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墙头上的春天------------------------------------------。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在她的眼睛里看见恨，可更怕的是看不见恨——什么情绪都没有，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空白。，母子俩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脸。“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沈桂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很沉，“你说得对。你爹不会回来了，这个话没错。”，两只手绞在一起。“可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沈桂兰停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她才五岁？”，没说出话来。“你五岁的时候，你爹还在。她还不知道她爹长什么样，就被丢掉了。”沈桂兰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她稳住了，“你是哥哥，你比她大五岁。你要是连你都不对她好，她在这个世上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传出一个声音：“……我知道错了。”，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掌粗糙，但很温暖。？。沈海从外面回来，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常明爱蹲在灶房门口帮沈桂兰择韭菜，安安静静的，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得很仔细。，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东西递过去。。糖纸皱巴巴的，在他口袋里揣了好几天了。“给你的。”他说。声音不大，有点含糊，像**一口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颗糖。
她没有拒绝。接过去，慢慢地剥开糖纸，把糖**嘴里。橘子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
“谢谢海哥哥。”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
沈海的耳朵红了一下。他没说话，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常明爱还在择韭菜，腮帮子鼓鼓的，**那颗糖。
她好像，没有生他的气。
这个发现让沈海的脚步忽然轻快了起来，走出院门的时候，甚至还蹦了一下。
后来的日子，沈海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开始主动找常明爱玩了。
不，不是“开始主动”——他本来就喜欢跟她玩，只是之前被乱七八糟的心思绊住了脚，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站在她面前。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他一股脑儿地甩到了脑后，他忽然觉得轻松了。
他带常明爱去村头的小河边看鱼。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偶尔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鱼从石缝里钻出来，摆一下尾巴又钻回去了。常明爱蹲在岸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得入了迷，身子越探越往前，沈海一把揪住她后脖领子把她拽回来。
“看鱼就看鱼，别往里栽。”他板着脸说，语气像个小大人。
常明爱乖乖地往后挪了挪，继续看。
他教她打水漂。捡一块扁平的瓦片，弯腰，甩手，瓦片在水面上弹跳三四下，溅起一串小水花。常明爱学了好半天，扔出去的石头永远“咚”的一声直接沉底。沈海不厌其烦地教，最后她终于成功了一次，瓦片在水面上弹了一下，虽然只有一下，但她高兴得跳了起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
“海哥哥你看！你看！我打了一个！”
“看见了看见了，”沈海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不就一个嘛，我打四个呢。”
“那你也教我打四个！”常明爱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行吧。”沈海嘴上勉勉强强的，手已经开始弯腰捡瓦片了。
他把小人书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念得磕磕巴巴的，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糊弄过去，常明爱也不拆穿他，托着腮帮子认真听着。念到好玩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笑，念到紧张的地方两个人一起屏住呼吸。沈桂兰从灶房门口经过，看见两个孩子头挨着头挤在炕沿上，书摊在中间，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挤在窝里的小鸡。
她没出声，悄悄地走开了。
常明爱开始跟着沈海满村跑了。沈海跟村里的男孩**珠子，她蹲在旁边看，帮着捡滚远的珠子。沈海摔方宝，她帮他压着方宝的角，防止被风吹起来。男孩子们有时候嫌她碍事，皱着眉头说“沈海你带个小丫头片子多麻烦”，沈海就斜着眼睛看回去，不轻不重地回一句：“我妹妹，怎么了？”
“我妹妹”三个字，他说得越来越顺口。
那几个男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就没话说了。毕竟沈海比他们大半头，拳头也不算小。
出了正月，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常明爱身上的冻疮慢慢地好了，脸上的肉也长起来了一点，不再是刚来时那个瘦得只剩一双眼睛的小可怜了。她开始跟着村里的孩子们满地跑，从村东跑到村西，又从村西跑回来。她的腿短，总是跑在最后面，但她跑得很认真，跑得满头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蛋红扑扑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桃子。
她最喜欢的是跟小兰一起玩。
小兰是隔壁王婶家的孙女，比常明爱大一岁，扎着两条麻花辫，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她是个爽利性子，说话快得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笑起来声音又脆又亮，隔老远都能听见。
小兰第一次来沈家串门，是二月里的事。她跟着王婶来借笸籮，一进门就看见了蹲在灶房门口烧火的常明爱。小兰站住了，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大大方方地走过去，蹲在常明爱面前，凑得很近，近得常明爱往后退了半步。
“你叫啥名字？”小兰问。
“常明爱。”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叫小兰！你几岁了？”
“五岁。”
“我也快六岁了！你会跳皮筋不？”
常明爱摇了摇头。
“那我教你！”
小兰说着就跑回家拿了一根皮筋来——其实不是真正的皮筋，是用废轮胎剪的，黑乎乎的，但弹力很好。她在沈家院子里找了两棵树，把皮筋绑上，拉直，然后跳给常明爱看。她跳得又快又好，两只脚在皮筋间翻飞，辫子跟着一甩一甩的。
常明爱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来！”小兰把常明爱拉到皮筋前面。
常明爱手足无措地站在皮筋边上，不知道该怎么抬腿。小兰也不急，手把手地教她，把步子拆开了，一步一步地示范。常明爱学得很认真，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可她咬着嘴唇，一遍一遍地试。
沈海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教皮筋的小兰，学皮筋的常明爱，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长长的，像两个跳舞的小人。常明爱终于跳对了一步的时候，小兰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在院子里响了好几下。常明爱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一瞬间，沈海觉得她的脸比春天的桃花还好看。
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就靠在院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上去。
后来小兰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来沈家院子，有时候把常明爱叫到打谷场上去。打谷场上有七八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跳房子、拍皮球、抓石子、捉迷藏，热闹得不行。常明爱一开始只跟小兰玩，小兰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像个小尾巴。后来慢慢地，她也认识了胖丫、铁蛋、三妞、狗剩。
那些孩子一开始只是好奇这个新来的小丫头，后来发现她虽然话不多，但脾气好得很，从不跟人抢东西，也从不哭闹。抓石子缺人了，叫她；跳房子少一个，叫她。她永远是那个补位的人，安安静静地站进去，认认真真地玩，赢了不笑，输了也不恼。
慢慢地，大家就都喜欢带她玩了。
三月初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在打谷场上搞了一场“运动会”——就是比谁跑得快。铁蛋跑得最快，像只兔子，一溜烟就冲线了。第二名是小兰，第三名是常明爱。
常明爱跑起来的样子把所有人都逗笑了。她腿短，倒腾得飞快，像个小陀螺，身子往前倾，两只手在身体两侧拼命地甩，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她跑过终点的时候，脚下一绊，摔了个嘴啃泥。孩子们都“啊”了一声，小兰赶紧去扶她。
常明爱自己爬起来了。膝盖磕破了皮，红了一片，疼得她眼眶发红，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又抬起头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了一句：“我下次跑快一点。”
旁边的几个大人正好路过，听见这话都笑了。
沈海当时正在打谷场边上跟几个大孩子摔方宝，听见这边的动静，手里的方宝往地上一扔就跑了过来。他蹲下来看了看常明爱的膝盖，皱起了眉头，什么也没说，一只手抄到她胳肢窝下面，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让她单腿站着。
“走，回家。”他说。
“还没跑完呢……”常明爱小声说。
“跑什么跑，膝盖都破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来。
“上来。”
常明爱犹豫了一下，趴到了他的背上。沈海十岁的脊背不算宽，但很稳，他托着她的腿，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后面的孩子们看着这一幕，有人喊了一声“沈海你背**妹啊”，沈海没回头，但步子明显走得更有劲了。
常明爱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声说：“海哥哥，疼。”
沈海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嘴上却说：“谁让你跑那么快，活该。”
可他托着她腿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一些，怕她从背上滑下去。
那天沈桂兰给常明爱处理伤口的时候，沈海站在灶房门口，靠门框站着，左手搭在右手上，两只手绞来绞去。沈桂兰故意不理他，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话。
“妈，明天我去镇上供销社，能用我的压岁钱给她买瓶红药水不？”
沈桂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海的眼神晃了一下，又硬撑着转回来。
“用你自己的钱？”
“……嗯。”
沈桂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常明爱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又跑去打谷场了。这回她学乖了，不跑步了，跟大家玩捉迷藏。
常明爱躲藏的本事是一绝。她太小了，随便找个草垛、水缸后面、甚至鸡窝旁边的阴影里一缩，半天没人找得到。有一次她躲进了沈家院子外面的老榆树后面，小兰带着人找了半天，把整个村子翻了两遍都没找着她。最后还是沈海出马，他想了想，没有去远处找，而是径直走到自家院子外面，绕到老榆树后面，低头一看——常明爱正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像只老实巴交的小猫。
沈海站住，看着她。
常明爱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有点紧张，以为他要骂她。
沈海没骂她。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又是橘子味的——放在手心里伸过去。
“你躲这儿，谁能找着你。”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点佩服。
常明爱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说：“那我不是赢了吗？”
“……赢了赢了，你最厉害。”沈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伸手拉了她一把。常明爱攥着他的手指头站起来，腿蹲麻了，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沈海没松手，就那么牵着她的手，从老榆树后面绕出来。
夕阳***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的，一个矮的，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常明爱嘴里**糖，边走边看天边的晚霞。晚霞烧得正旺，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有几只鸟从霞光里飞过去，翅膀上镀了一层金边。
“海哥哥，”她说。
“嗯。”
“晚霞真好看。”
沈海抬头看了一眼，没看出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红的吗？可他还是“嗯”了一声，说：“是好看。”
他没说的是，他觉得常明爱看着晚霞时亮晶晶的眼睛，比晚霞还好看。
四月的风暖洋洋地吹过来，把这个春天的傍晚吹得柔软极了。远处传来王婶喊小兰回家吃饭的声音，近处有狗在叫，灶房的烟囱里冒出淡蓝色的炊烟，斜斜地飘上去，散在天上。
常明爱把手从沈海的手里抽出来，甩开胳膊跑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倒退着走，面对着沈海笑。她的两根小辫子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嘴巴咧着，露出几颗小米牙。
“海哥哥，明天我们还去河边抓鱼好不好？”
“行。”
“你还教我打水漂。”
“行。”
“给我念小人书。”
“行行行。”沈海嘴上不耐烦，脸上的笑却藏都藏不住。
常明爱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从前轻快了许多。她不再像冬天那样缩着肩膀、低着头，不敢发出声音。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辫子一甩一甩的，嘴里又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小曲。
沈海跟在她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慢悠悠的。他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他把那本小人书念到一半的时候，常明爱睡着了，趴在他膝盖上，呼吸轻轻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他把书合上，没有叫醒她，就那么坐着，等到她睡熟才把她抱回炕上。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个妹妹好像是件不错的事。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和她并排走着。两个孩子的影子在夕阳里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桂兰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本来是准备泼掉的。她看见那两个孩子从土路上走回来，一高一矮，挨得很近，边走边说笑。她没有泼水，就那么端着盆，站在门口看着。
风把常明爱的笑声送过来，脆生生的，像砸在石板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的，透亮。沈桂兰听了一会儿，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睛。
然后她把那盆水泼了。
水泼出去的时候，在夕阳里画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金光。
“吃饭了——”她朝那两个孩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沈海应了一声，拉起常明爱的手，小跑着往院门口冲。常明爱被他拽着跑，咯咯地笑，笑声在晚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那一年，常明爱五岁，沈海十岁。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以后的日子里，会有一些事情把这份干净的情谊搅得浑浊。会有闲言碎语从村头传到村尾，会有“童养媳”三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他们中间，会让沈海变得别扭、暴躁、不知如何自处。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是夏天的事，是秋天的事。
而现在，还是春天。
春天里，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跑，只要笑，只要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只要灶房里的炊烟还在飘，只要有人站在院门口喊一句“吃饭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