乱，也不能让他觉得她过得不好。。，把书包放进自己的小屋，换了那件最干净的碎花棉袄，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那根**绳扎了一根辫子——**绳还是很多年前沈海从小兰那里要来的那根，早就褪色了，细细的一根，打着几个死结，她不舍得扔，一直用着。她蹲在灶房里帮沈桂兰择韭菜，择着择着就抬头往院门口看一眼。沈桂兰看在眼里，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院门响了。，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行李袋，从院门外面走进来。他长高了，肩膀宽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不像十八岁，像二十出头。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常明爱正好端着一盆洗菜水从灶房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手里的木盆歪了一下，水晃出来一点，溅在她棉鞋上。她赶紧稳住，把木盆放到墙根，直起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海哥，回来了。”她说。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嗯。”他说，然后背着行李袋走进了东屋。门关上了。，把手**围裙口袋里，站了几秒钟，转身回了灶房。她蹲在灶膛前，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还是平的，但她添柴的手比平时重了一些，柴火丢进灶膛里，啪的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烟呛得她直咳嗽，没注意到这些。。沈桂兰杀了一只鸡，炖了汤，炒了鸡蛋，烙了葱油饼。三个人坐在堂屋的方桌上，沈桂兰坐在常明爱对面，沈海坐在常明爱右手边——隔着一个桌角。常明爱低着头喝鸡汤，舀了一勺，吹了吹，又舀了一勺。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好像在数自己一共喝了几口。
沈海坐在旁边，闷头啃鸡腿，啃得很干净，骨头上的肉丝都啃得一丝不剩。他吃东西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又快又猛，像赶时间似的。
沈桂兰给他夹菜，他吃了。沈桂兰问他学校的事，他简短地回答，一句两句就没了。沈桂兰又问：“在那边吃得惯不？惯。冷不冷？不冷。”一问一答，像在审讯。
常明爱始终没有说话。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海哥你瘦了”，想说“你那个棉大衣有点薄了要不要我帮你织条围巾”，可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她怕他说“不用”，更怕他说“嗯”然后没有下文。她不想在他难得回来的这个晚上，让自己变成一个多余的、讨人嫌的存在。
饭吃完了。沈桂兰收拾碗筷，常明爱帮她端碗。沈海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洗个澡”，走了。
常明爱站在灶台边洗碗，水很凉，手指冻得通红。她把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摞在碗架上，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灶台上的油渍擦不掉，她用指甲抠了抠，抠掉了一小块，又抠了抠。
那天晚上，常明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因为她想沈海想得睡不着——那种睡不着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早就习惯了。她是觉得身体不舒服。小肚子一阵一阵地往下坠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说不上来是那种疼，就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揣了一个铁疙瘩。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捂着，翻了个身。又疼了一下，她又翻了个身。她以为是晚饭吃多了，或者喝了凉的鸡汤肠胃受了凉。她没太在意，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一阵疼痛疼醒的。
小肚子比昨晚更疼了，像有人拿手在里面攥着什么东西，使劲地拧，拧一下，松一下，再拧一下。常明爱蜷在被窝里，咬着嘴唇，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她想起来上厕所，掀开被子，坐起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股温热的、陌生的、不可控制的东西从身体里涌了出来，像尿失禁一样，但不是尿的感觉。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浅色的**上洇出了一**暗红色的印子，还在慢慢地扩大，被子内侧也蹭到了一小块。
血。
常明爱的手开始发抖。她盯着那片暗红色看了几秒钟，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想不了。然后暂停键弹起来了，各种念头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进来，把她冲得头晕目眩。
她是不是生病了？什么病会流这么多血？是不是肚子里长了什么东西破了？是不是快要死了？村里以前有个女人，在田里干活的时候忽然捂着肚子蹲下去，下面流了好多血，送到卫生院就没救回来。那个女人得了什么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流了很多血，然后人没了。
她也流了很多血。她是不是也要没了？
她想喊沈桂兰。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她想到沈桂兰如果知道了会是什么样子——她会不会崩溃？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一个在上大学，一个在读初中，她这辈子已经够苦了。如果常明爱死了，沈桂兰怎么办？
她想到沈海。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碰上这种事。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麻烦吗？会觉得她是个累赘吗？他本来就不怎么理她了，要是知道她得了这种“流很多血”的病，会不会更烦她？
常明爱把被子盖好，把沾了血的**脱下来，团成一团，塞到枕头底下。她换了一条干净**，又铺了一层厚厚的草纸在上面——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别的了。她把被子拉平，把沾了血的那一面折到里面，让人看不出来。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棉鞋鞋尖。棉鞋上蹭了一点血，暗红色的，干了一半，像一朵开败的花。
她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没用。哭不能止血，哭不能救命，哭只会让沈桂兰听见，然后跑过来，然后发现她快要死了，然后伤心。
她不能连累他们。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一样劈进了她的脑子里，劈得她整个人都亮了一瞬——她得走。她不能死在这个家里，不能死在沈桂兰和沈海面前。她要找一个地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不连累任何人。
她开始收拾东西。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不是沈桂兰给她做的那件最好的，是那件打了补丁的、洗得发白的。她把棉袄叠好，塞进一个布包里。她又拿了两双袜子，一条围巾，一把梳子。她想了想，又把枕头底下那团沾血的**抽出来，塞进了布包最底下，不能留在这里，不能让沈桂兰看见。
她没有拿吃的。她不想从家里带走任何值钱的东西，那些都是沈桂兰的。
她把布包的带子系好，背在肩上，轻手轻脚地打开了自己小屋的门。
外面天刚蒙蒙亮。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六点多钟了，院子还是灰蒙蒙的，鸡还没叫，灶房的门关着，沈桂兰还没起来。东屋的门也关着，沈海大概还在睡觉。
常明爱站在自己的小屋门口，朝东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纸糊了好几层，什么也看不见。她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走到篱笆门边。篱笆门是用铁丝拧上的，她拧了好几下没拧开，手指冻僵了，使不上劲。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两只手一起拧，铁丝松了，她把门拉开一条缝，侧着身子挤了出去。
村道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东边的天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灰蓝色的，冷得像铁。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灌进她的棉袄领子里，冻得她脖子一缩。
她没有往村东头走——那是出村的路，但不是她想去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她只想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找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等死。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干的，冷风一吹，干得发涩。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好多，从十三岁长到了三十岁，心里那些小女孩的害怕、委屈、想让人抱一抱的念头，全都被这个早上冰冷的风吹散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连累他们。
她沿着村道往西走。西边通到一片更荒的野地，过了野地是一条河，河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走过那么远。
走了大约两三百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奔跑的、急促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噔噔噔响的脚步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有人在后面追她。
常明爱的步子加快了。她不想被追上，不管是谁，她都不想被看见。她低着头，走得飞快，布包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颠着，砸得她肩膀疼。
“常明爱！”
她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即使这么多年他没有好好叫过她的名字，即使他每次只用一个“嗯”字来打发她，他的声音她还是能在第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就认出来。
沈海。
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她站在路中间，背对着那个声音，布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赶紧用手抓住，攥得很紧。
身后的人跑到了她面前。
沈海穿着一条单裤、一件旧毛衣，脚上趿拉着一双棉拖鞋，大衣都没来得及披，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刚从被窝里弹起来就冲出来了。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白气，在这个冬天的早晨像一团一团的小云朵。
他看了她一眼。先看她的脸——没有哭，表情很平，平得不正常。然后他低下头，看见了她棉裤裤腿上那一片暗红色的印子，在灰色的棉布上格外刺眼。他看见了她棉鞋鞋帮上蹭到的血迹，看见了她肩上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不是那种生气的拧，是一种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从胸口一直拧到眉心的疼。
“你去哪儿？”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跑急了。
常明爱没有回答。她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棉鞋尖。那只棉鞋上沾了血，她不想让他看见，就把那只脚往后缩了缩，藏在另一只脚后面。
沈海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什么。他十八岁了，在省城上大专，该懂的都懂了。他看了一眼她棉裤上的血迹，再看了一眼她背着布包要出走的架势，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害怕了，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她不想连累家里人，她要一个人走。
他的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疼。不是心疼，是比心疼更复杂的东西——是懊悔，是恨，是说不出口的、攒了很多年的、像发酵了的面团一样不断膨胀的什么。
那些年里他对她不闻不问，不冷不热，不给她一个多余的表情。他以为这样就是对的——拉开距离，就不会有人说闲话，就不会让她受委屈。可他没有想过，他拉开的这段距离，在她最害怕的时候，变成了一道深渊。她宁愿一个人背着布包走掉，也不愿意叫一声“婶”，不愿意叫一声“海哥”，不愿意向任何人求助。
因为他让她觉得——她不能求助。
沈海蹲了下来。
他蹲在常明爱面前，像很多年前在打谷场上他蹲下来背她回家时一样。他的眼睛跟她平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你是不是……肚子疼？流血了？”他问。
常明爱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从昨天晚上一直忍到现在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个角，那些拼命压下去的恐惧、委屈、不想连累任何人的倔强，全从那个角里往外涌，涌得她鼻子发酸，喉咙发紧，嘴唇开始发抖。
沈海看见她的嘴唇在抖，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知道那些话应该说，可他的嘴张了两下，声音卡在嗓子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堵在喉咙口的东西全都咽了下去。
“这不是病。”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会死。”
常明爱抬起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挂了一下，落在地上。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他是不是在骗她。
沈海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落下来，落在了她攥着布包带子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拳头整个包住了。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手滚烫。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有点不稳，但他用力把它稳住，“这个是每个女的都会有的，叫**，说明你长大了。不是病，不会死，过几天就自己干净了。”
常明爱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很碎：“可是……流了好多血……”
“那个人就是这么多，”沈海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红得发烫，可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我问过……不是，我看书上写的，正常的。三到七天就停了。你回去问妈，妈都知道。”
常明爱还是不太信。但她不走了。不是因为沈海的话让她完全放心了，是因为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掌那么大、那么烫，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像搭起了一座小小的、避风的帐篷。她觉得也许死在这里、死在他面前，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至少不是一个人。
沈海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把她肩膀上的布包取下来，背在自己肩上。然后他伸出手，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
“走，回家。”他说。转过身，走在前面。
常明爱站在原地，看着他弯下腰把布包的带子紧了紧，看着他那件旧毛衣的背后有一个小小的破洞，看着他的棉拖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一步步地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以前那种匆匆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是真的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她跟上来。
常明爱迈开了步子，跟在他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和很多年前一样。她又看了一眼他伸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张着，像一个随时可以合拢的机关。她没有去握。但她知道自己如果伸出手，他不会躲开。
那个发现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很响，响到她以为他一定听见了。
沈海走在前面，耳朵还是红的。他的右手垂在身体右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那个东西他握了很多年，一直握不紧，也不敢松。
今天，他终于握紧了一点。
村道很短。从野地那边到沈家院门，不过三四百步。常明爱跟在沈海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完了这三四百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沈桂兰正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还没来得及梳，乱蓬蓬地挽在脑后。她看见沈海背着布包走进来，又看见常明爱跟在后面，裤子上有血迹，脸上有泪痕，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问常明爱去哪儿，没有问沈海是怎么回事。她走过去，拉起常明爱的手，把那只冰凉的、微微发抖的小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把她领进了灶房。
灶房里的灶膛还焖着昨夜的火，沈桂兰用火钳拨了拨，埋了一夜的炭火翻出来，红通通的，热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搬了小板凳让常明爱坐在灶前，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东西，放在灶台上，然后坐在常明爱对面，一只手握着常明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
“明爱，你听婶说……”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稳，像灶膛里那些埋了一夜还红着的炭火，不烈，但烫得很真实。
灶房外面，沈海站在院子里，把常明爱的布包放在石桌上。布包鼓鼓囊囊的，带子系得很紧，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一双袜子、一条围巾、一把梳子，还有一团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他没有打开那团报纸，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石桌旁边。然后他靠着石桌，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冬天的早晨散得很慢，一团一团地悬浮在空气中，像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想起她一个人背着布包走在村道上的样子，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路，小小的一个人，一步一步地朝那个她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她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不连累任何人，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个她以为是死亡的东西来临。
十三岁。她才十三岁。
沈海把烟掐灭了，烟头在石桌沿上摁了一下，余烬散落在桌面上，一点一点的，像细碎的灰烬。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灶房里，沈桂兰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只能母女之间说的话。常明爱没有应声，只有偶尔一声极轻的“嗯”，像小猫叫。
灶房的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到灶膛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常明爱的半边脸上。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听沈桂兰说着那些她从未听过的事情，脸上的泪痕渐渐干了，凝成两道浅浅的白印子，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痕。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惊恐，也不再绝望。那些让她害怕的事情，正在一句一句的话里变成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每个女孩子都要经历的东西。她的身体没有背叛她，她的身体只是在用一种她还不懂的方式告诉她：你在长大。
她听懂了那些话之后，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害怕有些可笑。可她又觉得不是她的错——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事情，她不知道，所以她害怕，这怎么能是她的错呢？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灶膛里的火光暗了一些，沈桂兰又添了一根柴进去，新柴烧起来，噼噼啪啪地响，一阵暖意铺开来，铺在她的脸上、手上、身上。
她想，也许她不用一个人走了。
灶房外面，沈海靠着石桌，仰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丫。冬天里没有叶子，光秃秃的，像一把撑开的、只剩下骨架的伞。这棵树见证了很多事情——她在树下等他回来，她在树下**糖笑，她在树下一声不吭地掉眼泪。树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看见了。如果树能说话，也许会告诉他：你欠她的，远不止今天早上这几步路。
沈海知道。
他把目光从树梢上收回来，低头看见石桌上有一片枯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早就干透了，薄得像蝉翼，一碰就会碎。他没有碰它，就那么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灶房的门开了。
沈桂兰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去供销社给**买包卫生带，钱在柜子上。”
沈海“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堂屋，从柜子上拿了钱——五块钱，叠得方方正正的，用橡皮筋箍着。他把钱揣进裤兜里，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从门缝里能看见常明爱的侧脸，她还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株被风刮歪过、又重新站直了的小树。她没有看他，或者说，她还没有学会在被他看见的时候抬眼看他。她还在等。等一个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东西。
沈海转回头，迈出了院门。
冬天的早晨亮得慢，他走出去的时候，天边那线鱼肚白才刚亮透，灰蓝的天变成了浅蓝色，有几只麻雀从榆树上飞起来，叽叽喳喳的，从这个枝头蹦到那个枝头。
他走在去供销社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比追她的时候——慢了很多。他不再跑了。他知道她不走了。他知道她就坐在灶膛前，哪里也不会去了。想到这里，他的步子又慢了一些，慢到几乎是踱步。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风还是那个风，刮在脸上还是疼，可心里头有一个地方，像灶膛里被拨开的炭火，埋了一整夜，忽然见了风，又红起来了。
他不知道那是愧疚，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那些年里他砌起来的那堵墙，在今天早上这个灰蒙蒙的、冷飕飕的时刻，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个口子。
那个口子不大，漏进来的光也不多，但足够了。足够照亮她蹲在路边等他回头的那几个呼吸，足够照亮他蹲在她面前告诉她“你不会死”的那几秒钟，足够照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的那三四百步。
就够了。
他攥着裤兜里那五块钱，加快了脚步。供销社还有两里地，他得快点，卫生带这种东西，他不知道买什么样的，还得问问柜台后面的大婶。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想到要跟大婶说“我要买那个”他就浑身发紧，可他咬着牙往前走，一步比一步快。
他答应过她。他欠她一个回答。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要很久以后，也许要等她再长大一些，也许要等到他攒够了勇气、也攒够了配得上她的东西的那一天。
但那句回答，他一定会给。
这是他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