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童养媳------------------------------------------。，脸上的肉长回来了，头发也黑了些。她不再整日缩在院子里发呆，而是跟着小兰、铁蛋他们满村跑，跳皮筋、抓石子、捉迷藏，哪样都少不了她。她的话还是不多，可她爱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又憨又甜。，在村里的男孩子里算是头儿。他走到哪儿，常明爱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到哪儿。他去河边捉鱼，她蹲在岸上帮他看鞋；他去树上掏鸟窝，她仰着脖子在树下接鸟蛋，接住了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高兴得直蹦。沈海的伙伴们有时候嫌她碍事，嚷嚷着“沈海你把**妹领走”，沈海就横他们一眼，不轻不重地回一句：“碍你什么事了？妹妹”这两个字，沈海说得越来越顺口。他给常明爱扎过辫子——虽然扎得像狗啃的；他把自己的鸡蛋夹到她碗里——虽然嘴上说“我不爱吃鸡蛋”；他在下雨天把唯一的那把破油纸伞让给她——虽然自己被淋成了落汤鸡，回来还嘴硬说“洗个凉水澡舒服”。，海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她有时候甚至偷偷地想，如果爹爹真的不会来接她了，那一直住在婶婶家，一直当海哥哥的妹妹，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有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没有那么干净。，打谷场上热得像蒸笼，知了在榆树上叫得人心烦。孩子们都躲到了场边的大榆树底下，三五成群地玩着。常明爱蹲在树根旁边，和小兰、胖丫几个女娃在抓石子。她最近练得不错，一把能抓起三颗了，小兰夸她进步快，她美得鼻尖都翘了起来。，沈海正和几个大男孩趴在地上弹珠子。他今天手气好，兜里已经赢了七八颗花花绿绿的玻璃珠，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他一边瞄准一边跟旁边的铁蛋吹牛，眉飞色舞的，声音大得半个打谷场都听得见。，心里觉得踏实。海哥哥就在旁边呢，她想，谁都欺负不了她。，麻烦就来了。，领头的是个外号叫“二虎”的，比沈海大一岁，长得敦实，一脸横肉。他带着两个跟班晃到打谷场上，四下里瞅了瞅，目光落在了常明爱她们几个女孩子身上。。他这人有个毛病——手欠。看见别人的东西就想拿，看见比他小的就想惹。他盯上了常明爱手里那副石子——那是小兰的宝贝，从河滩上一颗一颗捡来的，磨得溜光，白的灰的带花纹的，好看得很。“这石子不错啊。”二虎走过来，伸手就要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这是小兰的。”
“小兰的又不是你的，你护什么？”二虎伸手又来抢。
常明爱往后退了一步，把石子攥得更紧了。旁边的胖丫吓得不敢吭声，小兰倒是站起来喊了一句：“二虎你干嘛呢！那是我的！”
“你的？我看看怎么了？”二虎嬉皮笑脸的，伸手就去掰常明爱的手指。
常明爱被他掰得生疼，可她咬着嘴唇不放。五根手指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二虎掰了两下没掰开，脸上挂不住了，猛地一推——
常明爱往后一倒，后背撞在榆树凸起的树根上，磕得她闷哼了一声。石子从手里散了出去，滚了一地。她还没来得及喊疼，二虎已经弯腰去捡石子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把二虎搡到了一边。
是沈海。
他刚才听见这边的动静，扭头一看，正好看见二虎把常明爱推倒的那一幕。他手里的玻璃珠往地上一撒，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伸手就把二虎推了个趔趄。
“你推谁呢？”沈海挡在常明爱前面，声音不大，但压得很沉。
二虎稳住身子，看清是沈海，哼了一声：“沈海，你管什么闲事？”
“她是我妹妹。你动她就是动我。”沈海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
二虎看了看沈海，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慢慢围过来的大男孩，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带着两个跟班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海，又看了看还坐在地上的常明爱，嘴角一咧，笑得不怀好意。
“妹妹？”二虎的声音不算大，但树荫底下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听我妈说了，这小丫头是**从沟里捡回来的，养大了是要给你当媳妇的——童养媳，懂不懂？”
旁边的两个跟班跟着笑了起来。
树荫底下安静了一瞬。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那种半懂不懂的、暧昧的神情。有几个小的听不懂，茫然地眨着眼睛。
沈海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被人泼了一盆烧开的水。他攥紧了拳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也出不来。他想说“你放屁”，想说“她就是我妹妹”，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变得软塌塌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常明爱确实不是他亲妹妹。
这个事实以前从来没有困扰过他。不是亲的怎么了？不是亲的就不能当妹妹了？可二虎那句“童养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扇他从不知道存在的门。门开了，里面涌出来的东西让他又慌又乱，脸烫得像着了火。
他没有追上去打二虎。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常明爱还坐在地上，后背被树根硌得生疼，可她顾不上疼。她看着沈海挡在她面前的那个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又高又稳，跟他说“她是我妹妹”时的声音一样稳。她心里暖了一下，想说“谢谢海哥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了二虎那句“童养媳”。
她不懂“童养媳”是什么意思。她才五岁，她不知道这三个字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打量和闲话。她只知道，二虎说完这句话之后，海哥哥的脸就红了，红得很奇怪。他没有再说话，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转过身来扶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没有问她撞疼了没有，没有帮她把散了一地的石子捡起来。他就那么直直地走了，穿过打谷场，穿过那排老榆树，消失在了村道拐弯的地方。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他在追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常明爱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颗石子——唯一一颗没有撒出去的石子。她看着沈海消失的方向，嘴巴张了张，没有喊出来。
小兰蹲下来拉她：“明爱你没事吧？疼不疼？”
常明爱摇了摇头。她站起来，把手里那颗石子放在小兰的手心里，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沈家院子走。她的后背还在疼，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可她没哭。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海哥哥生气了。不是生二虎的气，是生她的气。因为她让他被别人说出了那些难听的话。
她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些话不好听，她知道海哥哥听了那些话之后脸红了，然后走了，没有回头。
这一定是她的错。
那天晚上，沈海没有跟常明爱说一句话。
吃晚饭的时候，他坐在桌子最边上，把脸埋在碗里，呼噜呼噜地喝着红薯粥。常明爱坐在对面，偷偷地看了他好几眼。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从脖子到耳根那一片，像被晒伤了一样。
常明爱想了想，把自己面前那块玉米饼子——沈桂兰特意给她留的，上面还抹了一层薄薄的酱——轻轻地放到了沈海碗旁边。
“海哥哥，你吃。”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讨好的意思。
沈海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看那块饼子，也没有看她。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放，转身进了东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不重不响，但常明爱觉得那声门响比打雷还吓人。
那块玉米饼子孤零零地躺在桌沿上，酱已经干了，裂了一条缝。
沈桂兰看了看东屋的门，又看了看常明爱。常明爱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肩膀缩着，小得像一只受惊的麻雀。沈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伸手把那块饼子拿过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常明爱手里，一半自己吃了。
“吃吧，凉了就硬了。”沈桂兰说。
常明爱接过那半块饼子，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很久，没有咽下去。
后来的日子，沈海开始躲着她了。
不是明目张胆地躲，是那种你明明就在他面前，可他偏偏不看你的躲。早上一家人吃饭，他闷头扒饭，吃完了就走，不跟她说话，甚至不看她一眼。常明爱在院子里洗衣服，他从外面回来，明明要经过她面前才能进灶房，他就是绕了个弯，从鸡窝那边绕过去了。常明爱在灶房里帮沈桂兰烧火，沈海进来舀水，她叫了一声“海哥哥”，他“嗯”了一声，舀了水就走了，眼睛始终盯着水瓢。
以前他去打谷场玩，会喊一声“明爱，走不”。现在他一个人走，常明爱追到院门口，只看见他的背影。她不敢追上去，怕追上去他又要走得更快。
她试过等他。有一天下午，她算好了沈海差不多该从外面回来了，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两只手托着腮，眼睛盯着那条土路。等了很久，沈海果然回来了，跟铁蛋他们一起，嘻嘻哈哈地说着话。他走到院门口，看见了常明爱，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笑容收敛了，不笑了。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常明爱坐在小板凳上，转过头去看他的背影。他进了院子，没有进灶房，直接进了东屋，又把门关上了。
铁蛋跟在后面，路过院门口的时候看了常明爱一眼，挠了挠头，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小跑着走了。
常明爱把小板凳搬回了灶房，放回原来的角落。她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看着灶膛里还没烧尽的柴火，一根柴火快烧完了，红通通的，随着气息一明一灭。她盯着那一点火光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火钳夹了一根新的柴火添进去。
新柴没有马上烧着，冒出一缕青烟，熏得她眼睛发涩。
她揉了揉眼睛。不是因为要哭，是真的被烟熏的。
沈桂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常明爱一个人坐在灶膛前，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把灶房熏得雾蒙蒙的。常明爱的脸上映着火光，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桂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明爱，阿海这几天是不是不跟你说话了？”
常明爱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婶，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海哥哥不高兴的事？”
沈桂兰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水，里面装着一个五岁孩子全部的不解和委屈。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沈桂兰说，“是阿海那个混小子自己想不通。”
常明爱没有听懂“想不通”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从那天在打谷场上被二虎推倒之后，海哥哥就不理她了。不是因为她跟别人吵架了，不是因为她不听话了，而是因为那个她不认识的大哥哥说了三个她听不懂的字。
那三个字是什么来着？
童养媳。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三个字把她最好的哥哥从她身边带走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和海哥哥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剪断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
常明爱又坐在了院子角落的石墩上。她没有哭，只是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天。月亮圆溜溜的，像一个被谁挂上去的灯笼，亮是亮，可是照不暖人。
东屋的窗户后面，沈海站在暗处，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他看着月光里那个小小的、孤单的身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喘不上气。
他不是不想理她。
他是不知道怎么理她了。
二虎那句“童养媳”像一个魔咒，绊住了他的脚，堵住了他的嘴。他知道常明爱什么都没做错，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别人的闲话就疏远她——可他控制不住。每次看见她，他就想起那句话，然后他的脸就发烫，心就发慌，手脚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怕自己一开口，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露出什么不该露的表情。
他才十岁，他不明白这种慌乱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牵她的手、拍她的头、叫她“明爱”了。那些以前觉得很自然的事情，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让他面红耳赤。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他只能躲。
躲着躲着，就躲成了一堵墙。墙这边是他，墙那边是她。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了很远很远。
常明爱在石墩上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角，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然后她站起来，悄悄地走回灶房，悄悄地关上门，悄悄地躺下。
帘子那边，沈海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
他睡着了。也许。
常明爱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想不通。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给她扎辫子、给她夹鸡蛋、背着她从打谷场回家的海哥哥，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她想问问他。可是她不敢。
她怕一问，那个还在屋檐下的、偶尔还会“嗯”一声应她的海哥哥，也会像爹爹一样，消失在某一条路的尽头，再也不回来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帘子那边，沈海睁开了眼睛。
他听见了她翻身的声音，听见了被子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张了张嘴，想做点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那道布帘子上。帘子没有动，风也没有动。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