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不到他了------------------------------------------，就在等。，她在等。沈海把小人书塞进她手里的时候，她在等。太阳从东边的土坡上升起来，又从西边的老榆树后面落下去，一整天一整天过去了，她始终在等。，是父亲。，不知道那个夜晚走了多远，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消失在黑暗里。她只知道，父亲说“我去前面看看路，一会儿就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他只是没有找到她，一定是她滚下斜坡的时候偏离了路，父亲找过了，没找见，就先回去了。等他再来找，一定能找见的。，可她已经学会了给自己编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解释像一根细细的绳子，吊着她，让她不往下坠。，她还发着低烧，浑身没有力气，起不来床。等烧退了，她能下地了，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院子里，站在篱笆门前，朝那条土路的方向看。：“明爱，进来吃饭。”，坐在桌边，慢慢地吃完那碗饭。等碗一放，她又回到院子里，站在老位置上，继续看。。他跑过去问：“你瞅啥呢？”。她只是盯着那条路的尽头，像是在等一个人从路的尽头走过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让人不忍心戳破的期待。“我爹爹会来接我的。”有一天她忽然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见她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过头，跑去找村里的孩子玩了。。，都是这样的。
早晨天刚亮，常明爱就起来了。她不赖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然后走到院子里，坐在篱笆门边的石墩上。那个石墩是沈桂兰平时坐着剥玉米用的，不高，常明爱坐上去，刚好能把下巴搁在篱笆的横木上。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那条土路。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眼睛始终不肯离开那条路的尽头。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抬手拢一下。有时候沈桂兰养的黄狗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她就伸手摸摸狗的头，但眼睛还是看着那条路。
到吃早饭的时候，沈桂兰会走出来，喊她：“明爱，吃饭了。”
她应一声，走进屋去，吃完了又出来，继续坐。
中午了，沈桂兰再喊她。下午了，再喊。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还是坐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回屋。
沈桂兰看在眼里，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她不是没有想过跟孩子说清楚——说那个把你丢在路上的人，不会回来了。可她每次看见那双眼睛，那双干净的、带着全部希望的眼睛，她的嘴就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也许过几天就好了。孩子嘛，忘性大，过几天就忘了。
可是常明爱没有忘。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礼拜过去了。
两个礼拜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
常明爱还在等。
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整天整天地坐在石墩上了。因为沈桂兰给她安排了一些活计——剥玉米、捡柴火、扫院子。这些事情占用了她一部分时间，但只要一闲下来，她就会走到篱笆门前，朝那条路看一会儿。
有时候她看着看着就发起了呆，忘了手里还拿着东西。有一次她抱着一捆柴火走到篱笆门前，站了很久，柴火从怀里滑下去，散了一地，她都没察觉。
沈海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撞见了好几次。一开始他装作没看见，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可次数多了，他心里那股又烦又乱的东西又开始翻涌了。
他烦的不是她。他自己也说不清烦的是什么。
那年春天雨**，连着下了好几天雨。土路变得泥泞不堪，院子里也是到处是泥浆。常明爱穿上了沈桂兰给她做的雨鞋——太大了，是沈海穿旧了的，里面塞了棉花。她撑着沈桂兰那把破油纸伞，站在篱笆门边，雨顺着伞沿淌下来，把她的裤腿打湿了半截。
她还是在看那条路。
下雨天，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泥水把路面冲得坑坑洼洼的，远处的田野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可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的，像一棵被栽在泥地里的瘦小树苗。
沈海那天在屋里写作业，写不进去，铅笔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他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常明爱站在雨里的背影，忽然把铅笔一摔，从屋里冲了出去。
他冲到她面前，雨水一下子浇透了他的头发和衣裳。他瞪着常明爱，常明爱仰起脸来看他，眼神怯怯的，像是在问：你为什么要生气？
“你天天站在这儿干什么！”沈海的声音很大，大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站了一整个月了！你看什么看！那条路上有什么！你告诉我，有什么！”
常明爱被他这阵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伞歪了一下，雨水浇了她一脸。她赶紧把伞扶正，嘴唇哆嗦着，小声说：“我……我在等我爹爹……”
“你爹爹不会来了！”沈海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常明爱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着嘴，看着沈海，像是没听懂他说的什么。
“你爹爹把你丢在路上，他自己走了！他不要你了！”沈海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你还等他来？他不会来了！他要是想接你，早就来了！一个月了，他来过吗？你告诉我，他来过吗！”
常明爱手里的伞掉在了地上，翻了个个儿，被风刮走了几步远。
雨浇在她头上、脸上、身上。她的头发贴着脸，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没有哭，就是那么直直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海，嘴唇一直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醒醒吧！”沈海又吼了一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他恨她这副样子，恨她守在篱笆门前一动不动地等，恨她那双眼睛里的光一个月了还没灭。他更恨的是，他知道她等不到了，他知道她守着一个根本不会实现的指望，而他受不了看她这样等下去。
他一转身跑了。
沈桂兰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看见常明爱一个人站在雨里，伞掉在地上，整个人被雨水浇透了。她赶紧冲过去，把常明爱抱起来，裹进怀里，往屋里跑。
常明爱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她的脸贴在沈桂兰的肩窝里，湿淋淋的，冰凉的。
沈桂兰把她放在炕上，用干毛巾给她擦头发，擦脸。她一边擦一边掉眼泪，嘴里念叨着：“这个阿海，这个混账东西……”
常明爱一直没出声。
直到沈桂兰把她湿透的衣服脱下来，给她裹上被子的时候，常明爱忽然猛地一抖，然后——
她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小声的、压抑的抽泣，而是扯开了嗓子，放声大哭。哭声尖锐刺耳，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心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次差点背过气去。她哭的时候一直在喊“爹爹”，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沙哑。
沈桂兰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海站在东屋的门后面，后背抵着门板，双手捂住了耳朵。可那个哭声像水一样，从门缝里、从窗纸的破洞里、从每一道墙缝里钻进来，灌满了他的耳朵，灌满了整个屋子。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常明爱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都停了，久到天都黑了。
后来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抽噎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呜咽变成了呼吸。她哭累了，在沈桂兰怀里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即使睡着了，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沈桂兰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连这个怀抱也会消失。
第二天早上，常明爱还是按时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洗脸，梳头，然后去了灶房帮沈桂兰烧火。她像往常一样安静，一样听话，看不出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唯一的变化是——她不再去篱笆门前坐着了。
她不再看那条土路。
她不再提“爹爹”这两个字。
就好像那天雨里的那场大哭，把她心里所有的期待和念想都哭干净了，哭空了，哭得什么都不剩了。
沈桂兰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她好几天。她发现常明爱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比以前更认真了。烧火的时候，她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火候不大不小，刚刚好。洗衣服的时候，她搓得比谁都用力，那件小布衫被她搓得发白，领口都快洗烂了。吃饭的时候，她吃得干干净净，碗里不留一粒米，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轻轻地说一声“我吃好了”。
她比以前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海躲了她好几天。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在她的眼睛里看见恨，可更怕的是看不见恨——什么情绪都没有，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空白。
有一天傍晚，沈海从外面回来，经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常明爱一个人坐在石墩上。不是篱笆门边的那个石墩，是院子角落里那个老石墩，靠着土墙，旁边长着一丛半枯的扫帚苗。她坐在那里，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朝西边的天空。
西边的天烧着一片晚霞，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橘色。常明爱的侧脸在晚霞里显得很柔和，她看着天，眼睛里有霞光，但没有焦点。她不是在等谁，不是在盼什么，她什么都没在看，又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海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屋里。
后来的日子里，沈桂兰和沈海都渐渐习惯了常明爱的一个新习惯——她喜欢一个人坐着发呆。
不一定是什么固定的时间。有时候是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一坐就是一个多钟头。有时候是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灶房里的火还没烧起来，她就已经坐在那里了。有时候是傍晚，沈桂兰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她就坐在院子里的昏黄光线里，像一幅安静的画。
她发呆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打瞌睡，不是心不在焉，而是整个人像是沉进了另一个世界里。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可你站在她面前，她看不见你。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在节省每一口气。
沈桂兰有时候会在灶房门口站一会儿，远远地看着她。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这个孩子在想什么？是在想那个永远回不来的父亲吗？还是在想那个远在三十里外的家、那两个哥哥、那个和她一样不会哭出声来的母亲？
没有人知道。
常明爱从来不谈这些。那些话，她像吞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吞进了肚子里，吞得干干净净，外面看不出一点痕迹。
白天的时候，她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她帮沈桂兰做事，偶尔和村里的孩子说几句话，有大人跟她打招呼，她会乖乖地应一声。只是她不笑了。不是不笑，是很少笑。偶尔沈桂兰给她****，她嘴角会弯一下，但那笑容像蜻蜓点水，一触就不见了。
真正让人心酸的，是那些深夜里。
沈桂兰有好几次半夜醒来，听见院子里有轻微的响动。她披着衣服走到窗前往外看，就看见月光底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
夜深人静的院子里，月光白惨惨的，把一切都照得像蒙了一层霜。常明爱就坐在那片霜一样的月光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赤着脚，头发披散着。她仰着脸看着天上的月亮，或者看着远方的黑暗，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了。雨里的那场大哭，像是把她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有时候狗叫了，她也不动。有时候风大了，吹得玉米秸哗啦啦地响，她也不动。她就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不知为谁而立的碑。
沈桂兰有一次想走出去，刚推开门，脚还没迈出去，就停住了。她想了想，又退了回去，把门轻轻关上。
她没有去打扰她。
有些难过是别人安慰不了的。有些等，是等不到头的。有些话，是说不出来的。那个五岁的孩子，已经在学着一件事——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拿出来，一个人对着月光，慢慢地看，慢慢地咽。
沈海也见过她半夜坐在院子里。
那天他起来上茅房，推开东屋的门，月光猛地灌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院子角落里的常明爱。她就那样坐在石墩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夜风吹着她的衣角和头发，月光布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沈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自己的裤子，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起那天在雨里冲她吼的那些话——“你爹爹不会来了他不要你了”——那些话像回音一样，忽然在他脑子里嗡嗡地响起来。他看着月光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得他鼻子发紧。
他想走过去。他想对她说点什么。对不起，或者别的什么。
可他迈不动腿。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过身，悄悄地回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那片月光和那个小小的身影，一起关在了外面。
他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帘子那边空空荡荡的——常明爱不在。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院子里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不是哭声，不是说话声，更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若有若无的，听不真切。他竖起耳朵听了很久，才听出来——那是有人在轻轻地、慢慢地叹气。
一声叹息，从那个五岁孩子的胸口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在深夜的院子里散开，被风吹走了。
沈海把被子蒙住了头。
以后的日子里，这样的夜晚，还有很多。沈桂兰算过，一个月里，总有七八个半夜，常明爱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春天有，夏天也有。下雨天她不出去，晴天就一定会有那么几次。她不闹，不哭，不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在等月亮跟她说句什么话，又像什么都不要，只是想把那个叫做“想念”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熬过去。
沈桂兰后来跟邻居王婶说起来这件事，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这孩子，”她说，“才五岁啊。”
王婶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叹了口气，走了。
而那三十多里外，常家村里的桂花，也在无数个深夜里从梦中醒来。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另一个院子里坐着同样的月亮，她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会坐起来，在黑暗里摸到那双破布鞋——常明爱穿小的那双——贴在胸口，坐上一整夜。
有些事情，隔着三十多里的路，隔着看不见的命运，还是相通的。
比如想念。
比如无望。
比如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月光底下，用沉默把这一切包裹起来，塞进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回去睡觉。第二天早上，照样叠被子，照样烧火，照样安安静静地活着。
像一个大人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