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表凌霄------------------------------------------，镇纸玉狮的冰裂纹里还凝着昨夜忘川的霜气。陆之道褪去玄色阎君朝袍，换了一身素白常服，指尖捻着那页叠得齐整的奏表，指腹蹭过朱印下“陆之道”三个字，墨色还带着阴曹特有的冷润。，绕着梁上悬着的“善恶分明”鎏金匾额打了个转，又慢慢散开来。崔珏立在下首，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汉白玉阶上沾着的一点鬼气，指尖还捏着方才整理好的地府卷宗，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浅白。“陛下这两年脾气越发见不得阴曹报忧，”崔珏的声音压得低，顺着青烟飘上来，“去年西海龙王报海潮漫了沿岸村庄，死了三万凡人，玉帝只说‘阳世自有阳世管，各司其职不得越界’，还罚了西海龙王三个月俸禄。您这时候递折子，要亲自下凡……会不会碰钉子？”，放进鎏金云纹奏匣里，锁扣“咔嗒”一声落定，抬眼看向崔珏，眉峰没什么起伏：“十九层地狱已经挤得装不下，再等三年，怨气冲了*都城门，倒霉的是整个三界，他坐在凌霄宝殿上，总不能装看不见。”他顿了顿，指尖叩了叩匣面，“你说阳世自有阳世管，可阳间的帝王管不了天灾，管不了人心烂透，天庭的神仙又不肯下凡沾红尘气，难道看着怨气攒成了混沌，把整个地府吞了才动手？”，低头捋了捋颔下的黑髯，不再多言。他跟着陆之道几千年，知道这位阎君看着温和，骨子里是最认死理的——当年*都旧殿塌了，天庭说拨款要等三百年，陆之道愣是自己拆了上清境分给他的仙府，搬了材料来重修，从来不会等着天上掉馅饼。，抬眼望了望*都上空那层永远散不开的灰雾，雾的尽头，就是连通天庭的南天门方向。风从奈何桥那边吹过来，带着孟婆汤的甜腥气，还有隐隐约约的怨哭，那哭声压得很低，却像针一样扎过来，刺得人耳根发紧。“你看，这才不过一百年，哭声就从奈何桥飘到森罗殿了，”陆之道的声音很轻，“再等五十年，我们就得把自己的寝殿腾出来关魂灵了。”，殿外候着的白无常谢必安立刻挑帘进来，一身白袍一尘不染，手里握着哭丧棒，躬身接旨：“阎君有何吩咐？把这个奏匣送到南天门，交给天门守将，务必递到玉帝御案前，”陆之道把奏匣递过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守将，就说陆之道求了三千年清净，这次不是要天庭拨款增兵，只是要半年假，去人间走一圈，不会给凌霄宝殿惹麻烦。”，捧在怀里躬身应了，转身快步出了殿。白靴踩过青石板路，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崔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陆之道：“您真打算什么都不带？判官笔能定人生死，生死簿能查根源，不带这两样，您下凡就是个普通凡人，要是碰了什么棘手的东西，连脱身都难。就是要当普通凡人才能查到真东西，”陆之道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带了仙佛气场下去，阳间的魑魅魍魉都躲着，那些把人逼成枉死的东西，也会藏起来。当一个普通人，走在他们的街上，吃他们的饭，才能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攒出这么多怨气。”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五十年涨了快三十个点的枉死，不是一句‘阳间战乱’就能说清的，这里面肯定有别的东西。”，殿外忽然刮起一阵歪风，风里夹着凌霄宝殿的檀香，谢必安去得快，回来得更快，不过半个时辰，已经捧着奏匣站在了阶下，只是脸色有点不对，发白。：“怎么？玉帝不准？”，喉结滚了滚，才低声道：“南天门守将说……玉帝跟着元始天尊去昆仑山开玉虚**了，要三个月才回来，让您……让您等着。”，森罗殿里瞬间静了，只有殿外的怨哭顺着风飘进来，绕着柱子打了个圈。崔珏的胡子都气得抖了：“开**？三界多少事堆着，他倒有心情去听道？这一等就是三个月，十九层地狱再有半个月就要溢了，到时候怨气冲出去，扰了凡界清净，算谁的？”
陆之道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走**阶接过奏匣，指尖摸着冰凉的鎏金纹路：“玉帝去开**，那天庭总有当值的吧？太白金星不是天天在凌霄殿当值吗？他不能做主？”
“太白金星说，”谢必安咽了口唾沫，“没有玉帝亲笔批的玺印，谁也不敢放阎君您下凡，说您是阴曹君主，私自下凡要是出了错，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私自下凡？”陆之道挑高了眉，“我递了奏章，怎么叫私自？”
“太白金星还说，”谢必安的头垂得更低了，“最近天庭刚定了规矩，诸天星宿、各方主司，非诏不得私自下凡，违者削去仙籍，贬入轮回。他说阎君您的事太大，他不敢担这个干系，只能等玉帝回来。”
崔珏气得一掌拍在廊柱上，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放屁！这规矩定的是那些思凡下界的神仙，阎君是去办正事，怎么能一概而论？我这就闯南天门，去找太白金星说理去！”说着就要捋袖子往外走，陆之道抬手拦住了他。
“别急，”陆之道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稳得很，“太白金星老奸巨猾，他不是不肯办，是不敢办，怕玉帝回来怪他越权，咱们逼他也没用。”他抱着奏匣转身走回殿里，坐在案后，指尖敲着奏匣的盖子，一下一下，节奏很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玉帝去了昆仑山，未必就见不到。”
崔珏一愣：“您的意思是？我们直接去昆仑山找他？”
“我不能去，”陆之道摇了摇头，“我走了，阴曹群龙无首，真出了乱子谁压得住？你去，你是首席判官，带好我的奏章，去昆仑山玉虚峰，就在峰下等，不管**开得多么要紧，总能递进去话。”他抬头看向崔珏，眼神很沉，“记住，见了玉帝，别说十九层地狱溢了会怎么样，只说我陆之道当了几千年阎君，从来没求过天庭什么，这次只要半年假，我去人间查清了枉死魂灵激增的原因，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我回来再想办法，绝对不把烂摊子甩给天庭。”
崔珏点头：“我明白，这就走。”他接过奏匣，刚要转身，殿外忽然跑进来一个小鬼，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慌慌张张磕在阶下，头磕得青石板咚咚响：“阎君！不好了！十九层地狱那边出事了！”
陆之道心里一沉，声音立刻冷了：“慌什么？说！”
“刚才……刚才锁魂链忽然断了三根，有十几个怨气重的枉死鬼冲出来了，守狱的阴差上去拦，被怨气冲得散了三个仙骨，现在……现在那些鬼往忘川跑了！”小鬼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狱主让小的赶紧来报信，请阎君您派兵！”
崔珏脸色一变：“我说什么来着！再等三个月，整座十九层都得反了！”他提着袍角就要往十九层走，陆之道却一把拉住了他，自己起身往外走：“你去你的昆仑山，这边我去收拾，别耽误了见玉帝的事。”
十九层地狱在*都最深处，越往下走，怨气越重，空气都像凝了冰，刺得人骨头疼。陆之道刚走到地狱门口，就看见漫天的黑气往上升，黑气压得门口的“十九层地狱”石匾都裂了一道缝，守狱的鬼差举着降妖杵，拦在出口，脸色都青了。
看见陆之道过来，鬼差们齐齐躬身：“阎君！”
陆之道抬手挥了挥，让他们退开，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团翻涌的黑气，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黑气里的哭号：“我是阴曹阎君陆之道，你们枉死，我知道你们冤，但是冲撞阴曹法度，就是错，都回去，我答应你们，我会去人间查清楚，给你们一个说法。”
黑气顿了顿，接着翻涌得更厉害了，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黑气里钻出来，刮得人耳朵疼：“说法？我们死了几十年，谁给过我们说法？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死了还要挤在这不见天日的牢里，阎君，你告诉我们，我们凭什么？！”
话音刚落，黑气猛地一卷，朝着陆之道扑过来，带着能蚀仙骨的怨气。旁边的鬼差都惊呼起来，要上来挡，陆之道却站着没动，周身自然而然漫开一层温和的金光，那黑气撞在金光上，就像雪落在热水里，瞬间化了大半。
“凭你们犯了阴曹的规矩，”陆之道的声音还是稳的，“我知道你们冤，我也没说要把你们怎么样，但是现在地府容量不够，不是我扣着你们不让投胎，是阳间攒出来的怨气太多，孟婆汤渡不了，轮回盘转不动。我去人间找根源，解决了根源，你们就能投胎，就能重新做人，现在闹，除了魂飞魄散，什么都得不到。”
黑气里静了片刻，又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你骗人，你是阎君，你坐在森罗宝殿上，怎么会管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死活？当年我们被炸得粉身碎骨的时候，天上的神仙在哪？地上的官在哪？现在你说你要去给我们找说法，我们凭什么信你？”
“我以阎君的名号起誓，”陆之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我陆之道，若不能查清枉死根源，还你们一个轮回转世的去处，我便自削阎君尊位，陪着你们一起关在这十九层地狱，永远不出来。”
这话一出，整个十九层入口都静了，连翻涌的黑气都慢慢停了。过了片刻，黑气慢慢散开来，十几个脸色青白的魂灵站在那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炮弹炸出来的疤痕。
那个领头的汉子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其他魂灵也跟着跪了：“阎君，我们信你一次，要是你真能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就算现在魂飞魄散也认了。”
陆之道松了口气，抬手挥了挥，早就候着的阴差上来，重新用锁魂链把这些魂灵锁了，押回地狱。狱主过来躬身请罪：“属下无能，让阎君您费心了。”
“不怪你，”陆之道摇了摇头，看着阴差们把魂灵押回去，大门重新关上，那股尖利的怨气被挡在门后，他才转头对狱主说，“把所有空闲的偏殿都收拾出来，先把溢出来的魂灵暂时安置，再抽调一百个阴差过来轮值，看好锁魂链，再撑三个月，等我准了假，我就去人间。”
狱主应声领命，陆之道转身沿着石阶往回走，刚走到森罗殿门口，就看见崔珏拿着奏匣站在那里，脸色复杂。
“怎么还没走？”陆之道问。
崔珏叹了口气，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明**的玉牌，递到陆之道面前：“不用去昆仑山了，刚有信差从凌霄殿过来，送了这个，说……玉帝其实根本没去昆仑山。”
陆之道愣住了，接过玉牌，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准奏”两个篆字，还有玉帝的玺印。
“信差说什么？”
“信差说，玉帝说了，您想去就去，但是丑话说在前面，”崔珏的声音压得很低，“阳间的事，是阳间的因果，您去了，可以查，可以管，但是要是管出了乱子，天庭不会给您擦**，还有……”崔珏顿了顿，抬头看着陆之道，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还说，最近灵山那边的**也注意到阳间怨气不对，派了一个罗汉下凡了，叫您……最好别和灵山的人起冲突。”
陆之道捏着那块温软的玉牌，指尖慢慢收紧，玉牌硌得掌心发疼。玉帝没去昆仑山，一直在凌霄宝殿，却让他等三个月，又甩过来这么一句话，还提前把灵山的罗汉搬出来——这哪里是准奏，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成了，是天庭有先见之明，败了，就是他陆之道私自越界，所有锅都得他背。
他笑了一声，把玉牌收进袖袋，拍了拍崔珏的肩膀：“挺好，至少不用等三个月了。收拾一下，我明天一早就走，地府的事，你先帮我盯着，有解决不了的，派人去人间找我。”
“您真要去？”崔珏皱着眉，“这里面明明是玉帝挖了坑等着您跳，还有灵山的人掺和进来，这事肯定不简单。”
“坑我也得跳，”陆之道抬头望了望*都上空的灰雾，那雾越来越浓，已经快遮住星辰了，“十九层地狱满了，再往后就是二十层，三十层，难道我要看着它把整个*都吞了？不管前面是什么坑，我总得去看看，那下面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天夜里，陆之道把判官笔和生死簿都锁在了森罗宝殿的暗阁里，只带了一锭银子，一身凡人的粗布衣裳，第二天鸡叫头遍的时候，站在了连通人间的鬼门关门口。
崔珏带着判官班子送他，走到门口，崔珏又递过来一个香囊：“这里面装着忘川的菖蒲，能挡凡界的浊气，您带着，别被怨气侵了身子。”
陆之道接过来挂在腰上，拍了拍崔珏的肩膀：“行了，回去吧，我去去就回。”
他抬脚跨出鬼门关，头顶的灰雾一下子散了，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睁不开眼。耳边不再是隐隐的怨哭，取而代之的是汽笛的轰鸣，人声的嘈杂，一股带着油烟味的风卷过来，扑在他脸上。
陆之道睁开眼，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长街，高楼大厦直插云天，红绿灯闪着红和绿，行人穿着他从来没见过的衣服，脚步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没人多看他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一眼。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陌生又鲜活的人间，腰上的菖蒲香囊轻轻晃着，忽然听见身后不远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年轻男人的呜咽，紧接着，是凳子倒地的声音。
陆之道转头看过去，巷口歪歪扭扭挂着一个“出租”的牌子，风一吹，牌子晃了晃，露出里面搭在房梁上的影子。
他脚步顿了顿，朝着巷子走了过去。